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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重临三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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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司凤拖着因城墙崩毁的冲击而受伤的身体赶回之时,看到的是无比惨烈的景象: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天地,谢朝兮奄奄垂绝的肉身寸寸炸裂,猩红色的血肉四处飞溅,现出巨大的赭红色元神,将柏麟等人悉数震飞。
禹司凤在柏麟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最后他被重伤的四神兽强行带离——城墙已毁,倒方便了他们逃回天门之内。
高大巍峨的阿修罗并无追杀之意,或许是尚且没有余力为之。谢朝兮曾说他的元神不能久留于天界,为今之计,禹司凤必须尽快带他离开。
禹司凤腾空而起,试图去接近那尊元神,却碰了壁——阿修罗元神之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他隔绝在外面。
“谢朝兮!”禹司凤大声喊道,但那元神没有一丝反应。
很快,崩裂的碎石聚集在一起,将那元神之身紧紧包裹住,磅礴的煞气弥散如云雾,高悬在半空中。
禹司凤腰间的琉璃珠不安地躁动起来,似乎感应到主人正在承受着痛苦一般。他握紧了那颗珠子,沉声祈祷:“谢朝兮,我回来了,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此时,谢朝兮正在重塑破碎的心魂。
这还是柏麟给他的灵感。虽说会对心魂有损,但他也着实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熟悉的身体包裹着他,带来久未有过的舒爽和安逸,一扫连日来的疲倦虚弱。强行分割成两半的心魂正在重新凝聚,借助与生俱来的魔煞气一点点融合。
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混沌的世界,入目皆是渺茫不可知的境地,就像是初到修罗界时那般。
他漫无目的地彳亍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反反复复的,只有“谢朝兮”三个字,那声音仿佛来自世外,像经过了什么处理一样分辨不出男女老少。
【系统:有人在叫你。你猜是谁?】
【谢朝兮:自然是……禹司凤。】
【系统:或许是那个人呢?呀呀呀,真是但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谢朝兮:我没有什么新人,他也从不会叫我“谢朝兮”。】
【系统:也可能是柏麟,褚玲珑,钟敏言,或者别的什么人。】
【谢朝兮:那更不可能了。他们眼中没有谢朝兮了,只有罗喉计都。在这世上,谢朝兮只存活在禹司凤一人的眼里,心里,生命里。所以,只会是禹司凤。】
【系统:你舍不得取禹司凤生气,甚至甘心屈居人下,他既然对你这般特别,你难道还敢说自己不曾动心?】
【谢朝兮:我与他,无关风月。】
谢朝兮发觉,最近系统君似乎很喜欢跟他讨论感情问题,还有意无意地劝他移情别恋,他不禁扪心自问,难道他真得很有当渣男的潜质?
忽然心口传来一阵刺痛——心魂,重塑成功了。
古老强大的阿修罗元神终于与罗喉计都的身体完完全全的合二为一,风云聚散,煞气归元,谢朝兮抛去那些琐碎的小事,于弱水之上再度睁开眼,一双赤红之瞳俯瞰着脚下。
他看到了禹司凤。
“朝兮!”禹司凤欣喜若狂地扑了过来,也不管什么煞气浸染业火烧灼,只管拉起他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确认他已无大碍,欣慰道:“你终于没事了!幸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万一我没来得及怎么办?”
新生的皮肉一如昔年,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一切都是崭新的。魔煞星罗喉计都,今日才算是真正的重临三界了。
他看着如释重负的禹司凤,微微勾起唇角:“我回归本身,你真得高兴么?”
禹司凤不解其意,坦然道:“看到你平安无事,我自然欢喜。”
他偏头一笑:“可我很快就会杀很多人,你还会高兴么?”
那笑容是邪气和纯粹的集合体,明亮而冰冷,好像冬日里冻住的阳光。禹司凤看得失神,一时忘了回答。
谢朝兮轻轻提醒:“莫忘记我说的话。你我如今互不相欠,你最好不要成为我的绊脚石。”他挣脱开禹司凤的手,擦身而过,登上来时的扁舟——那小舟居然还完好无损,真是可喜可贺。
禹司凤赶紧跟了上去,踌躇着说:“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你。你要复仇,至少让我跟着你吧……接下来你要去哪里?是回不周山整兵?还是……”
“且让柏麟苟活些时辰。”谢朝兮握拳道,“即使要复仇,我也要复个明明白白。因此,有个地方不得不去。”
“你是指……少阳秘境?”禹司凤迟疑着问。
“没错。”谢朝兮颔首,“我已经不能再耽搁了。”他总觉得,若是去的迟了,就会失去些什么。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并没有错。当他与禹司凤赶到少阳秘境之外时,褚磊等人早已经守候在那里。长剑出鞘,浑身缟素,颇有白衣誓师的模样。玲珑和敏言也在里头,看向他的目光里百味交集。
也不难猜,多半是柏麟来传的信,从天界至人间,自是比他们从弱水绕行的要快。而且柏麟是将他的心思摸的越发透彻,这种时候还不忘了打感情牌,觑着他未必肯伤害少阳派的人罢了。
“褚掌门,别来无恙。”谢朝兮率先开了尊口,笑容澹澹,“这是您第几回站在我对面要杀我了?说来可笑,我这些年对少阳也算仁至义尽,斩妖除魔当保镖一样不落,怎么褚掌门就从不记得我一点好处呢?”
“……罗喉计都,你隐藏身份潜入少阳,夺取灵匙,重启修罗界,致使三界蒙难,人人得而诛之,还敢在此巧言善辩?”褚磊厉声喝道,三尺青锋上隐隐有雷电凝聚,“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清,没有看穿你的真面目!”
谢朝兮摊手微笑:“当初带我进少阳的,可是褚掌门您自己。至于夺取灵匙什么的,那本是我族与天界之争,与你们这些凡人又有何干系?莫非褚掌门以为单凭你们,便能伤我分毫?”
“我等即便是身死灯灭,也决不允许你接近秘境!”楚影红双目赤红,言辞决绝。
“少阳秘境封印的,本不是什么神器法宝。可以说,它对你们毫无意义。你们这些凡人,被那群天神愚弄了千百年,现在还要为他们一句神谕就赔上性命么?”谢朝兮冷笑,“天神高高在上,法力无边,怎么他们自己不来守着秘境,反而要你们这些凡人来填炮灰?”
“住口,休要在此亵渎天神!”褚磊闻言大怒,抢先发难。
谢朝兮稳稳地接住那剑锋,无奈叹息:“既说不通,只好打架了。”
以罗喉计都之能对付一些凡人,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在禹司凤若有似无地劝解下,谢朝兮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的,片刻之后,面对着再起不能的褚磊等人,淡淡道:“我与天族之仇,无意牵连凡人。三界再怎么挑起战火,也不会祸及人间,此后,尔等不必自讨苦吃。”
言罢,他挥手轻而易举地拂去恒阳长老守卫一生的阵法,正欲下去,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罗喉、计都。”
谢朝兮脚步一顿,蓦然回首,只见玲珑与敏言互相扶持着站起,眼中盛满了失望、怨怼、懊悔等情愫。
“我以为,至少你会叫我一声‘朝夕哥哥’的。”谢朝兮轻声开口,笑的分外凉薄。
玲珑嘲讽地笑着,再不能言。是钟敏言替她回答:“你对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有欺骗,就连‘谢朝夕’这个名字,也是师父当年在山门外捡到你时给你取的。这世间,何曾有过‘谢朝夕’?”
是了,他们认识的本就是“谢朝夕”而非“谢朝兮”。如今更是连“谢朝夕”都没了。虽说他原知晓玲珑等人眼中只剩下对罗喉计都的敌意——甚至这敌意都没有来由,单单是受所谓正邪善恶的偏见驱使,可当他亲耳听到时,还是忍不住地心寒。
原来一句只有欺骗,便可让他们心安理得地抹平从前那些年数次生死关头的救命之恩,只要把一切归结成他要取得他们的信任,便可认为理所应当,甚至反过来正义凛然地对他口诛笔伐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反驳些什么,但却是什么都没说。或许从心寒到不在乎,就只在这瞬息之间。
他转过身,沉入湖下,不费吹灰之力进入秘境。这一次,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击败烛龙之灵,走向秘境中央。
禹司凤跟在他身后,轻声说:“玲珑他们只是凡人,对天界言听计从也是人之常情,况且……”
“况且我还是罗喉计都。”谢朝兮头也不回地说,“他们是人之常情。而我不是人,不需要和一些迂腐不堪的凡人共情,更不会也不必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
“……是,你说的没错。”禹司凤叹道,“我纵然能理解,但也不会为他们的行为辩驳。”
“……到了。”
谢朝兮停住脚步,目之所及,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被放置在祭坛中,精致华贵,光华璀璨。
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喜悦,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食指一抚毁去封印。仔细打开一瞧,却突然心凉了半截儿。
禹司凤见他神色有异,不禁问道:“你怎么了?这琉璃盏有什么不妥吗?”
“……呵呵,是我自以为是了,居然又被摆了一道儿。”谢朝兮木愣愣地说,眼中空空荡荡,旋即五指用力将那琉璃盏碾碎于虚空。
禹司凤愕然:“朝兮你……”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方才想通……也许是我心有侥幸,才忽略了……”谢朝兮喃喃自语。
“朝兮!”禹司凤又提高了音量,“你费尽心力来此,为何又要毁掉那……”
“你如此聪慧,难道猜不出么?”谢朝兮哑然失笑,“柏麟既然料到我会来,便该知晓那些凡人派不上用场,又怎会将我的记忆留在此处?”
“那他……”
“他或许是拿走了,也或许是毁了……不,他若能毁掉,当年就不会留下,他一定是无法毁掉我的记忆,才会把它封印在少阳秘境。”
谢朝兮的脑筋转的飞快,也不理会禹司凤的连番发问,自顾自地说道:“只怕修罗界重开之日,记忆就已经被取走……柏麟素来谨慎,定是放在了一个既安全又能压制气息的地方,记忆,记忆……忘川!是忘川!原来是在那里!”
“忘川?”禹司凤问道,“是传说中酆都城中的那条忘川河?你的记忆在那里?”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谢朝兮咬紧下唇,“回不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