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星满天》夕风烈

12、第十二章

　　人间的大嗣国，晋山关一带刚刚经历过一场战火。由北自东，边患乱离，饥馑既臻，疫疠乃作，时有毒瘴，殒毙者多，闾里凋荒，死相枕籍。

　　这一役到底还是没能守住关口，据闻大嗣国此战一连丢了十三座城池，三白一路走来，满目创痍，民不聊生。以鞠陵山为界，山北早已掠入敌国版图，而山南皇城却依旧夜夜笙歌曼舞，君臣尽欢，国计民生，罔存念虑。

　　果如戏文里所唱一般：玉树□□花，花开不复久。国之将亡矣。

　　腊月十八，她登上鞠陵山巅，手抚一把七弦琴，清音徐出，霜粉雪花随着颤动的琴弦飘然而下，洒在大地上，霜冻雪封，掩埋掉世间一切不洁。第二年开春，这里又会是一片枝繁叶茂，春暖花开。

　　可有时候免不了要想，究竟是人心太凉薄，还是神仙太冷漠。

　　鞠陵峰有一处崖叫做断肠崖，百姓间仍流颂许多凄美的传说。很久很久之前，大嗣国亦出过一位明君，他膝下诸子个个皆神勇，其中尤以太子为甚。可太子却恋慕民间女子，不爱江山爱美人，愿以储君身份换取同情人一起相伴偕老，浪迹天涯。无奈造化弄人，最终双双殉情于断肠崖。

　　又一出夕阳荒草本无恨，才子佳人空自悲。古往今来，这茜纱窗下，公子多情，不见得每回都能求个圆满。此一点，管他是凡人还是神仙，俱无差矣。当年西川紫姑若不是动了不该动的春心，私奔于天魔波旬，又岂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收了法器，三白一身素衣飘飘，闲手信步朝山下走去。触目所及，漫山遍野，银装素裹，只一条羊肠小道隐约其间，曲曲折折，玉带银河一般延展去。此行叫她好生意外的是，如此静僻的乡野山林，也能偶遇故人。

　　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那一身猩猩红斗篷里包裹着的竟是玉鸾天妃。起初只觉着身形相似，尾随行至一处幽谷，却未料到，这软红十丈，还有此一番世外桃源。隆冬之候，山野早已草凋木落，惟独此幽谷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更有大小温泉眼七八处，不断喷涌，雾气袅袅。

　　她心下多有了然，能居此处者非仙即道。仅凭上位入口紫气团团，便知谷地已被设下结界。一切肉体凡胎，妖精鬼怪皆入不得内。

　　悄悄摸到竹楼外想一探究竟，隔着窗棂只瞧见那玉鸾天妃推下斗篷帽子，露出琼姿花露一样的脸庞，秋水双瞳正哀怨的瞅着眼前男子。而那男子却不为所动，只一个背影，着玄色衣袍，肩宽体拔，梨花木椅上坐着烹茶煮酒，那股冷冽超然的风采叫人忍不住想上前一窥。

　　凭她凤三白多年的猎艳经历，她敢断言此男定是一位绝世美男。于是，她掐诀化做一只蜜蜂，嗡嗡飞进屋里去。寻到一处极佳的落脚点，东南角窗下一片花团锦簇，胡乱择了株蟹爪菊，密实的花蕊里猫着，恰好能看清那绝世美男的模样。

　　这一看，却差点叫她跌了下巴。栗色发线下一双凤眸星目，万千的风骨并一张妖孽邪媚、倾倒众生的皮相，除了当日那个赖着不肯走的死垫背还能有谁。

　　耳朵里传来玉鸾娓娓动听的娇言：“……赏芳殿一别竟是百年，君上好狠的心哪……。”

　　那死垫背仍旧气定神闲坐着吃茶，连眼皮都懒的抬的样子：“不知天妃今日驾临，有何赐教？”

　　玉鸾摇头，一脸受伤的神情：“连你……连你也这般笑我。你明知这天妃做的是有名无实，你……你还……”

　　“天族的家事，恕我无半点兴趣。”他冷漠以对，“若没有什么事，天妃还是请回吧。”

　　谁知那玉鸾竟一个趔趄上前，扑倒他膝边，泫然泣下道：“玉鸾一片真心，五百年前如是，五百年后如是，难道君上还不明白吗？”

　　苍天哇大地哇，终于叫她凤三白发现了一段惊世大秘密。原来这玉鸾天妃心头所系之人并非什么殊虞君，而是眼前这个妖孽一般的死垫背。由此也能解释的通，为何那玉鸾会极力撮合自己妹妹同夫君的婚事。既然不爱，又哪里来的忍痛割爱呢。

　　三白茅塞顿开，喜上眉梢，预备继续窃听下去，不料耳际却陡响起异样的嗡鸣声，打眼一瞧，险些晕菜了，一只大黄蜂正虎视眈眈朝她急速飞来。管不了许多，还是逃命要紧。虽然古有佛祖舍身喂虎之说，但她暂时还不想这么不明不白被人吃掉。

　　慌乱中飞出窗口，落地变回人形，差点就被咬个满头包。再回去蹲身张望，竹楼里却空无一人。心下暗叫不好，定是中了他二人调虎离山之计。夺路追出幽谷，她心细发现道口雪地上新添了几个浅显的脚印。一抬头，忽见冰天雪地里，远远闪过那身猩猩红斗篷随风拂起的袍角，心知他二人使了遁身术，方才能轻易逃过她的眼睛。

　　于是招来云团，也不知追至哪里，那抹红陡然消失，三白御风而行，很快落到一处集市，便再无法寻到任何踪影。她顺势隐了法身，旋即一变，做翩翩美少年，手执冰纨扇，白衣胜雪，风流无双。

　　街东有华丽小楼一座，名为春香阁，披红挂绿，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最重要是还有美人迎客，门前站三五，个个妩媚风情，热辣如火。三白不免好奇，一番簇拥进入内厅。

　　立刻有姑娘围上来：“好俊俏的公子哥啊……”拉去旁边酒桌，不一会儿便聚拥来满满一桌的姑娘，斟酒送菜，嘘寒问暖，极尽周到。更有甚者干脆直接跌坐她怀里，以嘴对嘴喂食鲜果葡萄。

　　三白不知道这个算不算调戏，以前都是她调戏别人，现在是她被人调戏，不过，这种感觉偶尔一两次还是很享用的。殊料此举竟引来其他姑娘的不满，于是众人群起而攻之，那姑娘很快被扯离她怀抱，一屁股跌坐地板，惨叫声不绝于耳，拳打脚踢，鬼哭狼嚎。

　　事实证明，女人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特别是处于饥渴状态的女人，她们的眼睛就好象虎豹看到了猎物，招惹了，后果会很严重。

　　“公子是我先看见的，理当归我……”甲拽三白左手。

　　“凭甚归你，在座姐妹，见者人人有份……”乙拽三白右手，突然又丙冲来抱她小腿。

　　“妄图独享者，如花就是你的下场……”说罢，一健壮美人踏步上前，一人揪一把头发，三两下就将三白身上挂着的八爪咸鱼一只一只丢了出去。

　　又是一轮惨叫不绝于耳。

　　再瞧那名唤做如花的女子，方才还风情无限的倚她怀里喂葡萄，此刻却被壮美人踹在脚下，披头散发，眼青口裂，双颊肿涨赛似猪头，丝毫不复先前清秀的模样。果真是惨不忍睹。

　　难怪书中要说，红颜祸水。谁让她凤三白生就一副好皮相，原来有时候这也是件叫人头痛的事情。

　　这厢闹的欢，那厅台之上却猝然响起一阵优美的琴音。场中即刻安静下来，只见层层纱帘帷幔里，一红衣女子手抚琵琶，轻巧拨弦，声声吟唱，嗓音如黄莺出谷，婉转动人。一首蝶恋花叫众位听的是如痴如醉。

　　“好，好，好。”一连道了三声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三白这才惊觉自己失了态，一时忘情竟成了众人眼中的芒刺，连忙噤声坐下。

　　不一会儿就有小婢过来：“我家姑娘如烟有请公子。”

　　旋即听到众人咝咝的抽气声，那目光仿若小李飞刀似的飕飕剜来，有妒忌，有难以置信，还有羡艳。“是如烟耶！春香楼的花魁！这小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做的了如烟姑娘的入幕之宾……”

　　原本受那壮美人痴缠，已心烦意乱，眼下正愁如何脱身，一听说有请，管他三七二十一，落荒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