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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之死靡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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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宫主的偏殿较为偏僻,布局倒是精致华丽,守卫也明显比大宫主的住处更加森严。谢朝兮粗略扫了一眼,便知那些弟子多半是已加入了天墟堂,听元朗号令行事的。
一进门,元朗就立刻布下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结界,旋即恭恭敬敬地俯身跪倒,肃然道:“属下元朗,参见将军!方才所言只是形势所迫,请将军恕罪!”
“你素来事事妥当,本座为何要怪罪于你呢。”
谢朝兮似笑非笑地瞟了元朗一眼,大摇大摆地坐在他的宝座上,同时心内感慨了一下元朗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登峰造极。
“鼓动那老妖怪帮你在簪花大会上生事,你趁机去夺取灵匙,顺便拖离泽宫下水,让离泽宫为其他各派所不容,不得不屈从于天墟堂。多好的算计啊,本座也要甘拜下风。”
“……只可惜功亏一篑,让那乌童捡了便宜。”元朗衔着怨毒的语气说道。他觑着谢朝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属下有愧将军夸赞。本以为乌童已经死在不周山,谁料到他还活着……”
“他现在已经死了。”谢朝兮出言纠正。
“死……了?”元朗瞳孔微震,愣愣道:“可是属下昨日还接到消息,说是浮玉岛的皎月刃失窃,也是乌童所为……”
“我说的是,他‘现在’已经死了。”
谢朝兮拂一拂衣袖,化出两样物件,“物尽其用,也就该鸟尽弓藏了。毕竟他可没有你这样‘忠心耿耿’,不是么?”
“这是……七星盘和皎月刃?”一瞬的惊叹后,元朗再次躬身一拜,高呼:“恭贺将军,终于集齐四把灵匙,修罗界复兴有望了!”
“漂亮的话,不如漂亮地做事。起来吧。”
“谢将军。”元朗讪讪地起身,思及点睛谷中谢朝兮所说的话,不禁问道:“将军,属下多嘴问一句,当日将军说让属下按计划行事,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乌童去偷灵匙?”
谢朝兮轩一轩长眉,笑得风轻云淡:“你如此聪慧,不妨猜猜?”
元朗面色一滞,稍加迟疑道:“属下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将军的心意。”
不敢揣测也揣测多少次了,谢朝兮轻轻嗤笑,元朗那样狡诈的人,事后还有什么猜不出的,只是不敢说罢了。细究下来,是因为这多此一举的缘由显而易见,反而让元朗不敢再说。
无非是,谢朝兮必须要拿到灵匙,但又不想暴露于人前,更不想将离泽宫牵扯进去。而无论乌童和元朗再怎么撕破脸,外人眼中,他都仍旧是天墟堂的走狗,最适合来背黑锅。
这也是谢朝兮没有直接杀了乌童的原因。
他原本打算的就是利用元朗的计划坐收渔翁之利。虽然中途大宫主出了些变数,致使离泽宫的身份依旧暴露于人前,但最后出现盗走灵匙的是乌童,只要以后设法将离泽宫和天墟堂撇清关系,再把搅乱簪花大会屠杀正派弟子的罪责全都说成是元朗的阴谋,离泽宫和禹司凤,就都能从这趟浑水里抽身出来。
反正元朗早晚都会暴露,就让他的暴露也有价值一些。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谢朝兮的音色里带了几分警示,“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修罗界。区区人族,生命短暂如昙花一现,那些修士间的勾心斗角,本座懒得插手,更不屑于将无关者牵扯进我对天族的报复之中……你可明白?”
元朗打了个寒战,立刻战战兢兢道:“属下遵命。只是禹司凤和那些名门正派,一直在与天墟堂作对,属下担心……”
“我不是也一直在与天墟堂作对么?”谢朝兮冷冷一笑,“我明白你在想些什么。本座要做的事,任谁也不能阻拦,更不会因谁而改变,同样……”他甩过去一个凌厉的眼刀,语带威胁:“你也记好自己的身份,本座的事还由不得你来置喙。”
“属下不敢。”
谢朝兮道:“这是我第二次提醒你,没有下一次了,懂吗?”
“属下明白。”
“你若明白,就不会派若玉接近我和禹司凤,暗中探听消息了。”当日点睛谷中,若玉虽在大宫主伪装的“皓凤”身边,却一直在看元朗的脸色行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元朗一愣:“属下只是……”
谢朝兮问:“我瞧着那若玉并非阴诡之辈,怕是你扣了他心中在意之人来威胁他吧?”
元朗抿了抿唇:“将军料事如神……若玉有一个妹妹若雪,一直在我的手上。”
谢朝兮微微一哂:“回去把人放了。往后你留着若玉也没什么用了,找人看好他别乱说话。”
“属下……遵命。”一连串的敲打下来,元朗知晓谢朝兮言外之意其实就是以后都不能再打禹司凤的主意了,但他不能反驳,只得遵从。
“……你多年来经营天墟堂,一心为了修罗界,本座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谢朝兮挥一挥手,不忘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待解开定海铁索、救出王上,本座不会忘记给你论功行赏的。”
也不知晓非天是否还活着,依紫狐所言,修罗界已成炼狱……这桩仇,总要有个交代。
一听到这话,元朗精神一振:“如今将军已经得到灵匙,不知要何时动身去焚如城解开封印?”
“……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朝兮起身,负手向殿外走去,从容不迫地穿过那些结界,声音低沉:“我还有一些事,不得不去了结。”
皓凤在六日后恢复了神志,也惊动了离泽宫的长老们。所有人都劝说大宫主送走皓凤,理所当然地碰了一鼻子灰。这些人中,有很多是离泽宫老宫主留下的亲信,更不乏对当年之事略知内情者,但他们不敢明言,只能以宫规来向大宫主试压。
不过,这次因为谢朝兮的警告,元朗并没有开口,只是冷眼旁观。
谢朝兮和禹司凤在一边围观,听着他们吵了半日,最后大宫主那没了皓凤就活不成的疯魔样子让长老们心有忌惮,只得退而求其次,让大宫主退位让贤,便不再过问皓凤之事。
作为副宫主,元朗当然是新任宫主的有力竞争者,不过离泽宫向来都是代代相传的家族继承制。大宫主虽不贪恋权位,但他犹记得元朗欺骗他的事,所以坚决要把宫主之位传给禹司凤。
禹司凤却道:“师父在上,恕弟子不能从命。”
“司凤,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宫主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当着离泽宫上下,禹司凤俯身长拜,朗声道:“弟子有违离泽宫宫规,虽有师父厚恩,让弟子得以继续留在离泽宫,但弟子深知德行不能服众,更不愿为宫主之位辜负他人,还请师父收回成命。”
“你……你不想辜负他,就要辜负为师多年来对你的栽培吗?”
谢朝兮毫不怀疑,如果不是他救了皓凤,大宫主会直接杀过来。
然而禹司凤深深地看了一眼谢朝兮,对着大宫主无比坚定地说:“弟子不肖,有负师父教诲,甘愿结草衔环以报,请师父成全。”
“好,好,好,我的好徒儿……”大宫主凄惶地倒在镌刻着十二羽金翅鸟图腾的宝座上,似哭似笑,无限颓唐。
商议离泽宫未来宫主人选的事,就这样草草结束,众人不欢而散。大宫主知晓说不通禹司凤,便将谢朝兮叫进了内室,要单独详谈。
“说吧,你要怎样才肯离开司凤?”大宫主直截了当地问,那神态犹如劝退贫家女的富二代他妈。
谢朝兮满头黑线:“宫主是想置司凤于死地么?”
“你还敢说?若非顾及司凤,我早该在点睛谷杀了你!”大宫主恨得双目沁血,“我决不允许你再祸害司凤!你欺骗司凤的感情,哄的他为你身中情人咒,当真是无耻之尤!”
谢朝兮好似没听见他的谩骂,只是沉声说:“事到如今,的确非我所愿。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司凤涉险。是走是留,宫主不必来问我,去问司凤自己。”
他可以迁就司凤,倒也不至于爱屋及乌。难道他讲礼貌一点,就让人觉得他有多么好欺负?
“让他决定?他现在一心被你蒙蔽,还能做什么决定?”大宫主冷哼道:“只要你离开,我自然有别的办法让司凤安然无恙。”
谢朝兮一笑:“愿闻其详?”
大宫主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摸出一枚小小的丹药来,道:“此为忘情丹。只要司凤服下,就可以忘却一切,心中再没有你这个人,情人咒自然烟消云散。”
谢朝兮顺手拿了过来,退后两步笑道:“这等好东西,大宫主怎么自己不吃,非要受二十年相思之苦?”
“本座与皓凤倾心相爱,只是暂时分离,自然不同。”大宫主不屑地哼了哼,“忘情丹非凡间之物,离泽宫也仅此一颗。”
谢朝兮点了点头,“大宫主果然爱子心切,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司凤。可宫主这个做父亲的可以跟爱人厮守终身,却要叫司凤孤独终老,未免可笑。”
“你懂什么?”大宫主不满地瞪他一眼,“司凤的一生,本就该是作为离泽宫的宫主,统领我金翅鸟一族长盛不衰!是你改变了他!是你害了他!”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大宫主话音刚落,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谢朝兮诧异地回首,只见禹司凤正站在门口,面上已染了一层薄怒:“师父您……您当真是我爹?师娘她……是我娘?”
“司凤……唉……”大宫主见此,知晓难以隐瞒,“现在皓凤醒了,我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禹司凤怔愣地摇头,自言自语:“我太傻了……明明您早早地将我娘的簪子给了我……明明您说了那么多我娘的故事……若非如此,您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谢朝兮没想到父子相认的场景竟是在这样尴尬的场景下。他叹了口气,看禹司凤大步行来,踉跄着跪倒在地,失声道:“父亲……孩儿不孝!”
“哎!”大宫主老泪纵横地应承,扑过来扶起他,“好孩子,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这个姓谢的用花言巧语、虚情假意给骗了!都是他害了你!听爹的话,服下忘情丹,我们一家团聚,好么?”
说着,大宫主斜眼看了看谢朝兮,似乎在催促什么。
谢朝兮虽然受不得这等父子情深的戏码,但事关他这个“爱情骗子”,他也不得不识趣地配合一下——若当真有用,他便省了许多事。
他将那忘情丹递到禹司凤面前,温和浅笑:“虽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但,我说过,你也是自由的,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禹司凤整个人还处于懵逼的状态。他看了看谢朝兮,又看了看大宫主,眼中的迷茫渐次褪去,只余坚定——而那坚定让谢朝兮暗自叹惋。
他终究没有接过忘情丹。
在大宫主的错愕中,禹司凤深深叩首,然后仰头毫不胆怯地看着他,未有丝毫动摇:
“自此以后,孩儿愿长侍爹娘膝下,以尽二十年未偿之孝心。”
“但有一点,您说错了。谢朝兮从不曾害我骗我,相反,正因为遇见他,我才知道自己还能这般真切痛快地活着,而非行尸走肉。”
“故此,不敢忘,不肯忘,不愿忘,终我一生,之死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