《夜来星满天》夕风烈

5、第五章

　　长此以往，那殊虞君似乎已经把这儿当做自家花园，轻车熟路，往来自如。而她凤三白从这般逆境中，倒也学会了自得其乐，由初初的肝火鼎盛，渐到无动于衷，她竟发挥了极强的适应耐力。

　　一切只要习惯了就好。她就不信，她这么晾着他，不闻不问也不待见，他真能耗的下去。可有时候到底也忍不住，因为凭她那脑袋瓜子就是想破了也想不出，他同她究竟要耗些什么？于是有一次，她终于跳将起来；“你到底要作甚？”

　　他懒洋洋丢来一句：“能否胜任吾妻一职，吾对你深表怀疑。”

　　她不甚赞同，很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如你回去禀报了天帝，赎一个自由身，日后也好相个温柔贤淑低眉顺目的，好生伺候着你岂不乐哉……”

　　谁知他冷眼：“你，我如今用着甚好。”

　　她倒，大骂：“臭不要脸。”

　　一来二去，时光荏苒，她也益渐不再同他生分。这日午后闲闲一人吃过茶水，老远就见天西飘来云雾一团，倏忽间自那云头落下一红衣小婢，打眼看去可不就是菲菲那丫头。掐指算去她离家已有月余，若非遇上大事，娘亲是定不会打发人来寻她。

　　果然，那丫头面带急色：“小姐，不好了，折丹山那只九尾狐产下一子……”

　　“我娘呢？”

　　“夫人她取了冰魄玲珑斩说是先行一步。她叫小姐你……”

　　“不好。”三白心下大惊，那冰魄玲珑斩乃是由极下玄冰经亿年苦寒淬炼而成，威力甚猛，这九尾狐刚产的子，正是体弱气虚之时，怕是挨不了几下就要魂飞魄散了。

　　她将将要走，一拍脑袋却突然记起日前同那殊虞君斗棋，约好今日必要解了他留下的那盘残局。可眼下也顾不及这许多，再迟恐要闹出人命来。她提笔留书一封，大意告之不用等她，事情一了她自会回来。

　　“你且同我一道走。”不敢耽搁，她唤上菲菲腾云朝东南而去。

　　数万年来，从未见娘亲发这般大的火气，如今连尘封的法器都使上了，想必此际不拼个你死我活善不罢休。虽说爹爹平日多有风流，可来来往往统共就那么几段露水春情，还得时时提防娘亲忽然造访，有几副心肝脾肺脏也架不住如此闹腾，于是逃的逃，散的散，过来过去，就属这只九尾狐最是忠贞，不离不弃。

　　但小狐妖这次一举得男，也不知是该赞命好还是命背。喜的是爹爹终于可得偿所愿，悲的是往后家中怕再无宁日。须知这大泽长山千里白国，她娘亲凤娇娇“一代天骄”的封号那可不是浪得虚名。

　　此番说来话长。爹爹原本姓石名夷，后来入赘凤家，随了凤姓，为表真情意切海枯石烂自愿更名为长情。然情到一半他便爬了墙头，娘亲怒斥：“何为长情？处处留情才对。”于是乎，最后娘亲总结：“男人皆是魔魅。你若信他，从此万劫不复。”可转眼，爹爹浪子回头抱着她痛哭流涕，她遂又笑逐言开同他郎情妾意夫娼妇随。

　　久而久之，三白算是闹了明白，情字一解，就是你明明知道他是魔，还要同他一起欢唱“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爹爹承袭了白国的帝君尊位，名正言顺入了女娲族谱。后有典籍载：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先祖女娲本名凤里希，上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后命祝融氏领兵攻打共工，共工兵败怒而用头去撞不周山，由此四极废，九洲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于是，遂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

　　身归混沌后，身首分离衍做众神。娘亲便是经先祖娘娘的一对善睐明眸所化，拥有日月之光，四季之彩，平纷乱，护族民，豪比云天，将白氏国治理的井井有条，蒸蒸日上。于是天帝亲赐——一代天骄不让须眉。

　　娘亲至今惟有一件憾事，那便是不能为爹爹添丁。统共也就生过三胎，前面两胎一连生的女娃娃，名字取的颇为彪悍，老大叫一穷，老二叫二白，加起来整好凑个“一穷二白”。

　　到了第三胎，本以为会如愿，可谁知生下一看，又是个女娃娃。这回连想都懒得想，顺口叫了句“三白”，三白后却是再无己出。

　　娘亲终于想通，即使肚子不争气，可娃娃定要争气，她一定要养育出不是男儿胜似男儿的好闺女。于是，凤三白同学开始了一段雌雄纠结的混乱岁月。

　　且说折丹山这只狐妖小美，她凤三白是亲见过的，长的委实粉腻酥融娇欲滴，最难能轻言细语善解人意，也怨不得爹爹宁愿折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待到万窟洞，竟无半分想象中的血雨腥风。不光是无风无浪平静无波，更令她跌破下巴的是眼前一幅天伦共享、其乐无穷的融融景象。娘亲欢天喜地拥着初生小崽，那九尾狐靠床头一针一线缝着虎头小帽，时不时含情脉脉睃两眼傻笑不止的爹爹。

　　如此诡异场景，若不是亲眼目睹，纵使弱水倒流她也不信。终于将眼皮眨累，她上前拉过娘亲，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满腹狐疑，欲言又止。

　　“三儿，你快帮娘一把，这小狐崽许是要尿了。”

　　一阵手忙脚乱。

　　打从她踏进这万窟洞就没见娘亲用正眼瞧过她，怎地不叫人好受刺激。于是她破口问出：“你可真是我娘？”如此温柔体贴心细如尘的娘亲，若非一夜间转了性子，打死她还是不信，除非乔装改扮的赝货。

　　谁知脑门上即刻挨了一记：“要造反不成？你娘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小孩子？更何况是这么可爱的小孩子……来来来，小美你看，笑了笑了，崽崽笑了……”

　　情敌相见，势必分外眼红，而如今握手言和，还以姐妹互敬。这般不守常理实属她娘亲凤娇娇一贯的行事风格。

　　“还真别说，这崽崽笑起来的模样同我家三儿小时候如出一辙。”

　　被冷落许久的爹爹喜滋滋道：“那是，也不看看都是谁的种。”

　　却陡遭娘亲剜来一眼，爹爹甫端起尿壶：“自……自然还是娘子……娘子功劳最大……。”乖乖放到顶上，复又立到一边去做反省。

　　“姐姐，您且看在崽崽份上再饶过长情一回罢。日后……日后……”说着说着，那九尾狐竟落下两行清泪来，“我甘愿……甘愿就此不再见长情一面。”

　　“小美……”爹爹蓦然回身，顶着尿壶，眼底却泪花涟涟。

　　“你，你们……”娘亲摇头气叹，“我的傻妹妹……，罢罢罢，我也不再做那棒打鸳鸯的大槌了，今日权当包给崽崽一个见面礼，我且做主叫长情收了你，从此后进我家门，你我平起平坐，以姐妹相待，你看如何？”

　　爹爹同那小狐妖自不用多说，早已感动的躲去角落痛哭流涕。

　　不愧是女中英豪一代天骄，娘亲从来就未有叫她失望过。三白忍不住探向娘亲的怀抱，只见花团锦簇里拥着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狐崽，眯着细缝一般的小眼睛大大打了个呵欠。她不禁要撇嘴抗议了：谁说同她如出一辙？她凤三白打小难道就长这样丑吗？

　　她不要相信！她绝对不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