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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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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大婚那晚,星辰在月华殿外站了一宿。几时飘的雨,却全然不知,惟有东厢那片茜纱窗下,烛影摇红,晃得一双喜字益发扎眼的痛。
风仪宫那边传下话来:“她愿站着便叫她站个够,可谁若胆敢扰了太子洞房花烛,必当以家法论处。
她恍若未闻,烟罗软纱荡起无数风帆。这一方夜色凋敝的天地,她仍旧是茕然孑立,西风过处尽惹树影娑婆,细雨丝织,漫目氤氲的雾气。
她只觉着是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却是由桂魄阁她自个儿的罗纱帐里醒来,可菲菲说她已经躺了一天一夜。“小姐,太子殿下白天来过。”
星辰搭着扶手虚虚坐起来。他对她,或许还尚余一丝旧情吧。“你几时回来的?”
“奴婢不到卯时就回了。”
菲菲是她由本家带来的侍女,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也是这偌大个皇宫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因现今处境颇有尴尬,所以私下里菲菲还依闺阁时那般唤她声小姐,反正这桂魄阁再无旁人。
太子大婚当晚,皇后曾差人传了口信,需借星辰宫里下人一用。只未料到,竟这般早就放了人。
“皇后娘娘听说小姐您晕了,这才早早打发了奴婢。”
是了,凤仪宫那位昭德皇后一向不太待见她。她也十分自知自己下里巴人的身份,是决计配不上太子苍穹的。所以平日里她恪守本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甘愿就此画地为牢。那昭德皇后大约也是怕她痴缠魅惑太子,毁了自个儿皇儿的前程,于是初时,每每晨昏定省,必要借机对她苦口说教一番。
然昭德皇后却大概料错了一件事,苍穹自始至终都未曾碰她一下。偶而来到房里,也只和衣抱着她,两人相拥一夜到天明。渐渐的,她臂上那颗守宫砂倒成了根刺,扎进心口,叫人一点一点生出痛来。很快,春去春归,花开花落,她也由新人熬成了旧人。
但有一点,星辰却不明白,人说天下男子皆薄幸,既然不喜欢,当初为何还要竭力留她在身边。亦或许又是……他曾经真的喜欢过她,也仅此曾经……。
自那夜淋了场雨,由最初风寒侵体引发宿疾,她竟一连病泱了月余。待到这日,天气暄和,微花弄色,谁想她小轩窗下那株丹草倒是提早开了。
以前在她家乡的鞠陵山,每到六月间,漫山遍野便开满了这种细白的小花,染着浅浅的粉晕,松松绰绰聚在枝头,如盖雪繁星。远远眺去,却又若清晨云雾,傍晚霞烟,婉约朦胧。
星辰永远也无法忘掉,那次同他在无数花蕾云集的丛海中,山风温柔拂过,心香悱然。苍穹一身墨衣,芝兰玉树般抵于花间,道不尽的卓越风姿,翩翩神采。
他说:“这花虽细小如豆,倒也生的玲珑致远,没有名字甚为可惜了……”他甫环顾四周,“不如就叫它满天星……”
她心念一动,他可知这里面亦含了他与她的名。她双颊泛红,可心中却又禁不住偷偷欢喜起来。
犹记得他们初初相遇,那时并不知苍穹便是当今太子,而她与爹爹住在鞠陵山的幽谷桃源。爹爹是个医痴,平日除了研习医术,甚少下山。生平两次下山,第一次归来捡了个菲菲,救了人半条命,硬要为奴为婢报答他们。第二次下山捡了个苍穹,已是奄奄一息,身上伤痕累累,中有奇毒,爹爹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将他医好。
有天,谷中突然来了一批身手高强的黑衣人。爹爹外出采药,误撞他们的埋伏,结果命丧刀下。而她幸得苍穹力保,撑到援兵到来,跪了一地他的禁卫亲信,她才方知他是太子。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跟我走,从今后由我照顾你。”
她抱着爹爹的尸首,抬起泪眼,迷茫的看他。
“你要记好,一旦跟我走,这一生一世你便就是我的女人。即使我不要你了,你也不能离开我。”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他,从交出右手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便也一并交了出去。她扮做他的近侍小太监,随他进宫。他们同食同寝,相顾欢欣。外人只道她是倍受太子宠信的小奴,却无一人知晓她本是女娇娥。
若不是凤仪宫的侍女杜鹃找到了她缚胸的红绫,也不至于轻易就被人拆穿。她被软禁了三天三夜,原以为此番在劫难逃,殊料皇后娘娘不但未有责罚,反将她又赏还给了太子,赐住桂魄阁,成了苍穹众多侍妾美人之一。
然从此她却很难再见他一面。她窗下那株满天星,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时日一久,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上一次他到来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往事了。只他始终不愿给她个名份,她在这宫中的处境越发艰难,现今怕是连个侍寝的丫头都不比吧。
菲菲来报:“太子妃邀小姐赏荷。”
这倒是稀奇。大婚至今,她还从未同苍穹这一位嫡亲嫡亲的正妻照过面,但各种传闻早已长了翅膀飞的漫天皆是。意思无非只有一个,就是他这位新妃玉鸾如何如何受宠。
“可还请了谁?”
“奴婢听说只有小姐一人。”
这段日子,因她一直病着,凤仪宫那边发了话,繁文缛节能免则免,所以赏芳殿那儿她还一直尚未去问安。
心怀忐忑,待见了面,方觉这位新妃倒比想象中谦和的多,一身银红织金绉纱裙,绣百蝶穿花的纹样,衬得姿容艳丽,仪态万千。星辰扑倒便拜,新妃娉婷袅袅上前,双手热情抓过她的柔荑:“妹妹快请起,你我都是殿下的人,不必多礼。”
同她又聊了回家常,便拉上手拾阶而下。星辰颇有拘谨,只觉被新妃捏的那只手,掌心冷汗直冒。两人步出怡情亭,顺着湖堤细碎踱去。
“听殿下说,妹妹曾救过他一命。殿下乃重情重义之人,怜妹妹孤苦无依,长留身边也可拂料妹妹从此衣食无忧,以报救命之恩。”
星辰脚下一踯,旋抬头看她:“这……这可是他亲口所说?”
“妹妹有所不知,其实殿下十岁前曾住于丞相府,同我青梅竹马。那时他常说,将来有一天必要娶我为妻,没想到这些年他倒一直铭挂于心……,殿下对我情深似海,我惟有想他所想,忧他所忧……,妹妹请放心,殿下的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日后我定当好好照顾妹妹。”
新妃娇羞之情溢于言表,然星辰听得却如雷轰顶。“恩人……恩人……”她反复咀嚼,遂摇头,“我不信!我不信苍穹待我只为报恩!”
新妃敛起仁和,冷笑道:“妹妹果然是爱着殿下。”
“他拼死护我,他要我跟他走,一生一世都不离开……”
新妃蔑视一笑:“妹妹可有听殿下亲口说过爱你?”
星辰怔住。
“定是没有。但殿下却对妾身说过。我劝妹妹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须知个人什么身份,殿下千金之躯岂是什么糟七污八的人都能配上的。”
星辰抬头,虽哀戚,却目光如炬:“娘娘此言差矣,星辰曾经答应过殿下,即便他不要我了,星辰也绝不会离开。”她眉眼内敛,欠身作揖,“如果娘娘没有其他事情,星辰想暂先告退。”
“你……”新妃不怒反笑,“妹妹走近些,我还有话说。”遂拉过星辰的衣袖,右手不着痕迹绕进她袖笼。
星辰只觉腕上蜂蛰般刺麻,她手一挥,却听新妃失声叫道:“妹妹救我——”
扑通一声,人已经落入湖中。星辰伸手捞个空,慌乱中却被她扯下半截袖子,露出凝脂般光裸玉臂,上面那一点朱砂嫣红,妖冶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