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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无处可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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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兮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了不周山。
他只记得直接去找了元朗,提着他的脖子命令:“燃烧妖丹。”
元朗惊惶失措,又不敢挣扎,战战兢兢地问:“王上,不知属下做错了什么……”
“别在本座面前装这副惶恐卑微的作派,恶心。”谢朝兮嗤之以鼻,道破玄机:“飞渡生死海之法,你当你不说,本座就不知?”
元朗情知不能隐瞒,慌忙求饶:“王上恕罪!属下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只是仅凭属下一人,无力承载修罗大军……金翅鸟一族都被我师兄掌控,只要王上下旨,属下愿去离泽宫捉拿金翅鸟全族,为王上所用!”
“本座说过,不许任何人侵扰离泽宫。你是认为本座是个出尔反尔之徒,还是根本不曾将本座的话放在心上?”
“属下……不……敢……”感受到那只钳制住自己咽喉的手掌越收越紧,元朗惊恐万分。从初遇至今,他一直认为这位三界无敌的玉面煞星不够狠决,毫无野心,难以成就大业,所以才会转而投向修罗王非天,期望另寻出路。即使是千年之后罗喉计都立誓要复仇,连日来行事风格也与千年前如出一辙,如此良善,焉有称霸三界之日?
虽然一直奉罗喉计都为主,但元朗自恃城府,更觉得自己足够了解这位煞星,还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这样浓重的杀气。在那样凌厉的视线下,所有伪装,包括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欺瞒,全都成了小孩子过家家。
在元朗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谢朝兮忽然松开了手。他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还不忘谢恩:“多谢王……上……不杀……”
谢朝兮面无表情地换了一道煞气缠上去,像拖着一条丧家之犬,寒声道:“本座要去天界,缺个坐骑。”
元朗连忙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点头如捣蒜:“属下……愿为王上,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元朗修为不算差,只是血脉不纯,比不上禹司凤和大宫主,但也不至于飞一趟生死海就送了命。当下,元朗现出六羽金身,仰天长鸣,声彻寰宇。谢朝兮踏上他脊背,一勒咽喉,元朗便嘶鸣着吐出一口妖氛,忽闪着羽翼飞向天界。
此时已经入夜,阴盛阳衰,生死海上波诡云谲,雷电交加。好在元朗贪生怕死,一点不敢耽搁,迅速绕过那些天雷直冲天门。但凡有遗漏的,也全都被谢朝兮轻易挡住。
行到中途,忽然前方出现了一大群天兵天将,手持弓箭,为首的是四神兽之一的白虎。只见他长剑出鞘,高声道:“帝君所料不错,罗喉计都,休想接近天门!”
白虎一声令下,无数金羽箭好似满天金雨向谢朝兮射来。谢朝兮双目冷凝,眉间那道印痕发出幽暗的红光,他衔着一缕轻蔑的笑容,道:“就凭尔等?妄想!”
言罢,他轻轻抬了抬手指——也仅仅是抬了抬手指,那些金箭就好像受了什么蛊惑,调转箭锋,反向天兵天将而去。雷声与哀嚎交织在一起,瞬息之间,六羽金翅鸟已冲过军阵,谢朝兮一掌盖在白虎神君的天灵,为这次可笑的拦截宣告结局。
盏茶功夫,便至天门外。
一落地,谢朝兮便将元朗踢到一旁,看他恢复人形后脸色惨白如纸,便道:“死不了就去修罗界给无支祁报信,让他点齐兵将,在不周山等本座信号。”
“属下……领命。”
谢朝兮扭头,但见天门巍峨矗立一如昔年,偌大的牌坊悬着一只羊脂玉净瓶,瓶口向下,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吐出浊气,正是生死海的源头。
他凝神想了想,便伸出手,以煞气强行将那玉净瓶扶正,果然生死海就全数倒流回了瓶中,来时之路又恢复成往日的云海涛涛。元朗这才踉踉跄跄地起身,展翅飞走。
谢朝兮旁若无人地大步进门,但凡有天兵天将胆敢阻拦,全都一击即溃。少顷,重重天宫之中忽然飞出来一个淡蓝色的身影,扑到他面前惊讶不已:“贼竖子,真的是你?天兵来传话老子还不信,你是怎么通过生死海的?”
“区区生死海,还不放在本座眼里。”谢朝兮厌恶地推开腾蛇的脑袋,挑衅道:“腾蛇神君是终于浪子回头,要帮天界来阻止本座?”
“哼,你们这些大人物都喜欢阴谋诡计的,心脏!老子才懒得管你们的事!”腾蛇撅着嘴道,“老子只是来看热闹!喂,贼竖子,你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别拿这些天兵撒气,他们也只是奉命而为……”
谢朝兮淡漠地瞥了一眼又要围上来的天兵天将,冷笑道:“本座的仇人只有柏麟,他们不多事,本座自然懒得费心。但,挡我者,死。”
那些天兵被这凌厉的目光一扫,便都望而却步了,只敢远远围着,不敢上前。
腾蛇叹了口气,闷闷道:“贼竖子,你跟帝君的事我都知道了,但是……”
“既然知道,便该晓得‘多说无益’四字。”谢朝兮稍缓颜色,“正巧你来了,本座也可省些力气。本座问你,今日午后禹司凤到天界找柏麟议事,迟迟未归,他现在何处?”
“臭小子来了?”腾蛇微微一愣,“我怎么没听青龙说起……那应该是不曾打起来,我才没听见响动。不过帝君一直在中天殿,臭小子若是来找帝君,多半会在那里……·”
“中天殿在何处?”谢朝兮打断他的絮叨。千年前他只去过一次柏麟的寝殿,好像不叫这个名字。
“就在天河之畔。天河你知道不知道……哎你别跑啊!”没等腾蛇说完,谢朝兮便足下轻点,向天河飞去。
天河,可算是他在天界最为熟悉之处了。他在此处遇见禹司凤的前世,从此打乱了千百年的命盘。当年这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棵常开不落的凤凰树,如今不知何时起了这样一座恢宏华贵的宫殿,雕梁玉柱,美轮美奂。
四大神兽余下那三位都在此处,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阻拦谢朝兮,虽然个个面色不善。双方尴尬地对峙了片刻,那个常被腾蛇挂在嘴上的青龙面色阴沉地走上前来,道:“帝君说,他在故地,等候故人。”
故地。故人。
谢朝兮侧首望了望不远处的一座碧峰,高耸入云,满眼青翠,那是他与柏麟初次相识之地。拾级而上,便可见一座玉白凉亭,宝光四射。亭中有白衣仙人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眉眼温润地看着他微笑。
“罗喉将军,本君等候多时。”柏麟温声道,“还记得当初本君与将军在此把酒言欢,赏月观星。一晃千年过去,幸而将军不曾忘却这里,本君于心甚慰。”
谢朝兮此刻已经懒得继续做戏,只挑了挑眉,道:“禹司凤呢?”
“久别重逢,将军却满心都是无关之人,未免令人伤心。”柏麟侧身让了让,“故人重聚,不妨坐下一叙?今日这雪胎梅骨是本君亲自酿的,将军尝尝,可还是昔日风味?”
谢朝兮握了握拳,脚步不动,“本座在问,禹司凤呢?”
柏麟眸光一暗,随即轻叹:“将军是问禹司凤,还是星河?”
“既然知晓本座恢复记忆,还问这样的问题,不觉得可笑么?”谢朝兮冷冷一瞥,化出一团煞气来在手心摩挲。
柏麟依旧和颜悦色:“若问星河,他勾结修罗族,背叛天界,早已被贬下界受轮回之罚。若问禹司凤么,他的结局在将军你,而不在本君。”
谢朝兮道:“人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同样的龌龊手段用两次,可就无趣了。”
“本君只想三界安宁,至于如何达成,那都是方法和手段,无碍大局。”柏麟淡淡一笑,“但这次将军可错怪本君了。禹司凤是死是活,当真本君无关。说来也巧,今日禹司凤触及本君殿中的中天镇厄纹,想起了从前之事,不过此纹镇邪驱恶,误打误撞,解开了他身上的一道封印……”
谢朝兮闻之神色遽变,身随心动,冲上前去直取柏麟面门:“住口!”
柏麟勉力撑起一道结界,笑意深邃:“将军何故如此激动?本君还没说完呢,当时那禹司凤懵然不觉,还是本君替他解惑——这真是在本君意料之外。原来将军与那禹司凤所谓的结契同心,生死相守,甘冒天下之大不韪,都只是……”
“柏麟,你找死!”
无边煞气喷涌而出,将柏麟的结界轻易击碎,谢朝兮攥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在石桌之上,杀意暴涨:“说,禹司凤在何处!”
“哈哈哈哈……将军此刻作出这副深情模样,是当本君不知晓情人咒的内情?”柏麟大声笑道:“将军忘了么,那情人咒所用的不死树皮,可是出自我天界下辖昆仑山……你费尽心思,封印禹司凤身上的异象,不过是为了隐瞒一个事实:你根本,从不曾对禹司凤动心生情!”
隐瞒许久之事被柏麟一语道破,谢朝兮最先想起的却是大宫主最后对他的叮嘱:你已经骗了司凤,那就一直骗下去吧……
骗一辈子。
他答应了要骗一辈子。他闭了闭眼,再看向柏麟:无论因千年血仇,抑或因禹司凤,柏麟已再无生机!
“本座与禹司凤之事,与尔等鼠辈无关。”谢朝兮深吸了一口气,“交出禹司凤,本座可以考虑给你留一个全尸。如若不然……”
“将军是要杀人灭口?”柏麟低低笑着,微微侧首,“可惜晚了……将军瞧一瞧,那是谁。”
谢朝兮随之望去,见亭外缓缓映出禹司凤的模样,眉目诚然清俊却甚是凄苦。他心头一动,松开了对柏麟的钳制,疾步行至禹司凤面前。先前满腹的话语在看到那双蓄满了悲伤的眼眸后全都失去了宣泄的出口,最终只剩下一句:“你……可有受伤?”
禹司凤却只是瞧着他,前襟敞开着,露出两枚鲜红的赤羽印记,安静得可怕。
他该说什么呢?说柏麟全都在骗人?说一切都只是误会?
然而谢朝兮明白如此拙劣的谎言一出口就会被识破,禹司凤胸前的赤羽可以反驳他的一切借口。他苦心隐瞒的真相以最鲜血淋漓的形式揭开,又从伤口里剜出血肉来。
“柏麟不曾伤我。”禹司凤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凄然一笑:“可谢朝兮,我这儿疼得很。”随即他身子一晃,似乎疼痛难忍地跪向地面。
“禹司凤!”谢朝兮心中大骇,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青年,凝聚真气从他心口输送进去,话语里是自己根本没察觉的颤抖:“你听我说!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至少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听见没有?”
禹司凤笑了一笑,手背上的最后一枚青羽明明暗暗,渐有消失之势。突然,他的嘴唇轻轻翕动,目光略微看向谢朝兮身后。
“你说什么?”谢朝兮看事有转机,学着他的口型自言自语:“回……头?”
话音刚落,他脊背一寒,蓦然回首,但见身后宝光大炽,柏麟不知何时化身成数十虚影,个个手执一面宝镜,围绕着他四面催动仙法:“三十六天罡宝镜在此,克一切妖邪,净一切恶念,罗喉计都,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