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星满天》夕风烈

2、第二章

　　新妃胎堕，昏睡三日却一直不醒，太医院诊治结果除了滑胎体虚，失血甚多外，竟然还身染奇毒。赏芳殿一时乌云密布，太医进进出出，均束手无策。

　　星辰被押解凤仪宫问审。一屋子女眷脂粉，堂上正座皇后昭德，下手侧座太子苍穹。没想到许久未见，再见，竟是这般田地。

　　皇后怒目：“你可知罪？”

　　“星辰无罪，星辰并未推玉鸾太子妃落水，星辰也并不知她已怀有身孕。”

　　“那日随侍怡情亭的所有奴才宫女皆亲眼所睹，难不成他们都跟你有仇，要一起约好了故意陷害你不成？！”

　　“星辰没有推太子妃落水。”

　　“你……”

　　苍穹终于起身：“够了！”他上前捏起她的下颌，“星星……”他叫她小名，可音语中再不见一丝柔情，“我从不知你竟也这般城府。我问你，玉鸾的毒可是你所为？”

　　她仰面望他，眼中泪光闪烁：“星辰从不害人。但并不保证别人也一样不会害我。”

　　他敛起眉眼，眸中寒光乍现：“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只要认个错，交出解药，我尚能保你周全。”

　　她心如刀割。她挣脱他的桎梏，她不需他的怜悯：“星辰没有错。”

　　“好……”他怒极，“来人，拖出去杖责八十。”

　　醒来已是桂魄阁。菲菲抹着泪上来扶她：“小姐，你的伤……”说着，眼泪又吧嗒掉下来，“殿下好狠的心呐……”

　　不提还好，这一提，身上所有的知觉都迅速复苏，星辰只觉腰下椎骨疼的钻心。虽看不见身后，但想必伤口定是惨不忍睹。被廷杖了八十，她尚且有命活着，看来老天待她也不薄。那日情景依旧历历在目，他着人拖她出去，几寸阔的板子铺天盖地劈下，也数不清究竟打了多少，只记得昏死前，他问她一句——

　　“你可有什么说的？”

　　她从牙缝里挤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小姐，殿下来了。”菲菲加厚了靠枕，扶她直起身。

　　星辰低眉敛首，音色清冷：“还请殿下恕妾身不能行礼相迎。”

　　“星星……”他终于开口，语调却抑沉十分，“你莫要怨我……，玉鸾的事还未结束，我必须得给她一个交代。”

　　以前在鞠陵山，他也曾唤她星星。“星星，心心，小星星，小心心……”那时，她以为他叫的是他的心，她欢喜了许久。然现在看来，却也不过是一个称谓罢了，没有心，又何来的情义。他至今仍不愿信她，既然不信她，当初为何要带她进宫，千方百计留她在身边？如今终于是寻到知心的人儿了，到底又嫌她碍事了不成？

　　“殿下……，我……想回幽谷桃源。”

　　“也好，等过了这阵儿，我陪你回去小住几日。”

　　“不……，殿下，我……我想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她不敢抬头，怕眼泪滑落，“请殿下念着过往情分，放星辰离开。”

　　他怔忪了半晌，忽然叹道：“星星，我是不会让你走的。”他扶起她脸颊，桃花眼睑深邃似井，漾过一瞬的粼洵，可声音却是冷的，“你该知道，你答应过我什么，也不要想着逃走。你该记得，即使我不要你了，你也不能离开。”

　　猝不及防，他右手已点上她的睡穴，她只觉得眼前一恍。意识残存间，她听见他低低絮语：“你要恨我就恨吧，只有玉鸾活着，你才能活……”

　　原来，他今日来看她，仅是为了给他知心疼的人儿要解药来了。她怎么就忘了呢，那次捡他回来，爹爹就是取了她的血做引，这才制出解药清了他的毒。她是个药人啊，从小爹爹就让她浸食各种药草，她的血不但能解百毒，更有强身健体之效。

　　他对玉鸾真的已经爱到如斯地步，甚至不惜每七日就亲自来桂魄阁取血一次。星辰瞧着桌上那堆鹿茸人参发呆，御膳房每日炖各式的大补药膳送来。她了，他之所以叫人这般精心伺候着，想必是怕她有个闪失，他那位心肝宝贝的知心人就要一命呜呼了。但他可知，一个人若是心伤了，你就是给她喝再多的汤药终也无补。

　　这日，皇后昭德突然着人来差菲菲。打早到晚，整整去了一日却不见人回，星辰寻去凤仪宫，怎料得竟是寻回了菲菲的一具尸身。尚未等她查问清楚，已被两个粗壮的管事嬷嬷架去内阁，剥光衣裳，上下检视一番后便丢进春喜斋。也不知被软禁了几日，终于得见皇后一面，同行的还有太子苍穹。谁晓竟是带来了一道圣旨，赐封她为星辰公主，远嫁西域。

　　真真是皇恩浩荡啊，一朝飞上枝头成凤凰。然空有虚名，她了，他们就是要她顶着这个虚名远去西藩和亲。他说，他要给玉鸾一个交代，这就是他给的交代吗？将她拱手送给另一个男人。

　　星辰步履蹒跚，一路失魂落魄来到怡情亭。对着满池盈盈的荷花，她终于无力再走，颓然滑下去。夏末的风是热的，可身下的地气却寒侵心骨，胸中蓦然涌起万千念想。她一直都知道，苍穹这个太子做的十分不易，不仅处处受他母后昭德掣肘，还要挖空心机讨父皇欢心，所以她从不去计较他究竟有多少女人，就连他娶了最最心疼的玉鸾，她也心甘情愿留在身旁。

　　她要的其实并不多，她想要一个他的孩子，长的很像他，只要这样就足够了。可他并不能懂得，她亦不懂他。兜兜转转这些年，他们终是走到了山穷水尽处。还没有开始，却已经结束。她终于明白，原来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她心中苦闷至极，嗓眼陡然就泛起一丝腥甜，“哇”一声吐出口血来。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她低着头，双手掩面，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也顾不得身后跟着一帮太监宫女，嘤嘤呜呜，犹自跪坐那里，无助的像个孩子。

　　她好想问他一句，心丢了，还能再找回来吗？

　　十五那天，星辰从春喜斋出阁，上千人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东城门，苍穹始终没有再出现过。皇后昭德允了她，送嫁途中特过鞠陵山，以慰藉她思乡之情。

　　一行人马，走了足足五日终于到达鞠陵山。随侍喜娘却不让她下轿，星辰大怒，一把扯掉喜帕，早料到皇后昭德不会轻易信了她。后头护军骠骑里跑来一人，抱拳作揖道：“将军有令，此处扎营一宿，天亮再行。”

　　星辰掀开轿帘望去身后，远远的，夕阳西下，暮霭天苍，马上那送嫁将军一身耀眼的明光铠，西风撩起玄色袍角，英姿非凡里说不出的苍凉。头盔罩住容颜，只露出额前正中遮眉下，一对漆黑似夜的眸。她知道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是沉寂如水的温柔。

　　没想到扎营的地方竟然选在幽谷桃源。换下繁重华贵的嫁衣，是夜，趁守备睡熟，她一身素裙悄然出了营帐。无月无星，独自摸黑上到断肠崖，四野古树环合，荒穆寂寥。那日，苍穹朝她伸出手，要她承诺永不离去，她答：“很久之前，有一位女子被夫家休掉，很是心伤，绝望之际便从此崖跳了下去，所以这座崖被后人称做断肠崖。若有一天，你不要我了，这便会是星辰最后的归宿。”

　　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风厉。何曾料竟是一语成谶，回首望断天涯路。这一世，她实已生无可恋，那软尘十丈，三千繁华早于她无干了。最后看一眼天际，星沉月隐，可惜她已等不到天明，四面仍旧是无穷尽的黑暗。她闭上眼，纵身跃去，衣袂飘飞间，娓娓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只耳际倏忽响起一声嘶吼，风疾云隐里，好似又隐约听见苍穹在唤她：“星星……”她唇角苦涩一笑，笑自己到死都痴心不改。这一生，她错就错在太爱他。

　　若有来世，她定不会再犯傻，今日这断肠崖就是她断情绝爱处。一场虚空大梦，从此后，她与他天各一方，云水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