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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酆都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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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谢朝兮还是没有撑到最后,就因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待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不周山附近青木镇的一间客栈里了。想必是禹司凤带他出来的,不至于让他心头血耗尽死在镜子里。
“万劫八荒镜已经碎了,不知踪迹。等碎片下次聚合,或许要等上几千年。”看他一睁眼就东翻西找的,禹司凤闷闷地开口提醒。他面色不佳,不知是生气还是灵力消耗的缘故。
谢朝兮顿了顿,随口问道:“那你后来,在镜中,可还看到了什么……关于我的过去?”
禹司凤面色一滞,须臾后答道:“……我只看到了,我的前世。”
其实谢朝兮已明了,被抽走记忆以后,即使是万劫八荒镜也只能映出些许片段罢了,所以对禹司凤的回答并不抱希望。而今听他这般言语,便轻轻笑道:“你说往事如今不可追,却趁我不见偷偷关心留意起来,好一个口是心非的小凤凰。”
“我只是……恰巧看到。”禹司凤皱了皱眉,“前世如何,谁能定论。”
“话可不是这样说。柳大哥说了,万劫八荒镜看到的,都是不肯放下的过往。”谢朝兮勾了勾唇角,戏谑道:“看你这神情,是也有不能放下的人咯?快来说与我听听!”
禹司凤停顿片刻,问:“那……你看不到的前世过往,是因为你早已经放下了么?”
谢朝兮摇首道:“我看不到的那些,谈不上放下与不放下。”他是被迫失去,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不存在的问题是么……”禹司凤轻轻呢喃,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旋即却又了然地自嘲一笑。
“你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谢朝兮好奇地看着他,“莫不是你前世过得比较惨?”
“……不。”禹司凤艰难地摇了摇头,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那般的云淡风轻,微笑道:“我从前每一世过得都很好。但要数这一世最好……因为,有你。”
回想了一下禹司凤认识自己以来所经历的一切,谢朝兮扶了扶额,感慨万千:“遇到我也算好?你这样说,除非前几世都死于非命了吧……也罢,不提了。你且告诉我,我昏睡多久了?”
“一天一夜。”禹司凤瞧着他血色全无的脸孔,道:“可是饿着了?我炖了药膳,这就去端来给你。”
禹司凤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即使是药膳也能做成人间美味。谢朝兮一边啃鸡腿,一边毫不吝惜地予以夸奖:“小凤凰,你真是太贤惠了……好久没吃的这么丰盛了,你离开高氏山以后,我都吃不到野味了。”
“谁让你赶走我。”禹司凤小声嘟囔,然后略微提了提声线,“好饭不怕晚。只要你愿意,我以后每日都给你下厨就是。”
“堂堂离泽宫首徒来给我当厨子,未免太辱没了。”谢朝兮连连摆手,“我可怕以后没得吃想念。”
“以后没得吃?”禹司凤疑惑道。
谢朝兮连忙补充:“我是说,如果!如果以后没得吃,我一定会想念的,口误,口误。哦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禹司凤掐指算了算天数,淡淡微笑:“巧了,今日正是七夕,镇子上应该会很热闹,我们……”
“七夕……那到望日还有八天。”谢朝兮自言自语道。
世传不周山之下,有城名曰焚如,北据修罗界,南通酆都城,号称生人不可入,死者不可出。每逢七月十五中元节,酆都会鬼门大开,到时借助魔煞气,他便能掩住人族生气,不被察觉地混入酆都城。
酆都,地下幽冥也,亦称幽都,有后土大帝治焉,乃三界轮回转生之途。后土大帝与天帝相对,但又不完全受天界统辖,谢朝兮想要知晓当年发生之事,只能由此尝试。
禹司凤迟疑了一下,“你真的要去酆都?”
“是又如何?”
“酆都是死者转生之处,凡人如何能往?”
“我自有我的法子。”谢朝兮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截住他的后话:“这次别想着跟我一起去……我只能自己去。”
“你这算什么?”禹司凤冷冷一笑,似乎是在自嘲:“利用完就想把我踢到一边么?”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谢朝兮摊开手,“你也说了凡人不可进酆都。你想进去,除非现在挥刀自刎还快些。”
禹司凤这会儿倒是智商在线,很快捉住谢朝兮的语病,反驳道:“我进不去,你就可以?难道你不是凡人?”
说来你可能不信,老子还真不是凡“人”。
谢朝兮耸了耸肩,似笑非笑地垂下眼眸,沉吟道:“在万劫八荒镜里,你也看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禹司凤闻之,自觉失言,不由得沉默半晌,良久才讷讷问道:“那么,你去酆都,是因为……是因为在镜中看到的前世么?”他想起举杯共饮的谢朝兮和昊辰,想起那貌似一同踏入转生门前的两人,心口就像受了针刑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其实他更想问:你是不是为了那个跟昊辰长得一模一样、也许就是昊辰前世的人?
谢朝兮拼了性命也想知道的过去,时隔不知多少时间,多少凡世,却仍不能放下的执念,那之中有的全是另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禹司凤嫉妒得发疯。
相比之下,后来那些只有他自己看到的前世景象,对于谢朝兮而言,或许并不是很要紧的吧,所以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边厢,谢朝兮当然不能把原委对禹司凤合盘托出,他甚至自己都没有搞清楚原委。但依照禹司凤的脑回路,一个不小心就会拐到感情线上去,偏偏他还不能否认,因为他的确是因为镜中过往才想去酆都,想知道当年跟柏麟帝君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小凤凰,有些事也许你终究会知晓,但恕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原因。”谢朝兮叹息着,轻轻展臂拥住禹司凤。“我执着于前尘,那种感觉就好像……如果有一日你将我忘了,你记得有人陪你一起杀蛊雕,斗烛龙,除傲因,擒地狼,记得有人摘下你的面具,救你出十三戒,甚至记得你曾对人说过那些虚妄的情话——可你偏偏不记得那是谁。”
“……我明白了。”
禹司凤黯然失色,“你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我早知道拦不住你。但酆都非寻常之地,若你遇到危险,至少记得告诉我。”他按住谢朝兮腰间的传音铃,半开玩笑道:“如你所言……我即刻自刎去找你,也总算能赶上你投胎,是不是?”
谢朝兮锤了他一拳,笑骂说:“呸!咒我呢?后土大帝死了我都不会死。”
“是是是,你这祸害肯定遗千年。”禹司凤随声附和。
“一千年就祸害你一个人,你就偷着乐吧。”
总算把人哄好了,心累的谢朝兮一把推开他,勾勾手指,轻佻笑道:“方才你说今儿个是七夕?走,哥哥我就纡尊降贵陪你出去耍一耍!”
虽说七夕之夜热闹非凡,但到底只那一日的游乐。临近中元,镇中百姓按照本地习俗,很少外出走动,连客栈里也冷冷清清,是故,之后的几日谢朝兮过得平淡安宁,百无聊赖。
七月十五那日,不周山中阴雨绵绵,十分的令人生厌。禹司凤将他送至山门外的祭坛处,简短嘱咐:“我就在此处等你,速去速回。”
谢朝兮爽快回答:“我会在子时前回来。”子时一过,鬼门关闭,他再强行闯关就很容易被察觉到气息,到时就难以脱身了。
别了禹司凤后,谢朝兮现了修罗煞气,顺着不周山地脉往下,约莫大半个时辰,视野渐宽,仿佛入了一方小世界,头顶阴霾天穹,脚踏荒凉戈壁。戈壁深处,有一座暗红色的大城,城门外矗立着两尊高大的神像,与城墙同高,是名叫神荼、郁垒的两位神将所化。
紫狐说过,焚如城就是四道定海铁索联通之处,城中有地心之火守卫,难以接近。
但现在还不是去这里的时候。
绕过焚如城一路南行,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有一条幽深弯曲的小径。大概就是黄泉路吧,晦暗,阴森,路旁边有无数岔道,已经有许多鬼魂在其中飘飘荡荡,发出或尖利或沉闷的诡异笑声。
他运起煞气,披散头发,学着鬼魂的模样混入其间。酆都城内与人间并无二样,亭台楼阁,俯仰皆是,不必费心打听,便知那最华丽的一座楼台,就是后土大帝的冥府了。
然而偌大个冥府,谢朝兮一路进去,竟半个阴差鬼魂也没瞧见。
最里面有一间大殿,殿门大开,只见一人着明黄华袍立于殿中,长长的冕旒遮住面目,只露出一个慈悲怜悯的笑容,似乎正在向他微笑。
谢朝兮微微一愣。
“将军,别来无恙。”后土大帝用那特有的似男似女的声音说道,“将军安心,今日此处并无第三人。”
“大帝似乎早知道我回来酆都。”谢朝兮稍加迟疑后迈入,左右望了一望,“也是,我这身修罗煞气能瞒过鬼差,却未必瞒得过大帝这位冥府之主。大帝等候在此,想必也知晓我的来由,还请为我解惑。”
“九百载轮回,将军却是比当年温文尔雅了。”后土大帝捻须而笑,“可惜将军来错了地方。将军之事,如今非本尊能插手。”
谢朝兮眉心一凛,冷笑道:“大帝当年坐视天族暗害于我,抽取我的记忆,已失慈悲公允,难道今日还想为天族遮遮掩掩么?”
“昔年修罗族攻打天界,致使天族死伤惨重。吾等所为并非加害将军,只是求三界和平,永无战乱。”
“三界和平?可笑。”谢朝兮握紧了拳头,“我从未有兴兵之心,更不曾领兵征讨。天族自己没本事保卫疆土,却阴谋设计来利用我这个阿修罗,当真是一心为了‘三界’!”
“将军既无征战之心,何不放下过往恩怨,化干戈为玉帛呢?如今三界安定,往事种种皆已作土,将军何必再起纷争?”
谢朝兮发誓这是他成为罗喉计都的几万年里,听过的最搞笑的笑话了。
三界要如何和平?把修罗界关起来,只剩下天界高高在上,受人间景仰,三界就和平了。
罗喉计都爱和平,那就设计让他转头对付修罗族,把他折腾的只剩一条魂,还要把记忆抽走,像一头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给天界卖命,最后劝他化干戈为玉帛。说真的,这应该是道德绑架的最高境界了吧?
谢朝兮一个没忍住,前仰后合地笑了,笑得惊天地泣鬼神,连眼泪都出来了。
过了好久,他笑得肚子生疼,才强忍着停住。他瞧着后土大帝,一边揉着腮帮子一边说:“大帝所言真是……醍醐灌顶,我甘拜下风。可惜啊,我不愿意。”
“将军……”
“大帝既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那是我错了。我真得是轮回轮傻了,居然妄图跟神仙讲道理。”
谢朝兮摆了摆手,话锋陡转:“借问一句,今日中元,大帝您说,酆都之内的鬼魂有多少呢?”
后土一惊:“将军何为?”
“我先猜吧。”谢朝兮诡谲莫测地一笑,“我猜……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