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坦诚往昔 ...
-
灼烈的宝光似万千金雨兜头泼下,将谢朝兮和禹司凤全都笼罩其间。谢朝兮搂紧了怀中青年,再抬眼时,紫色的煞气与赤红业火随着杀意暴涨,仿佛张开了一道屏障,神鬼难侵。
他忽然笑将起来,赤瞳中翻涌着邪气和无限杀机,似是感慨道:“柏麟啊柏麟,一千年过去了,你还是只有这点本事。圈套,威胁,偷袭,这些下作手段你比修罗和妖族用的都顺手,你总说你自己一切都是为了三界,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为何我从没看到你付出代价?为何牺牲的永远是别人,难道你的命就比别人高贵那么多?”
“时至今日,你仍不肯弃恶从善,还谈什么因果报应?罗喉计都,本君临凡度化你十余载,费尽心力,可惜你终究是修罗之身,好杀不悟。”柏麟居高临下,十指飞快地捻了几个诀,杀气腾腾:“如此也罢……天诛!”
“就凭你,也妄想诛我?”
谢朝兮轻蔑一笑,幻化出高大威武的阿修罗元神之身,煞气乱窜,业火炽燃,将所有的宝镜震碎成齑粉。
“现在,到你了。”谢朝兮看向略微错愕的柏麟,“整日天诛这个天诛那个,你可知‘报应不爽’四字?”
柏麟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嘴唇也因震怒而颤抖着,说道:“你毁了天罡宝镜又如何?”他拂袖一回,四周的景物空间忽然大片大片地崩塌,露出原本的模样来。原来这里并非他们初遇的白玉亭,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障眼法啊,雕虫小技,也好拿出来卖弄。”谢朝兮嘲讽道。
“此处才是本君日常理政之所,天道法则最强的中天殿,你在这里连我本尊都找不到,也敢出言放肆?”
空荡荡的大殿里,柏麟的声音环绕不绝,同时出现了无数柏麟的虚影。他们在谢朝兮耳边厉声申饬,聒噪不已。
“我知道你自恃天道法则护佑,可你似乎忘了,当初你为杀我,曾经拆解了心魂将碎片打入我体内。”谢朝兮竖起两指,默念了一句咒文,“如今心魂碎片已被我逼出,但魂力尚存,而我刚好知道怎么使用它来找你。”
话音刚落,那些虚影就好像受到了什么震动,全都变得扭曲不安,不久就消失不见,而柏麟的本体则逐渐清晰起来。
谢朝兮用了十成十的力,击向唯一剩下的“柏麟”。忽然一阵金光从眼前划过,挡住了扑向柏麟的煞气。旋即殿首出现了一个金冠白袍的中年人,生的慈眉善目淡泊柔和,举手投足间却是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
耳闻一阵当当的钟鸣声,上方祥云四起,仙风荡漾,谢朝兮便猜着了来者何人,因笑道:“这个时候还敢来救柏麟的,也就只有天帝老儿了。”
果然柏麟俯首一拜,道:“参见帝尊。”
天帝恨铁不成钢地瞟了一眼柏麟,轻轻叹息一声,道:“将军所行之事,关乎三界安危,本尊不得不来。遥想当年将军心向和平,为三界安危教化修罗众生,一言一行,本尊都看在眼中。可如今将军为了与柏麟的私怨,不惜再起战火,实在令人唏嘘啊。”
“天帝,你错了。”谢朝兮轻轻纠正,“当年大战终焉,柏麟用定海铁索封印修罗界,使其成为生死无界之地。为了杀死我,他设下诸天陨星大阵,意图献祭不周山,又释放生死海祸及人间,这桩桩件件,早就已经不是我与他的私怨。今日天帝还有颜面提及本座教化修罗,那不知是何人之过,使得本座数千年教化之功一朝尽丧?难道只有天界的众生才是众生,修罗和人间,乃至于一花一草一树一木,就不算是众生?”
天帝柔声道:“三界从来平等,众生亦无高低贵贱之别。将军所言之事,的确是柏麟有错在先,本尊不能辩解。但将军既然顾念众生,当知再兴战火于众生是灭顶之灾,此绝非将军所愿。”
“这句话,本座听了太多次了,耳朵都起茧子了。”谢朝兮微哂,“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天神,个个都想把烫手山芋丢给我让我做选择,却不想想三界为何有这场浩劫。是因我,还是因柏麟?”
“将军有怨气乃人之常情,事已至此,天界确无立场为柏麟开脱。”天帝长叹一声,看向柏麟,“柏麟,你可知错在何处?”
柏麟神色激动地反驳:“帝尊!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三界!当年罗喉计都分明能够阻止修罗恶行,却尸位素餐,致使天族蒙难。他或许不是恶人,却绝非无辜!遑论他如今纠集阿修罗,意欲对天界不利,我岂能坐视不理?”
“当年我便曾劝说过你,这天界是空,修罗亦为空,万物皆空,但随机缘而已。你强行改变命数,只是徒然让天界又多了一个敌人罢了!”
纵然是问罪之言,天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清朗温和,他微睨柏麟,见他似有不服之意,便又续道:“况且,你真当你心中的狂念无人知晓?你当年问罪于星君星河,后又下凡接近罗喉计都转世之身,针对禹司凤,难道只是为了保全三界?”
最后一句入耳,柏麟只觉头顶洪钟大响,全身像被巨锤狠狠捶中,砰然下跪。
而谢朝兮根本无心听这对君臣装模作样的打哑迷。他再度看向怀中的禹司凤,握紧了那只仍绘着青羽的手,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为当年之事,讨回公道。”
禹司凤却捂着胸口,强忍着剜心之痛苦笑道:“当年……我都想起来了,是因为我与织女交好,却没能让她免于陨落……因此得罪柏麟,害你……若说柏麟有罪,我也不算无辜……”
“你只是被柏麟当成筹码,始作俑者,唯柏麟一人。”谢朝兮沉声道:“当年你与天河织女两情相悦,有何错处?织女寿终正寝,柏麟却要怪罪于你,实在没有道理。说到底,是他自己生了心魔,伺机报复而已!”
禹司凤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我……我与织女,只是君子之交,并无私情……”他垂下眼睑,自嘲道:“原来千年之前,再算上这十生十世,每一次都是我,自作多情……”
谢朝兮如遭雷击,他原以为这十世轮回中与星河转世多番情爱纠葛,只是因天界写命之故,未曾想千年前星河便对他……回想当日天河之畔,他与星河提起织女,星河被他打断的话,莫非竟是如此?
却原来,他的风月债在千年之前便种下了。可他,注定辜负。
他顿了顿,说道:“此事的确是我欺骗于你,你若因此恨我怨我,我无话可说。但世间真情原不止风月之情,亦有挚友之情。即便重新来过,只要能让你平安无事,我会骗你一辈子……可恨上一次为你点上朱砂痣时,我未能告诉你,来生莫遇谢朝兮。”
“来生莫遇,来生莫遇……”禹司凤抚了一下自己的朱砂痣,轻笑:“呵……你当时明明是说,给我盖个章,来生找我容易……千年前我为之堕入轮回的是谢朝兮,十生十世我心中牵念的亦是谢朝兮……终究,是我求不得,看不破,分明那晚听见了你的梦呓,却还是自欺欺人……”
谢朝兮又是一惊,迅速在大脑里搜索起禹司凤所言之事,迟疑道:“你说的是那晚……”
看见谢朝兮露出这样的神情,禹司凤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想,麻木的眼眸无声落泪,涩然道:“我当时只是想,我在万劫八荒镜中看到你我的十世,若你真有钟情之人,也不会一丝一毫痕迹都留不下,更不会同我如此。呵,到底是我自以为是了。那个人……是万千年前你还是罗喉计都时,所钟情的人吗?”
“他……”谢朝兮深吸了一口气,“已经死了很久了。生死相隔,不提也罢。”
禹司凤微微纳罕:“你视我为友,尚能苦寻十生十世,执念千年,为何不去寻他?”
这回轮到谢朝兮苦笑:“若能使他复生,我倒真得甘愿去做柏麟口中那十恶不赦的魔头。只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终不能如愿罢了。”
禹司凤忽而笑言:“你说你永远自由,不忘本心,其实也不过与我同为痴情障目之人,又如何劝我?”
“我永远自由,只是甘愿画心为牢,囚于故人。”
谢朝兮叹息着,随即从衣袖里拿出一只小瓷瓶,递给禹司凤,“吃了它吧,这是我对宫主的最后一点承诺。”
禹司凤了然微笑:“这是……忘情丹?你要我忘了你?”
“我只想让你活着。”谢朝兮恳切道,“除却情爱之事,我曾对你说过的一字一句,皆是真心,未有虚言。”
他站起身,将禹司凤抱至殿柱边靠着,然后道:“你若仍有恨意,且等我将柏麟之事了结,到时你想怎样出气都好。等你气消了,再忘了我就是。”
他略露出个释然的微笑——虽然真相被揭穿,他却觉得心中畅快了不少,总算不必再苦心做戏。言罢,他转过身,走向天帝与柏麟。
此刻,柏麟不知被天帝说穿了什么心事,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眼中明明灭灭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朝兮吝啬于给他眼神,只瞧着天帝说道:“个中情由我已不愿多言,天帝老儿你,或者三界众生,如何唾骂我都无所谓。我今日只要柏麟付出代价,天帝若不愿,便且等着修罗大军到来吧。”
“将军……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天帝悲悯地俯视着柏麟,“今日之事,因你而起。柏麟,你还有何话说?”
柏麟却并不答话。他愣愣地跪在那里,未知所想。
谢朝兮失了耐性,遂道:“柏麟是否认错,对我而言已不重要了。天帝不舍得这个属下,我便自取了。”
谢朝兮运起煞气,一步步走向柏麟。
将到他身前,柏麟却忽然起身避开,死死地盯住谢朝兮。见他眼角眉心萦绕着黑气,谢朝兮心中疑窦顿生。
天帝正欲查看,忽听柏麟笑了起来,幽幽道:“他只是个劣等的星君,只是个低贱的妖族!你却要为了他与天下人为敌,为了他挑起战火!罗喉计都,你根本就没有心!”
谢朝兮未尝多想他背后之意,本能地反驳:“柏麟,你空有自负阴诡之心,无宽和仁善之心,又有何益处?禹司凤也好,星河也罢,对你这天界帝君而言都是卑微的存在。可他的命纵然卑微,也不容许你肆意摆布利用!”
柏麟又哭又笑,眼泪纵横在他俊美而惨白的脸上,“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姑姑也好,你也好,你们都只能看见他!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明明这一次是我先遇见你,明明我可以将你导向天道,可你……从来都不屑一顾!”
谢朝兮心头一震,被柏麟话里话外的意思惊得半天不能言语,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见柏麟化出一件星光熠熠的物什在手,高声道:“罗喉计都,你终将后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