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生死绝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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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进不周山山门，举头可望见头顶雷云攒动，却不只是在不周山，更有迅速蔓延至整个人间之势。谢朝兮略一思量，便知是柏麟又祭出了什么杀手锏。
果然一登祭台，就见到许多阿修罗聚集在那里议论着什么。为首的无支祁迎了上来，还未开口，便被元朗抢了先：“王上，您去弱水之畔取回修罗之身，可还顺利？属下……”
谢朝兮轻蔑道：“你说呢？”
元朗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愤，旋即拜倒高呼：“属下恭贺王上，再无后顾之忧！”
想也知道，元朗苦心孤诣这么多年，要解封修罗界，所图自然不会是一个小小的护法之位，更不会希望再屈居于罗喉计都之下。奈何无支祁看的紧，他自己又不敢轻举妄动，终究无法阻拦。
“奉承话就不用说了。”谢朝兮看向无支祁，肃然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支祁不屑地白了一眼元朗，叉手道：“适才天族倒悬羊脂玉净瓶释放生死海，隔绝天界人间。此刻乾坤二气已不再流通，人间浊气无处宣泄，便成了这般模样。不周山虽是我修罗族领地，但也是人间之所，难免受到影响。”
谢朝兮眉心一凛：“启用生死海？当年修罗大军打到天门外，天界岌岌可危，柏麟也未敢如此行事。看来柏麟只剩这一张王牌了，不惜让人间变成第二个修罗界，也要阻止本座。”
“是啊。当年……”无支祁欲言又止，柏麟当年还有罗喉计都可以利用，又怎会轻易毁去人间？
谢朝兮知他言外之意，轻笑道：“天界口口声声为了三界大义，也只是说的好听罢了，祸到临头舍弃人间一点都不迟疑。无支祁，修罗大军这些时日操练得如何？”
“大军已整肃完毕，随时可以一战。”无支祁道，“只是生死海横在这里，天雷过处，神鬼尽诛，大军无法通行。”
谢朝兮道：“生死海是开天辟地时吸纳混沌之气而成的绝海，三界之内，唯有凤凰和……唯有凤凰能够飞跃。”
“可凤凰一族是天界神兽，哪里去寻他们？”无支祁叹息道。
“此事容后再议。”谢朝兮扫了一眼阿修罗大军，沉声下令：“修罗大军全数撤退到焚如城暂避，至于生死海……本座自有办法。”
“遵命。”
一入寝殿，禹司凤便忍不住问：“你方才为何不告诉无支祁？”
谢朝兮疲惫地靠在宝座上，以手支颌，闲闲道：“告诉什么？”
禹司凤勾唇一笑，俯首为他斟了一杯清酒，道：“金翅鸟是最接近凤凰的种族，只要燃烧妖丹，一样可以飞跃生死海，难道你要说你不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谢朝兮微微合目，慢条斯理道：“除非金翅鸟族倾巢而出，燃烧妖丹，载我修罗大军飞渡生死海，但此后你一族将修为尽丧，三界之中再无立锥之地。难道你会情愿？”
“我不情愿之事，你就不去做么？”禹司凤笑着反问，因为谢朝兮话中暗含着在意他的意味而心情颇佳。
谢朝兮懒得理会他的小心思，只道：“我与天界之仇不会牵连人间，自然也不会牵连金翅鸟族。你无需借此来试探。”
“但眼下你要复仇，就必须有我相助，不是吗？”禹司凤笑着地递上酒杯，“同我再做一次交易如何？”
谢朝兮了然于心：“你莫不是要拿你的命来做交易？”
“凭借我的修为，就算在生死海上飞个七八圈也不会死。”禹司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天族一向以和为贵，你要复仇的对象，其实只有柏麟一人。今日腾蛇曾说，天界的天帝即将出关，我愿代你去天界，说服天帝交出柏麟向你磕头认罪，任你发落。”
“纵然你有三寸不烂之舌，天界又如何肯向修罗族交出他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君？”谢朝兮轻蔑道，“柏麟若能知罪，今日又怎么会如此行事？”
“那便瞧一瞧我的本事。若是成功，你便不必兴兵为祸。若不能成，你也只是耽搁几日，左右你也过不了生死海，不是么？”禹司凤神情自若，毫不动摇，“说到底，柏麟也不过是想要维护天界，因执念而生心魔，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况且还有其他深明大义的天神，他们不会放任柏麟继续为恶。”
谢朝兮顿了顿，问：“你要换什么？”
“很简单。你的仇恨始于柏麟，也终于柏麟。此事若成，你与修罗大军勿再伤及无辜。”
“等我去过忘川，若再想起什么柏麟帮凶，也会一并处置。你所谓的无辜者是否无辜，尚在未定之天。”
“不株连即可。”
言尽于此，谢朝兮知晓禹司凤是在为他的三界苍生求得最后一个机会，他睁开双眼，半晌才宁和道：“待我自忘川归来，你便正好带着你的筹码来同我说话。”
禹司凤微笑：“好。”
这般视死如归的模样令谢朝兮心头微颤，不禁想起过往种种，原来物是人非以后，他和禹司凤竟也有这样明码交易的一日。
他总说两不相欠，也深知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要说一点都不在乎禹司凤的死活也不现实。禹司凤与玲珑、敏言他们终究是不同的，至此，他仍忍不住探问：“你是妖族，就不怕把命折在天界？”
“果真丢了性命，也是我咎由自取，或许还能换得你一生牵念于我，不亏了。”禹司凤谈笑自若，自然地去执他的手，道：“不过你放心，有你在这里，我舍不得死。”
“傻鸟儿，谁在乎。”谢朝兮嗤笑。
禹司凤毫不在意，笑着说：“奔波多日，你也好生歇歇。午时阳盛阴衰，生死海雷击稍缓，酆都鬼气也最弱，那时出发正好。”
谢朝兮心中有事，睡不安稳，只是略微眯眯眼罢了，算是养神。
一个时辰后，不周山巅，猎猎风起，飒飒衣飞，他微微抬眉去瞧那靛蓝衣衫的金翅鸟妖，清浅言语：“若你没有命回来，我就杀上天去，把柏麟一根筋一根筋抽出来，为你织一面招魂幡。”
禹司凤回眸浅笑：“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不过，等我回来再说不迟。谢朝兮，你一定要等我。”
两厢辞别，各奔前路。
看着禹司凤消失在雷云中，谢朝兮方才回转，动身下酆都。此次他是熟门熟路，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穿了酆都城大门——夜长梦多，他懂这个道理，甚至懒得让鬼差去给后土大帝报信。
所以判官和后土大帝闻讯赶来时，他已在忘川彼岸等候多时，摘了一朵曼殊沙华来赏玩。后土大帝拦住了怒发冲冠的陆判和崔判，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将军今日来此，所为……”
“大帝不知道么？还要本座来提醒。”谢朝兮揪下花瓣，一片片抛入忘川河中，狞笑道：“柏麟小儿是将本座的记忆封印在忘川之中了吧？大帝是阴界之主，应当知晓如何取出。”
后土大帝空灵的声音一如往昔：“……将军可知，既称忘川，则其中尽是理应忘却放下之物。将军为千年前这桩旧事，已经搅扰的三界不宁，如今将军已然知晓当日因果，早些放下，也可早些圆满。”
“本座又不是天族，管什么圆满不圆满。”谢朝兮冷冷道，“大帝知晓本座的能耐，最好不要逼本座再用上一次那般手段来威胁你。”
言罢，他右手发力，将附近飘荡的游魂抓了两条过来，杀气腾腾。
后土大帝略一迟疑，旋即摇头叹道：“将军何必徒增杀孽。即使将军杀多少游魂，本尊也无法替将军取出记忆。那些记忆已与忘川河水融为一体，除非将军跳入忘川之内，受河中鬼魂侵体之苦，方能……”
“只是如此便可？”谢朝兮丢了花茎，作势欲跳。
后土大帝忙道：“将军三思！即便是跳入河中，能想起多少也还要看机缘，何苦……”
“本座认为值得，便足够了。”言罢，他纵身入水，将一切抛诸脑后。
谢朝兮从不怕受苦，只想活一个明白。
虽有煞气护身，还是免不了受那群万万年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聒噪啃咬。许是他执念太深，随着在河水中沉沉浮浮，无数碎片争先恐后地窜入他的脑海中，最终汇聚而成的，便是那尘封已久的千载光阴。
他看到自己撑着无底船渡过弱水，去偷天界的美酒，到天河边观星。
他看到自己捉到一颗新生的星辰，哺以灵力，周而复始，直至星辰化为人形，却生着同禹司凤一般无二的脸孔。
他给那星辰取名为星河。他听见自己说，今宵绝胜无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他许诺送礼，送的是从宫中随意摘的一颗琉璃珠，可那琉璃珠却随他十世轮回，直到如今。
原来在很久之前，这世上就已经有人知道了谢朝兮的存在。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自己，与星河一起饮酒的，观星的，闲谈的，八卦的——比如偷看星河与天河织女说悄悄话，甚至还因此被天神抓包。
抓包他的是柏麟。因他忘却了星河，便也不记得柏麟。而此后，世事的发展便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抑制着心口暴涨的怒火和仇恨，看着记忆中那个尽管不喜柏麟，却不得不为了圆满结局而虚与委蛇的自己，那个无法阻止非天的自己，那个发觉星河出事而冲上天界的自己，那个被柏麟威胁利用的自己……
横在天门外的那座没有尽头的长墙，并不是终局。他看着自己飘飘荡荡至酆都城，强行进入轮回六道，但求渡星河十世安稳。
而此后的那些记忆，或许是受忘川影响，像跑马灯一样飞快闪过。
青楼之中“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戏言，宫宴之上“止于君臣”的警戒，水牢里赴死的决然，抑或桃花树下的死别。九生九世，他从陪伴那人终老，到甘愿以死成全，从“只有你才知道的谢朝兮”，到期望来世再也不要遇见。
第九世他亲手点上朱砂痣，换来星河承诺来世守他长乐无忧。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都无比真切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想到从万劫八荒镜中出来以后，禹司凤欲言又止的，恐怕是已看到了这些吧，却还藏着忍着，一直没有说。
因为他忘记了。因为他认错了人。因为他是罗喉计都。星河也好，禹司凤也罢，他们的人生都在遇见他那时起，便偏离原本的平顺坦途。
梦醒时分，他睁开眼，缓缓走上岸边，浑身湿漉漉地走到后土大帝面前。
他问：“忘川河水，是咸的么？”
后土大帝见他目光呆滞，奇道：“自然不是。”
“哦。”谢朝兮呵呵一笑，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
那大概，是他哭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生死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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