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番外·星河 ...
-
我修成散仙那一日,是九月十四,高氏山上十里红枫染遍了整个山坳。
紫狐的第十八个儿子奉母命来贺我,给我送来两坛子陈酒,道声:“恭喜凤叔,仙途圆满。”
“叫叔叔就成。”我放下舀水的木瓢,第不知道多少次纠正他。这孩子自从听过紫狐叫我一次“小凤凰”,就接连笑了好几日,之后就自作主张把“叔叔”改成了“凤叔”。
“就叫凤叔就叫凤叔。”小猢狲臭屁地做了个鬼脸,然后在我动手之前一溜烟儿跑进屋子里去找好吃的。
没有打他是因为我自有记忆以来便是个极有素养的人,哦不,极有素养的妖。自从一万年前被紫狐捡到,我就只跟她家夫君,一只据说从前很有名的猴妖打架。
我们有素养的妖啊,才不跟小屁孩一般见识。
.
.
.
我真的不叫小凤凰。
紫狐每生一个小猢狲,长大了,会叫人了,我便会反复跟他们强调这句话,虽然他们大半都不听。
但我诚然不叫“小凤凰”,也不是一只凤凰,“小凤凰”只是紫狐捡我回来后胡乱叫的,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虽然那时我失却了许多记忆,连父母出身都不清楚,但关于自己的名字还是略知一二的。
我是一只蛊雕,我叫星河。
今宵绝胜无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印象中,是有个什么人念了这句诗,然后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至少比“小凤凰”好听。紫狐就是太没文化,估计觉得蛊雕也算飞禽才那样叫了,她大约还觉得自己抬举了我。
.
.
.
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从一片合欢花林中开始的。
一万年前,我在一座孤山中醒来,那山中有一座辉煌富丽的宫殿,宫殿里有满园翠竹和灼灼合欢。我从殿中醒来,走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看到人影,仿佛那里只有我一个人。
宫殿里,依稀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其间装潢陈设,我亦觉得陌生,似乎这并不是我的居所。就像我身上穿着的那袭赭红衣袍和腰间那枚被络子小心缠绕的裂纹斑驳的血色琉璃珠一样,与我毫不相称。
唯一让我觉得熟悉的,只有发髻上的那枚簪子。簪子上雕刻着近似于凤凰的图形,但在我的印象里,那是一种名为金翅鸟的妖。
我在那做宫殿里待了十九日,第二十日的黄昏紫狐出现了。她看到我时惊讶不已,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一些什么。
我应该是不认识她的,但最后她对我说:“跟我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彼时,我没有拒绝,仿佛我在心底里是相信她的。
走出那座山,我才知道外面景象与山中大为不同。外面是一个阴诡地狱般的所在,狂沙万里,不见日月。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修罗界,是三界最不可接近的所在。紫狐说我是渡劫时误闯进去的,她说那座山是修罗界的禁地,是修罗王的故居,难怪我什么人都没看到。
.
.
.
我叫星河,是一只蛊雕,被一只狐狸从修罗界捡回来,在人间跟一只猴子打了一万年的架,修成了天界的散仙。
这经历如果写成话本子,一定会非常精彩。
妖族修仙,着实不易,许多妖修了千年万年,也只是修成了人,可我稀里糊涂就修成了仙,虽然只是个散仙。接引我的是天界的一位神君,童颜白发,一言一行神气得很,颐指气使地让我叫他“腾蛇大人”。
我口上应了,心里却只想叫他小蛇。
紫狐说什么也要给我庆祝一下,拉着神君就开了她让小猢狲送来的那两坛子酒,据说那酒是她从前的一位故人酿的,是窖藏了一万多年的合欢酒。那位神君似乎与紫狐熟识,喝醉了酒就放开了,也不管什么天神气度,口口声声就叫我“臭小子”。
我现在是有素养的散仙了,只当没听见,闷头喝酒。
万年纯酿,入喉炽烈,花香袭人,回味绵长。一杯酒下肚,我忽然恍惚,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我看到了“自己”,穿着一身绣着金翅鸟和合欢花的大红喜服,在枫树下微笑。
其实这已不是第一回了。被紫狐捡回来的这一万年间,我的脑海里总会时不时地出现一些场景。
“我”会看到“自己”,高兴的,悲伤的,微笑的,流泪的,就像在看着一面镜子。显然这不合常理。问了紫狐,她仿佛不当回事,说我可能是想起过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我知道不是她说的那样。想起那些场景时,我仿佛并不是亲历者,而是透过另一个人眼睛去看“自己”。当我对紫狐说起这种感觉时,紫狐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随即匆匆告别去找她夫君了。
那以后我很久都没见到紫狐。我觉得紫狐知道些什么,但下次见面时,她又好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说是我想太多。
我虽有疑惑,私下探查许久,也不能知晓原因,便不再提起。或许真是我多虑了,蛊雕是独来独往的妖,在三界声名狼藉,纵有什么遗失的过往,也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但话说回来,看到穿婚服的“自己”这还是第一次。
我吓了一大跳,难道我曾经娶过亲?怎么从没听紫狐说过?这可了不得,我现在是散仙了,要修身养性太上忘情的。而且一万年过去,我岂不是已成了抛妻弃子的渣男?
因而推了推酒意朦胧的紫狐,问道:“我刚才又看到了,我好像娶过亲?”
紫狐手机的酒盏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随后漫不经心道:“你想得美,这一万年你都娶不到媳妇,一万年前你也就几百岁,哪里娶得到?”
“可我明明看到……”
“你在梦里娶的吧?你这记忆一阵一阵的,怕是把梦当真了。啧啧,你不会是真得想娶媳妇了吧?要不你别当神仙了,留在高氏山,老娘给你踅摸个绝色佳人……”
紫狐又开始说混话,我心知是问不出什么了。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几百年的蛊雕,估计刚修成人形没多久就遇到天劫,上哪儿娶媳妇?
我叹了口气,放下酒盏看向腾蛇神君。他也醉得不成样子,嘴里“贼竖子”、“臭小子”地乱叫。紫狐的夫君无支祁倒是千杯不醉,瞧着我若有所思。
.
.
.
说起无支祁,也不是寻常人。
那时我疑惑自己的过往,偷偷去修罗界里探查,意外得知那座孤山就是现任修罗王罗喉计都的洞府。罗喉计都是三界无敌的强者,说起他的故事,才算是真真正正的精彩绝伦。在修罗界时,我听了无数有关于他的传说,可惜史海钩沉,说的最多的,要属一万多年前天界和修罗界的那场大战。
据说罗喉计都当时领兵杀上天界,当着神仙们将主政的一位帝君抽筋拆骨,制成一面招魂幡挂在天河边上。三界中人无不畏惧,素日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及。而我竟然闯入了这样残暴狠辣之人的洞府,想来真是后怕。
幸好这位修罗王当时不在家——估计是山中过得闷了出去云游了吧,我想。毕竟有几个人能天天守着一座孤山过日子。
说回无支祁,他其实就是那位修罗王的左护法,昔日统领修罗大军的先锋大将。虽然是只猴妖,但当年在修罗界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打起架来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无支祁打不过那位修罗王。这是有一次他跟我喝酒时亲口说的。
他说:“我老无这辈子,只佩服过他一个人。”
他口中的罗喉计都,似乎与传说中大相径庭。他说罗喉计都并不残暴,不算恶人,也不算善人,因为罗喉计都只凭本心之道,所作所为不需旁人置喙。世人谓之魔头也好,圣贤也罢,皆不在意。
我甚是奇怪。依罗喉计都之能,掌辖三界不在话下,可罗喉计都偏偏没有。他似乎并无所求,所以连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
无支祁说:“罗喉计都是三界之中最为耀目的存在,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顿时起了好奇之心,想要见一见这位修罗王。可一万年了,我从没再听说他出现过,甚至于那座宫殿我也偷偷去看过,那里仿佛维持着我离开时的模样,一个人影都没有。
以后我去天界,受天规戒律,恐怕更没有机会见到他了。想到这里,我端起酒盏走到无支祁身边,说道:“无大哥,最后给我讲一次罗喉计都的故事吧。”
此后仙途漫漫,清净无为,是不该再挂念着一个传说中的人了,以免坏了修行。
.
.
.
无支祁说好。
他讲起了罗喉计都的最后一战。讲那惨死的天界帝君,因着心魔狂念,杀死了一个罗喉计都珍视的人。罗喉计都因而大怒,将那帝君抽筋拆骨,织成一面招魂幡。
这个故事我已听过,只是不知还有这般缘由,因问:“他是罗喉计都的什么人?你知道他们的故事吗?”
无支祁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那人……被那帝君毁去生魂命盘,应当永无轮回了。除了罗喉计都,再没人知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亦无人可以定义,他究竟是罗喉计都的什么人。”
我直呼可惜。但又猛然觉得,罗喉计都那般人物,或许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过往是否能被后世所知。
我或许,真得不该再执着于此了。
.
.
.
酒足饭饱,腾蛇神君带我上了天界。
临别,那只总是看不上我的紫狐红了眼眶,说:“莫忘……”
然后她就说不下去了。我点了点头,笑着说:“你明明连自己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都记不住……我比你记性好,不会忘了你和无大哥,还有那些小猢狲的。”
紫狐却哭的更凶:“你明明记性也不好……你要记得,记得朝xi……”
“我会把你们都刻在脑子里的,朝夕念想,朝夕不忘。”
我想紫狐真是越老越磨叽了,再说下去我自己都舍不得走了。我给无支祁拱手作别,腾身上了云头。
.
.
.
腾蛇神君将我送到天界,到天帝面前受了封。天帝将我封为天河星君,司星辰起落,是个闲差,官不大,但对我这种由妖修成的散仙而言已经十分难得。
从此我日日在天河之畔清修,与世隔绝。
天河边空空荡荡的,素日也没什么神仙经过。偌大的河岸上只种着一棵凤凰树,树梢上挑着一面招魂幡。
我没想到天界还会留着这东西,难道是他们畏惧罗喉计都?若真如无支祁所言,那位帝君倒也不冤枉。
我深知这不是我该过问的事。不过孤零零一棵凤凰树,总觉得有些孤单。成为星君的第二日,我便央了百花仙子,在旁边又种了一树合欢。
我想到罗喉计都的洞府叫合欢宫,他的宫殿里也种着合欢。
或许罗喉计都很喜欢合欢花。
夜间静谧,清风徐来。我倚着那株凤凰树,看合欢花被河风吹落,纷纷扬扬。
河中星光点点,是那些尚未成型的星星碎片在摇曳起伏。
我想起那句诗,今宵绝胜无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
“你看,是星河。”
冷不防听见这样一句话,然而四下里并无行者。是我幻听?还是曾经的记忆?
无人能回答我。唯有头顶上招魂幡随风轻摆,隐隐有字迹浮现,以血书就,早已模糊不清了。招魂幡动,摧断人肠。
魂兮魄兮,无悲以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