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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与君契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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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结契,其实就是男子合婚的一种文雅点的说法,虽然也为世人所不容,但总归比寻常的断袖龙阳多了些俗世的约束力。当然谢朝兮并不在乎这个,只是知道终有分别之日,那便给禹司凤留下一点儿温情的回忆吧。
只当是偿了他的愧疚之心。
禹司凤虽不清楚谢朝兮为何突然要同他行结契之礼,但他诚然是欢喜的,认为这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因而喜不自胜地说要带谢朝兮一起回离泽宫拜见大宫主。
谢朝兮听了,却连连摆手:“免了吧。虽然这世俗规矩说要拜见天地高堂,但我本就不敬天,不敬地,更不想认宫主做高堂。结契本为你我之事,与旁人无关,况且宫主大约也不会很乐意知道这件事。”
禹司凤被浇了一盆冷水,略带沮丧地说:“我爹他只是有些执拗……婚姻之事,总该告知长辈亲友的。”
“咱们是结契,又不是小儿女成婚,不必守这样的规矩。”谢朝兮无谓道,“而且,别忘了,你现在是被正派追杀的金翅鸟妖,我是投靠妖族树敌无数的混账散修,若宣扬出去,你以为还能结的成?”
“可是……”
看着禹司凤一副委屈巴巴的小可怜模样,谢朝兮实在受不了——他捂着眼,妥协道:“你要是觉得太冷清,就给柳大哥和玉儿传个信。敏言和玲珑就算了,他们也不方便来。再加上小银花、腾蛇和紫狐,总行了吧?”
“好!”禹司凤终于展颜,“我这就给柳大哥传信,要他们来参加我们的大婚……那个,我是说,结契!”
禹司凤用力地抱了一下谢朝兮,然后转身高高兴兴地出去了,刚好跟送大红婚服来的紫狐撞个满怀。
“这傻小子,是欢喜疯了吧?”紫狐忍不住吐槽。
“也许吧……这衣裳还挺喜气。”谢朝兮抚摸着红木托盘里上好的衣料如是说。那是用织金的绸缎所制,密密地绣了一双缠绕的金翅鸟纹路和大片大片的合欢花,是谢朝兮亲自交代的花色。
紫狐没理他,觑着禹司凤走远了,才不咸不淡地问:“喂,灵匙呢?”
“什么灵匙?”
紫狐冷笑:“你藏的真够深的,若不是那臭小子说出天机珠在你手上,我都被你糊弄过去了。哼,你既然已知晓天墟堂堂主的真实身份,那么他所拿到的灵匙自然也会在你手上。我只问你,那个什么副宫主是不是元朗?”
“离泽宫都是金翅鸟妖,他们的副宫主自然也是,你还要问?”谢朝兮嗤笑。
“果然是元朗!”紫狐的眼中顿时恨火丛生,“当初就是他撺掇修罗王攻打天界,连累无支祁和整个修罗族被封印,他倒逃的飞快,在人间潇洒了这么多年!”
谢朝兮道:“什么仇什么怨,等无支祁出来你们慢慢算,眼下他还有些用处。”
“你已经拿到了四把灵匙,还留着他有什么用?”
“你不必知道,只管等着跟无支祁团聚就是。”
“哼,你不会是怕自己没本事打开焚如城大门吧?”
谢朝兮扬眉一笑:“谁说我要去焚如城?”
“别以为老娘看不出来,你为什么把婚期定在九月十四?每逢十五月中,焚如城四门大开,你是想了结了跟那臭小子的事,就去焚如城解开封印,是不是?”紫狐嘀咕着:“那臭小子也真是够蠢的,轻而易举就被你这个煞星骗了真心,如果他知道……”
“他一定会知道,但这与你无关。”谢朝兮声音沉郁,“我会以谢朝兮的身份完成他的心愿,再去做罗喉计都应该做的事。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布置这场结契之礼,不求尽善尽美,但求……不留遗憾。”
九月十四,是谢朝兮亲自选定的日期,也是他所能拖延的极限了,距今不足三日,二十八个时辰,或许也是他和禹司凤最后的交集了。
即使是一刹那一刹那地数过去,那一日也终将到来。
九月十四,时已仲秋,高氏山中红枫十里,煞是艳烈。
紫狐到底是女子,审美水平一流,原本简陋萧条的小木屋经她巧手,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大红的绸缎铺满了每一根梁柱,窗扉也贴上了“囍”的字样,两个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木门两侧,里面是紫狐收藏多年的人鱼烛,照得小木屋外红艳艳、亮堂堂的。
腾蛇也没闲着,受了禹司凤的一桌好酒好菜做贿赂,用了一个上午,给木屋四周的每一棵树都挂上了红花,结束的红绫自然垂落,随着林下清风漂浮成赤色的海洋。
“真没想到你真的愿意嫁给臭小子。”腾蛇啧啧嘴,“世道险恶啊。”
谢朝兮拧一拧他耳朵:“不会说话可以闭嘴。我们这是结契,要嫁也是他嫁我。”
“喂喂喂,疼!老子知道了知道了,贼竖子,快松手!”
谢朝兮一松开,腾蛇立刻跳了三尺远,捂着通红的耳朵龇牙咧嘴:“老子开个玩笑你至于吗?哼哼……看在大喜的日子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也不知道臭小子看上你哪儿了,不就长得还凑合……”
“我看你真是欠揍了,腾蛇。”谢朝兮狞笑道,作势要念动血契的咒语。
他正要动手,忽然半空中落下一男一女两个人影,飞奔上来拉住他:“唉唉唉,别动别动,大喜的日子可不许打打杀杀的,不吉利!”
谢朝兮一瞧,原是柳意欢和玉儿到了,他想想时间有限,便瞪了一眼腾蛇,道:“罢了,看在柳大哥面上,今日暂且放过你。”
腾蛇吐了吐舌头,道声“谁稀罕”,转身飞去不知哪里玩儿了。
柳意欢大掌一拍他的脊背,喜笑颜开地说:“谢兄弟,恭喜恭喜!小凤凰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信,如今可好,他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玉儿也笑着说:“谢叔叔,这是我跟爹爹给你的贺礼!祝你和禹叔叔白头偕老,多子多孙……啊不,是多福多寿!”
她手里捧着一个木头盒子,讨喜地贴着囍字。谢朝兮一接过来,份量还挺沉,也就不介怀她的口误了,笑眯眯道:“谢过柳大哥和玉儿的一番心意了。今日司凤亲自下厨,好菜管饱,好酒管够!”
“好!你柳大哥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喝酒!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臭老头,你说什么呢!两位叔叔还要洞房花烛,谁跟你不醉不归?”玉儿怼了柳意欢一拳,叱咄道。
谢朝兮满脸黑线:“柳大哥,你自己花天酒地就算了,不要乱教玉儿一些有的没的。”
柳意欢笑道:“孩子又没有说错。你跟小凤凰都二十岁的人了,还矜持个什么劲儿……”
正说着混话,忽听小木屋的门被推开了,禹司凤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他的婚服形制与谢朝兮一般无二,是紫狐请的山下最好的裁缝做成,远看去像一团火。他本就生得挺拔清朗,如今那烈焰般的嫁衣穿在身上,更多了几分明媚颜色,衬得他风华无双,几乎要令人窒息。
饶是谢朝兮前世今生见惯了美人,也不禁赞叹:“小凤凰,你当真有些祸国殃民的姿色。”
禹司凤失笑道:“你这也算是在夸赞我么?”说着,他伸出手来,将谢朝兮头上歪了的金翅鸟簪子扶正一些。
“自然是夸你了,不过……”谢朝兮笑不可支,打眼一瞧,见禹司凤腰间空空的,便随手将腰上系着的那枚琉璃珠解了下来,三下五除二给他戴上,然后说:“这样就更好看了。”
“你不是说这是你亲长所赠?”禹司凤带着微微的惊讶和难掩的喜悦说道,“真的……可以给我吗?”
谢朝兮颔首轻笑:“琉璃配美人,你带着是恰如其分,也算是我礼尚往来了。”
他们相视一笑,眼中都浮动着柔软的光辉。柳意欢看在眼里,忍不住揶揄:“喂,我说你们小两口,这交换信物是等会儿典礼上的环节吧,你们俩怎么提前了?”
禹司凤脸色微红,侧过脸去咳嗽,谢朝兮倒大大方方的,和柳意欢插科打诨一会儿,眼看吉时已到,却仍不见小银花的踪影。问禹司凤,禹司凤也是懵懂:“她今天早上就不见人影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谢朝兮猜测,多半是小银花不能接受他跟禹司凤结契,所以躲出去了。他虽不喜小银花化作陆嫣然时的一些行径,但也不想跟一条蛇一般见识,让她观礼的确有些残忍,因此,他温声道:“蛇入山野就像老鼠进了米缸,指不定是上哪儿玩儿去了,给她留一杯喜酒也就算了。”
“也罢。”禹司凤也猜到一二,因而附和道,“紫狐,开始吧。”
因着一切从简,紫狐就成了今天当仁不让的礼官。她也换了一身银红的袄裙,鬓上簪一朵喜花,真有几分喜婆的样子。只听她高声叫道:“吉时到!新人就位!”
谢朝兮和禹司凤往那铺满了红枫落叶的毯子中央并肩而立,宛若一双红璧,佳偶天成。柳意欢和玉儿笑吟吟地站在旁边,同不知何时回来的腾蛇一起,看着他们双双下拜。
紫狐满腹风月,说出的话也稀奇:“你们今日是结契,就不该流于世俗,学什么拜天地高堂的。依我看来,这一叩首,就先拜我高氏山十里秋枫,有如你二人红叶之盟,良缘永结。”
禹司凤听了这说法,觉得颇有新意,遂执了谢朝兮的手,向着那红枫最盛处深深叩拜。起身之时,便听见柳意欢等人抚掌而笑:“好!”
“再来是二叩首。”紫狐笑着说,“这回拜九重天上三千弱水,有如你二人情海无渡,永溺不负。”
柳意欢一听就摇头:“方才拜枫叶也罢了,这弱水本是传说之物,你让小凤凰他们拜什么?”
紫狐啐道:“亏得你还有个天眼,这都不知道?弱水就在天帝老儿的西花园边儿上,他们冲着天西拜就是了。”
谢朝兮当然知道弱水在哪儿,他领着禹司凤转了个方向,冲着西方的天穹俯首一拜。
“好!”紫狐笑靥如花,拍手道:“三叩首我都想好了,拜你们这一身金翅鸟合欢喜服。有如你二人双飞比翼,朝夕合欢!”
“好个朝夕合欢!”腾蛇凑趣道,“这一句比前面多少句都强!贼竖子,臭小子,你们快拜呀!”
禹司凤笑着瞧了瞧腾蛇,满心欢喜地跪了下去,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谢朝兮动作。他不解抬眸,却见到谢朝兮永远充满笑意的眼底,有一滴泪倏然滑落。
“朝兮?你……”
“啊哈,这山里就是风大,迷的我眼睛疼。”
谢朝兮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复又满脸堆笑地跪下,同松了一口气的禹司凤一起三叩首,克成大礼。
他在心底里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我忘了这只是一场戏,是我这一生欺骗你的微不足道的万分之一。只因那一句“朝夕合欢”,我已先许给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