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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再战柏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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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洞房花烛,其实并没有什么温情脉脉共寝到天明的缱绻。待云收雨霁,谢朝兮逐渐恢复了清醒,身体异样的不适感最终战胜了疲惫和困倦,随即推开环抱着他的禹司凤,赤着身子下床。
脚一沾地,纵欲带来的筋骨酸软差点让他直接跟地面亲密接触,他从前在风月里都是绝对的主导者,今日才知下位者如何不易,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好像被压在不周山下面反复碾压了一遍,浑身的骨头都不属于自己了。
禹司凤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回神时怀里空空荡荡,下意识去捞枕边人:“朝兮……”
“闭嘴。”
即使步履维艰,他还是避开了禹司凤的帮扶。无论谢朝兮还是罗喉计都都有自己的尊严与坚持,他始终认为风月之事是两厢情愿各取所需,这种时候示弱于禹司凤,与羞辱无异。
禹司凤知谢朝兮性情,见他执意抗拒,便讪讪地收回了手从榻上坐起。此刻那两支红烛已经烧残,晦暗不明的光影里,其实他看不太清谢朝兮的表情,但他隐隐有一种名为“失去”的恐慌。
禹司凤望着那将灭未灭的蜡烛说道:“按理说,合卺之夜的一对红烛是要一齐烧到天明的,预示白头到老。”
“我……不会老。”谢朝兮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而缘由又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不禁眼波更冷。
禹司凤道:“你不是说过,我将白首,你会常伴么?现在我只希望黎明永远不会到来,这样……你就能常伴吾身了。”
谢朝兮微哂:“那你要去为我而杀了羲和神君么?杀了他,太阳就不会升起了。”
禹司凤面色一滞。
谢朝兮笑道:“好听的情话我比你会的更多。当你不会为之切身实践时,你的情话就比草还贱。”
禹司凤怔愣良久,忽然喃喃自语:“是我忘了……你早说过,原来……”
谢朝兮身体不适,不欲再多费口舌,更懒得费心留意禹司凤在嘀咕着什么。他艰难地挺直了脊背,尽量缓慢而平稳地迈开步子,绕至后殿。那里有一眼天然的热泉,是活水,可供沐浴梳洗,也免却惊动旁人。
小心翼翼地沉入水中,那股从四面八方包覆过来的滚热很快驱散了夜间的最后一丝凉意。等到身子暖透了,他才皱着眉开始为自己清理残局。
后殿的天窗敞开着,白晃晃的月光漏进来,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新的一日即将到来。待处理妥当,谢朝兮仰躺在池壁上,淡淡道:“出来吧,我不喜欢被人窥探。”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禹司凤。他把干净的新衣放在池边,柔声道:“……适才轻狂,不知是否伤了你。”
谢朝兮瞳孔微缩,道:“适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禹司凤愣愣地眨了眨眼,苦笑道:“原是我放纵私心,明知你是为了……我虽从无折辱之意,终究是趁人之危了。”
“你也无需再提。”谢朝兮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唇角微勾:都吃干抹净了还装什么圣贤君子?方才折腾老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下留情?
尽管心中通透明白,方经此等事,他的心情不可能有多好。不过他并不打算让禹司凤多愧疚,为今之计,只有迅速转移话题。
“明日辰时,我会去天界,取回修罗之身。”
禹司凤一顿:“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即使有你生气相助,也只是能确保我这三日内可以随心所欲动用修罗煞气。三日一过,这具身体还是会寂灭。”
“那我要与你同去。”禹司凤斩钉截铁地说,“柏麟无功而返,天界必定会严加防备。带上我,你一定不会失望。”
谢朝兮斜眼一嗤:“与我同去,你可就真的成为罗喉计都的同党了,再无后悔之机。”
禹司凤闻之,眉目艳烈地一笑:“王上可愿允准?”
“……随便你。”
两个时辰后,谢朝兮与禹司凤全副武装,看着因泄露天机而被天界下令诛杀的腾蛇将最后一只鸡腿塞进嘴里。无支祁难得带了些许担忧,上前来问:“王上确定只带他们两个去天界?禹司凤也就算了,这个吃货小蛇靠得住吗?”
“喂喂喂,我可听得到!你说谁靠不住呢?”腾蛇跺一跺脚,鼓着腮帮子抗议:“老子可是……”
“都闭嘴。这小蛇只是领个路,本座又不用他打架。”谢朝兮隔开他们二人,向无支祁道:“你领着人在外围接应即可,现在还不是攻打天界的最佳时机。另外……”他凑近了些低声嘱咐:“看好元朗。”
无支祁心领神会地往元朗扫了一眼,应声道:“俺老无明白,定不让那老臭鸟暗中生事。”
“如此甚好。”谢朝兮道,“事不宜迟,走吧。”
从不周山至弱水边,对于他们三个来说并不算太远,为了争取时间,禹司凤索性连御剑也不用了,直接幻化出十二羽真身负着谢朝兮。谢朝兮清楚他的心思,倒也破天荒地没有拒绝。
腾蛇说是在前引路,其实谢朝兮也不是不知晓路途,只是天界在此设了不少结界。而腾蛇手里有青龙神君的龙鳞,能让他们悄无声息地通过结界,不被天界察觉。
三人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茫茫弱水的边界,那条宽阔长河似乎与昔年并无不同,银光闪烁,水质清亮,一眼就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只不过他曾经用来渡河的无底薄木船已经毁于战火,总归还是费了些时间寻找。
腾蛇惊讶于谢朝兮竟知晓渡河之法。一千年前的那场大战时,腾蛇还未完成最后一次蜕骨,他又平素只好享受,个中内情并不清楚。
谢朝兮不好解释,只说:“多年以前,偶然得知。你在岸边等着即刻,再往前可能会遇到天族阻拦,你不大方便。”
腾蛇微讶:“你是……”
谢朝兮不再言语,登船。
乘舟而往,河对岸已并不是他记忆中曾出现过的光风霁月之景,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没有尽头的城墙,紫黑色的煞气将天界的云霄熏染得淋漓尽致,等闲望之惴惴,他却只是兴奋。
隐忍多时,千年轮回,总算能做回杀伐决断的罗喉计都了。
随即,视线中出现了一点突兀的白。
那白越来越明晰,他的目光也越来越沉静。
小舟将到岸边时,禹司凤也发现了不妥,“那是……”
“柏麟。”谢朝兮答。
“他怎么会……”
“腾蛇上次就用龙鳞掩盖气息来不周山报信,柏麟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故意不设防,等着我来此的。”
柏麟又不傻,当然知晓他一定会来这里。此番交集不可避免,甚至算不上计谋。谢朝兮便顺势而为,正巧利用柏麟的心理,也好免了一路上的波折,留下充足的时间罢了。
“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谢朝兮侧首看向禹司凤,“也只有你,一定能做成。”
“什么事?”禹司凤疑惑道:“为何之前不说……”
谢朝兮扯过他的衣领来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又殷殷嘱咐:“生死攸关,无问缘由。可否?”
禹司凤眉心深锁,满腹疑问都被堵了回去,只好点了点头。
准确的说岸边不只是柏麟,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五颜六色的天神,看配色应该是传说中的四大神兽。他们似乎等候多时,在看到谢朝兮出现时都是精神一振。
弃舟登岸,谢朝兮稳稳落地,漾开笑容:“上次还有北天七皇开阵,今日怎么只带了这么点人手,柏麟,你是不是太过于小看本座?”
“罗喉计都,你终于来了。”柏麟的面色还有些青白,显然重伤未愈,“看情形,你似乎早知本君在此。”
谢朝兮挑了挑眉,道:“若这点小事还料不到,本座也不配让你费这么多心思布局了,不是么?说来天界当真无人了,那些自诩清风明月的老家伙可没有你这般深沉心机,想到要在这里等本座。”
“本君也下界为人过,三界之中,怕是只有本君能与阁下感同身受了。”
凡人肉身承受不住柏麟的心魂,自然也承受不住罗喉计都的心魂。所以谢朝兮的身体状况对于柏麟而言从来不是秘密。当初谢朝兮将煞气伪装成灵力,柏麟之所以没有戳穿,放任他滥用煞气,恐怕也是在等今日了。
双方都心知肚明,多说无益。于是谢朝兮平静道:“动手吧。”
说时迟那时快,谢朝兮径直向柏麟冲过去,一出手就是最精纯的幽冥业火,凝结成最阴森恐怖的结界,将柏麟包围在其中。四大神兽亦冲向禹司凤,后者与谢朝兮脊背相抵,执龙彻在手,布下铺天盖地的剑网,好似无边金羽箭飞射迎敌。
柏麟见谢朝兮毫不吝惜损耗煞气,疑窦顿生。一面全力抵挡,一面寒声道:“罗喉计都!你这是自寻死路!”
“行路艰险,焉知本座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话甫落,柏麟神力再催,谢朝兮却有些后继乏力,那业火渐有反噬之态,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禹司凤觉察,忍不住侧身查看,却见谢朝兮原本一截儿雪白脖颈上瘢痕点点,肌肤皲裂,露出腐败的皮肉。他吓了一大跳,忙问:“你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昨夜吸取生气不足?”
谢朝兮险些被他的愚钝气到吐血,可左右思量,似乎又是自己更加愚蠢——勉强稳住身形,啐了一口:“真是没见过比你更傻的傻鸟儿了,你以为本座稀罕你那点子生气?听好了,情也好义也罢,本座什么都不欠你!”
禹司凤心头一惊:“你难道……快停手,我这就带你回不周山!”
“回去也没用!别忘了本座刚刚交代你的事!”谢朝兮厉声喝道:“本座给你的那颗琉璃珠里面有本座的血,戴上它,你就是唯一可以接近那座城墙的人!速度要快!只要到了城墙三丈之内,柏麟他们就不能阻止你!快去!”
“休想!”柏麟再提神力,业火结界岌岌可危。
禹司凤不肯:“我一走,你如何抵挡!你自己去,我来断后!”
谢朝兮道:“凭你的本事根本断不了后,而且我也撑不到那里。我的元神不能在天界久留,你必须在我元神消散前回来。还有……”
说着,他强行收回右手,把心一横,狠狠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忍着钻心的疼痛从里面扯出一团红光,塞给禹司凤。“嗯……”他闷哼一声,断断续续地开口:“时间有限,拿好了……这是,我的,半副心……魂,将它……投入城墙……中,即可……快!”
言罢,谢朝兮推开禹司凤,右手承接四大神兽之合力,禹司凤大吼:“朝兮!”
“不想让我死,就快去!”
“……等我!”禹司凤咬牙收好心魂碎片,幻化出金翅鸟兽身,头也不敢回地直冲城墙而去。
“拦住他!”柏麟大惊失色,喝命四大神兽。四神兽方欲前去,却发觉那业火好似有吸引力一般,四人难以脱离。
柏麟这厢察觉不对,怒视谢朝兮:“尔乃修罗之身,竟敢吸取我等之神力?”
“本座昨日新学的本事,你说是就是吧,哈哈……”
“你本只是损失一具肉身,如今竟用此等邪术,就不怕神魔之力相冲,元神崩毁?”
“因为本座想让你死,一时一刻都不能等!”谢朝兮凛然道,“本座敢以元神作赌,看一看是禹司凤先回来,还是本座元神先毁灭?”
两股世间最精纯却也最对立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感觉并不美好,却饮鸩止渴地抑制住了肉身的腐败。
谢朝兮的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忽闪着,业火结界大块大块地崩塌,柏麟的神光近在咫尺。
突然有天雷滚滚。
他仰起头,没有看见雷电,却听到了雷声,咕咚咕咚的,仿佛从耳边一直蔓延到天尽头去。他看到柏麟愣在了原地,脸色惨白犹如雪雕。
谢朝兮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弯起一个充满邪气的笑容,道:
“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