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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心上撒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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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谢朝兮看清柏麟手中之物时,一瞬间如坠冰窖,浑身都震悚起来。
那是——当年柏麟从星河身上强行抽离的生魂命盘。
“柏麟,你敢?”谢朝兮几乎咬碎一口银牙,用尽全力冲了上去。
“事到如今,我还有何不敢?”柏麟狰狞地笑着,不躲不闪,“当日我拆解心魂,折损修为,便没想着能再与天同寿。但你别忘了,我是天界帝君,受天道护佑,自有轮回。他可不一样。”他肆无忌惮地瞥了瞥禹司凤,作势就要掐碎,“他身受尘世浊气,化为妖族,只要我轻轻这么一用力——”
谢朝兮停在一步之遥,决然地垂手,道:“你敢动他分毫,我必让整个天界再无安宁之日!”
“柏麟,你本已铸成大错,勿要错上加错!”天帝亦苦口婆心地劝导,“罗喉计都虽行止不妥,禹司凤却从无错处。当年星河星君被贬下界,也是受了冤屈的,你何必将你对罗喉计都的……对罗喉计都的不忿,全都转嫁在他的身上呢?”
“是他逼我!是他对不起我!”
柏麟接近于癫狂地咆哮着,脸色分外诡异:“罗喉计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们……你们毁了我,我就毁了你们!”
“柏麟,你所作所为都是你自己生了心魔,该有什么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与人无尤!”谢朝兮嘴角微抽,“还说本座毁了你?若重来一次,任你是高居九重天的白帝君上,本座也懒得看你一眼,不屑与你有分毫交集。”
柏麟面色一滞,忽而呆愣愣地一笑,道:“你说得好听,你对我不屑一顾,对他呢?”柏麟的目光瞥向禹司凤,“你你对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玩弄真心!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不还是连一丝情意都不愿意给予?”
谢朝兮深深地望了禹司凤一眼,目光清朗,沉静道:“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信任之人,我愿托付生死。但风月之事,由心不由人。我与他皆明白这个道理,只有你不能彻悟罢了,无需借此来挑拨。”
“你们都彻悟,很好,很好……”柏麟笑着抬手,薄唇微微翕动。
“那本君……便送你们一场生离死别,好教你们真真正正,托付生死。”
谢朝兮闻之如遭雷击,慌忙反身上前去抢柏麟手中之物。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咔嚓”一声。
有什么东西,碎了。
无数的星沙从柏麟指缝间落下,迷了谢朝兮的眼。
他的手暂停在半空中,星星点点的碎末拂过指尖,然后化为虚无。
他迅速转身,看到了不远处禹司凤纯净的微笑,飞奔过去,或许是连滚带爬毫无形象可言,他再次将禹司凤揽入怀,颤抖着受注入磅礴的灵力,连声线都在抖:“禹司凤,你不要怕,你相信我,我会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谢朝兮在害怕。那种名为“失去”的痛,他不想体会第二次。
然而禹司凤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只能背靠着谢朝兮轻笑:“太好了,我没有一直做别人威胁你的筹码……太好了,你不用再苦恼,我也不用忘记你……”
“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拿你当筹码,你不想忘就不要忘……”谢朝兮哆哆嗦嗦地说,“我承诺过的,你要白首,我必常伴……喂!禹司凤,你别让我食言而肥啊!”
源源不断的灵力被传送过去,仿佛进入了一个无底洞。渐渐,禹司凤的长发忽然变得雪白雪白的,如同冰雪堆积。只见他呵呵一笑,道:“这样……算不算白首?”
“不算!当然不算!”谢朝兮拼命摇头。
“现在吾已白首,你伴于吾身边,也算践诺。”禹司凤附上他的脸颊,淡淡道,“你没有食言而肥,是我自己不争气……”
见禹司凤的身体毫无起色,谢朝兮的语气强硬了几分,牢牢地抱着他吼道:“你听好了!如果你敢像千年之前那样,不经我允许就离开,我就杀光三界众生来为你陪葬!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还有你的族人,你的父母,你的朋友,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别再勉强自己说违心之言了,很伤人啊。”禹司凤轻轻叹道:“你若那般,便不是我认识的谢朝兮了……说起来,我真的……真的舍不得……我这样贪心的人,怎么舍得再也见不到你呢……”
“那我以后每天都让你见到我,让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
“你这眼泪,也会为我而流吗?”禹司凤拂去他眼角的泪痕,“还是第一次见你会流泪呢……”
谢朝兮强颜欢笑,声音里透着此生最大的卑微:“禹司凤,算我求你……”
求你好好的。求你不要死。求你余生安好,岁月无忧。
禹司凤却道:“嘘。你听我说。”
“谢朝兮,你说你有愧,但我无悔。”
“你说来生莫遇,我或许不会有来生了,可我,无论是哪一个我……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不可不遇谢朝兮……”
禹司凤含笑合眸,在谢朝兮眼角的泪中化作星芒,遁入虚空。
那颗血色琉璃珠失去了凭依,摔落在地,碎裂。
随即,辉煌明媚的九重天阙风云巨变,万千星辰似长夜流星,忽然就划过了苍穹,一直坠入遥远的天河尽头、碧海之渊。
“你看,是星河。”
谢朝兮看向自己的手如是说,握紧又松开。
久久,他木然起身,淡漠地看向天帝与柏麟。
只听天帝惋惜道:“将军……本尊亦不知柏麟会如此……柏麟,你太让本尊失望,也让三界众生为你汗颜!”
柏麟恍若未闻,只是轻声问谢朝兮:“罗喉计都,这次,你后悔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忽道:“你知不知道,你已失去了唯一能威胁我的东西。”
柏麟道:“那又如何?本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虽不能除去你这个大患,但罗喉计都,这局是你输了!”
“你杀了我要相护的人。”
“杀的便是他!”
“我答应过他,如果他不能活着回去,我会把你一根筋一根筋抽出来,为他织一面招魂幡。”
柏麟略退一步:“凭你,还不配杀本君。”
谢朝兮的眼珠滞涩地转了转,肆意的煞气轻而易举地阻止了柏麟的自戕之举,尔后道:“我还不知道神仙有多少根筋,只能慢慢数。在那之前,还不到你死的时候。”
“本君是天界帝君,你若如此,必遭天谴!”
“太吵了。”
谢朝兮动了动手指,封了他的声音,将他悬于半空之中,随即摘下发髻上的金翅鸟簪子,在柏麟悚然的眼神里戳了下去,挑出一根手筋。
他念道:“一。”
天帝愕然:“将军,你是真的要……”
他又挑出第二根,血液喷涌而出。他擦了擦发簪,接着念:“二。”
“将军!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这般报复柏麟,实在有伤天和!”天帝行至他面前,“将军若当真痛恨柏麟,即便杀伐决断,也好过折辱至此!……”
谢朝兮漠然地瞧了他一眼,接着挑出第三根,然后将三根筋扭成一股。
柏麟只能看着这一切,从愤怒到绝望,痛入骨髓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久到无支祁和元朗攻入天界,许多天神,包括腾蛇,都来到了中天殿。他们被隔绝在结界之外,眼睁睁地看着柏麟被拆骨抽筋。
如果这算“针线活”,应该是谢朝兮的处男作。那些或长或短的筋被他七扭八扭地纠缠在一丝,拆了织织了拆,很久之后,才能看出招魂幡的雏形。
天神就是天神,无论做了什么恶事,筋都是金光闪闪的,就像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耳边传来腾蛇的恳求和四大神兽的斥责,天帝叹息不止,却不再说什么。谢朝兮也不理会,只是精心编织着手中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根筋编入招魂幡,谢朝兮擦了擦手上的血,仔细除去柏麟的血污,方才啮破食指,在招魂幡上写下两个名字:星河,禹司凤。
良久后,他看向气息奄奄的柏麟,道:“我知道了,神仙有四百八十五道大筋,两千四百二十九道小筋。”他顿了顿,“可是你毁了他的生魂命盘,招不来他的魂魄了。你的东西又太脏,他一定不喜欢。”
谢朝兮作势,将那招魂幡向空中摇了摇,又道:“他果然不喜欢。既如此,便悬在天河之畔,冲冲你的污秽,我再来试试。”
他用煞气提着柏麟,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走到天河边上,将那招魂幡挂在那颗凤凰树上,河风吹过,招魂幡动,摧断人肠。
“哦,我突然想起来,你说你受天道护佑,自有轮回。”谢朝兮若有所思地呢喃,“我方才想到一个去处。我会把你的心魂抽出来,投入修罗界的魂冢,那里有无数修罗亡灵日日夜夜啃噬你的心魂。”
“你不肯认错的那些事,你可以去那里慢慢想,在死之前有个念想。想不通也没关系,因为……我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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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许多事,谢朝兮记不太清了。
似乎天界和修罗界还是打了一架。无支祁拆了那座中天殿,把那群天神狠狠揍了一顿。元朗领着阿修罗大军施虐无度,天帝依旧毫无作为,后来紫狐和腾蛇从魂冢找到了他,求他去解了天界危局。
柏麟已死,天界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但他知晓修罗族隐忍已久,觑着他们发泄够了,才命无支祁撤军。无支祁本来就对攻打天界不感兴趣,纯粹为了出气,自然听从。元朗却不肯放弃唾手可得的机遇,挑动修罗大军抗命。
此时的谢朝兮实在没有心思再搞什么弯弯绕绕,于是大军阵前,他杀了元朗,用以威慑阿修罗部众。有罗喉计都和无支祁两大杀神在,无人再敢有异议,只得鸣金收兵。
最终,修罗族回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此后的千百年间,他们重新发展了社会和文明,耕种了土地,建立了国度,就像这世上所有的种族一样繁衍生息。
他只需要担着修罗王之名,确保修罗乃至三界不发生什么大的变动,至于那些必须经历的历史变革,他绝不会插手。如此过了几千年,人间变换,修罗亦是国朝更迭。多年前的那些变故,终究成为青史典籍中渺茫而不可知之事。
而那都不是谢朝兮会在意的事了。
他的日子过的平静无波,守着一座孤山,一间宫殿,对着满园翠竹和灼灼合欢,将日复一日的岁月干饮。
从前那些故人,早已先后陨落。少阳派那些不消说,都是凡人,早早踏入轮回。柳意欢因天眼之故撒手人寰,临终前将玉儿托给他照料。但玉儿只是半人半妖的妖灵,虽然他尽心护持,也不过活了四五百年而已。
而离泽宫……中天殿之事并非秘辛,大宫主只派若玉来问过一次详细信息,但并没有怪罪之意,或许是早有预料,或许是因为柏麟已死。在那之后,离泽宫避世隐居,再无音讯。
时光漫漫,如一潭死水。
直到三万岁时,空落了数千年的合欢宫忽然有人来下帖子。
烫金的大红喜帖,他翻开一瞧,才知是无支祁和紫狐终于要成婚了,虽然在此之前紫狐连小猢狲都给无支祁生了一窝了,但两个人就是死撑着不办事儿,也不知怎的想通了要成亲。
因他们没有亲友,便央求谢朝兮来参加婚宴顺便主婚。纵然不喜欢热闹,看在昔日的交集上,谢朝兮还是去了。无支祁的婚礼在高氏山举行,一窝小猢狲们当花童,热闹又喜庆,大红绸缎铺满了整座山坳。
出人意料的是腾蛇居然也在。他坐在枫树梢上,跳上跳下地挂红绸,偶尔同紫狐拌几句嘴。
故人重逢,相视一笑,便罢。
吉时至,新人就位。谢朝兮立于首位,望着那双红云缭绕的佳偶和那十里红枫,不知怎么的,忽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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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氏山回来,谢朝兮沟通了系统君。
【系统:你确定要提前终止这一世,开始评分?罗喉计都的生命尚未终结,很可能影响评分结果。】
【谢朝兮:足够了赶紧的,最好给我打零分,谢谢。】
【系统:你不会是故意想要重新开始这一世吧?友情提示宿主,您当前评分为九十五分,并不满足重新挑战的条件。即使评分不及格,系统也会抹除宿主此世记忆,因此大概率会重蹈覆辙。】
【谢朝兮:你理解错了。我不需要重新挑战,只是我即将去做一件事,会提前终结罗喉计都的生命。】
他拿出了昔年在鹿台镇除妖时,被他收藏起来的蛊雕内丹。内丹里存放着他从摔碎了的琉璃珠里取出来的,属于禹司凤的一点残魂——或者说执念更为恰当。
蛊雕虽不及金翅鸟,但亦是飞禽。他精心用灵力滋养了那内丹几千年,即将功成,只差最后一步。
“以我血躯,塑尔之形。以我元神,塑尔之灵。心魂为本,集尔三魂七魄。业火驱厄,唤尔复生清明。”
此为魂散而复生之法,天地之间,唯有谢朝兮一人能够做到。
他“看着”自己的意识一点点剥离,他看见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变成了禹司凤的模样。无数星芒从三界八方集聚过来,钻入“禹司凤”体内。他的最后一点记忆,便是“禹司凤”睁开了双眼,眼中似有万千星河。
他在心底里默念:后会无期。
【系统:恭喜你达成第二世结局——以命换命。打分之前,请宿主回答一个问题。如果只是为了救禹司凤,你完全有能力不死,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样?】
【谢朝兮:这是唯一的方法,可以让他永不再遇谢朝兮。】
【系统:叮咚,系统检测到宿主有自杀倾向,扣除五分,你的最终结局评分为九十分,当前拯救宇宙进程为25%,请再接再厉。】
【谢朝兮:……你这算是钓鱼执法么?请求投诉。】
【系统:投诉无效。最后一个问题,在无支祁的婚礼上,你为什么流泪?】
【谢朝兮:不回答扣分么?】
【系统:纯属好奇,不扣分。】
【谢朝兮:呵呵,无非是……】
无非是想起他和禹司凤结契那日罢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本是天河一颗星,曾渡凡尘十世厄,一千七百载光阴浮沫,五年又八月风月纠葛,算来算去,或得或失,都是一笔糊涂账。
怎料到禹司凤犹不罢休,临了临了,还在他心上撒了一把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