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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偶遇腾蛇 ...

  •   谢朝兮赶在子时的最后一声乌啼前,踏出不周山门。

      雨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开雾散,一轮满月挂中天,照得整个祭坛亮堂堂白茫茫。雨后的山林里弥漫着泥土和枯枝残叶的腐败气息,石阶的低洼处汪了雨水,闪着莹莹的光晕。

      禹司凤正心急如焚地来回踱步,听见声响,连忙飞也似地扑了过来,带起一片飞溅的泥水,喜出望外道:“你总算出来了!你知不知道,再等下去我就真的要去找你了。”

      他紧紧抱着谢朝兮,眼窝深陷,头发和衣衫都湿漉漉的,显然是一直在淋雨,一时一刻不曾歇息躲避。

      谢朝兮疲惫地靠在他怀里,半晌没有开口。这样出奇的安分乖顺让禹司凤觉得颇为不解,因问道:“你……你没受伤吧?此去可还顺利?”

      “……顺利,非常顺利。”谢朝兮弯出一个禹司凤看不到的微笑,眸光却冷得可怕,“只是有些累。”

      “那就好。”禹司凤松了口气,轻轻放开他,“累了就闭上眼,养养神,我背你下山。”

      禹司凤生得瘦削硬挺,脊背不算十分宽广,谢朝兮伏在他背上,被那些坚硬的骨骼硌的生疼。

      冷夜风寒,像一柄轻薄的匕首,飒飒地从脸颊耳侧割过,与禹司凤过高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对比。冷热交汇间,谢朝兮终于找回了一些“活着”的感知。

      “你怎么不问我,到底知道了怎样的前尘往事?”谢朝兮突然问道。

      “你想让我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禹司凤叹气道,“照你的性子,不想为人所知的事,就算我以死相逼你也不会说的。既如此,不若等你主动说给我听。”

      “哈,说得有几分道理。”谢朝兮轻飘飘一笑,“你早晚也会知晓,今日说与你也无妨。小凤凰,你不知道,那后土大帝枉称慈悲,可直到我毁了三十九条游魂,他都不肯说出一切,只愿意回答问题…… ”

      “你……毁了游魂?”

      谢朝兮咯咯直笑: “是呀。七月十五中元节,酆都城里有的是尚未投胎的鬼魂。我只是轻轻那么一捏,他们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禹司凤身子一晃,险些摔下飞剑去。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这样对你。”谢朝兮耸了耸肩,“游魂而已,又非生灵。我可是同那后土大帝说清楚了,是他自己太狠心,宁可坐视那些游魂魂飞魄散,也要隐瞒当年的恶行……”

      好人做久了,是真的会让人颓废。想他还是邪修的时候,哪会活的这般憋屈?

      自诩光明磊落的天神,其实就像褚磊等正派掌门一样,会用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做出权衡。就像那三十九条游魂,也只换了后土大帝回答他三个问题罢了——准确的说,他回答了跟没回答区别不大。

      “第一个问题,”彼时,谢朝兮手中掐着两条游魂,沉声发问:“我被天族抽取的记忆,现在何处?”

      “少阳派首阳峰中,有一处秘境,将军昔年记忆,皆被封印于此。”

      “果然如此。难怪少阳身为五大派之首,虽未收存灵匙,却有一处劳什子秘境,用上古烛龙来看守。”谢朝兮自言自语着。

      前番他与禹司凤误打误撞进了那秘境救小银花,就险些折在那烛龙手下。想来后土大帝肯说出来,也是知晓若非以完整的罗喉计都的姿态,仅凭人族肉身,他是决计不能将记忆取回的。

      “第二个问题,我每每梦见自己入轮回之门,是要寻找一个人。天界当年应该就是以他威胁于我……”谢朝兮握住腰间悬着的那枚血色琉璃珠,蹙眉道:“我在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昊辰——或者说,是不是天界的柏麟帝君?”

      “将军有此琉璃珠在身,所追寻之人便能于十世转生之中相遇相知,今生亦然。至于他是谁……此乃天机,本尊实不能泄露,否则将打乱因果命盘,将军见谅。”

      谢朝兮轩一轩长眉,道:“好,那我就换最后一个问题:帝君柏麟化作昊辰,是因何故?”

      后土大帝嘴角抽了抽,苦笑道:“将军如此是不是有些耍赖了?”

      “作为修罗族将军,本座想了解了解这为天族白帝的事,不过分吧?”

      “……白帝行事,非本尊能置喙。若一言以蔽之,不过‘求不得’三字罢了。”后土大帝叹息道,“然则,细究此番因缘,帝君临凡,确是为了将军。”

      果然是他。

      从初见至如今,昊辰对他那毫无缘由的接近与好感,想来也是残存下来的因缘之故。可惜他向来是个吃硬不吃软的,昊辰越是这样无故缠夹,他越要敬而远之。

      对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三界众生的人,谢朝兮的的确确是很难有好感,况且有禹司凤对比着,他对昊辰怕是连朋友都算不上。加之前番浮玉岛之事,昊辰所为实在令人心寒。

      ……如禹司凤所言,往事如烟。

      纵然谢朝兮对千年前被牵连受贬的柏麟心有愧疚,换到今时今日,也只是会照看昊辰安度余生罢了,其余的,且随风去。

      “到了。”禹司凤突然说。

      谢朝兮骤然回神,见禹司凤收了龙彻悄然落在客栈后院。他打了个呵欠,倏然从他背上滑落。

      “今天的月亮很好。”他仰头眯了眯眼,“可惜月亮太耀眼,就看不到星星了。”

      “……是啊,你更喜欢星河的。”禹司凤微微一怔,旋即似乎想起什么喜悦之事,淡笑着说:“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谢朝兮道:“还是小凤凰知我。”

      “谢朝兮。”

      “嗯?”

      “既然从后土大帝那里知道了前尘,你会回少阳派麽?”禹司凤犹豫着问,“昊辰他……”

      “我确实要去一趟少阳,但并非为了昊辰。”谢朝兮坦然道,“前世今生两相忘,对昊辰,只要他安安分分不碍事,我自然不愿伤他,但他先前同那群老顽固诬你伤你,我是绝无可能与他同道结交了。”

      听谢朝兮这言语,竟是如此将自己放在心上珍重,禹司凤的心中自然欢喜不已。然而想到万劫八荒镜中所见,他又隐隐有些不安,因踟蹰着低声说:“其实当日在镜中,我看到你和……”

      “我前世曾与昊辰如何,不必说了。”谢朝兮摆手制住他的话头,轻轻一笑:“我知道你始终介意此事,如今索性说与你知晓。我的确曾有愧于昊辰之前世,故随他入轮回十世,护他平安终老。今世昊辰乃少阳派最杰出之弟子,何须我来庇佑?那十世纠葛,便到此了结了吧。”

      禹司凤闻之愕然:“你是……”

      “不用问我缘由。”谢朝兮拍拍他的肩膀,半笑着转身,推开房门,声音渐次低迷下去:“等你有朝一日知道了我是个什么东西,自然就会明白了。”

      再回少阳派的契机在半个月后。

      四年一度的簪花大会即将在点睛谷举行,谢朝兮惦记着容老谷主手上的那块七星盘,非去不可。禹司凤当然不可能让他独行。谢朝兮也没反对,毕竟他已经不是少阳派的客卿了,但禹司凤还是名正言顺的离泽宫弟子,带着他也可少些麻烦。

      回程时路过一个名叫“龙首山”的地方,谢朝兮正没话找话地与禹司凤闲聊,忽见远处冒起浓浓的黑烟,然后是一群百姓从山里面跑出来,老老少少的,像是在逃命。

      禹司凤与他相视一眼,便上前去拉住一位大叔查问。那大叔看他们二人穿得仙风道骨的,像是修道之人,草草说了原委后才离开。

      原来那山里有个小镇叫平凉镇,方才出了一件怪事:青天白日的,从天上降下天火,半座山头都被烧光了,方圆十里的农田庄家全都陷入一片火海,镇上百姓也死伤不少。余下的百姓们唯恐有天灾,顾不得拿上家当,纷纷奔走逃脱。

      “好好的哪有什么天火,别是什么妖兽吧?”谢朝兮沉思道,“会喷火的妖怪,难道又是天墟堂的毕方作祟?”

      禹司凤连连摇头,“不像。毕方虽然会吐火,但一向是群居行动。能一下子烧光半座山头的大火,咱们从老远就能看见,何况此处并无妖气。”

      “唔,是没有妖气。这火看起来非同寻常,若非妖兽,难不成是神兽?”说到神兽,剧情中的女主角好像收了一只灵兽,是天界的神君,叫什么来着?

      “不管了,先灭火要紧。”

      禹司凤捻了个诀,指尖金光乍起,策动唤水之术,不多时,龙首山上空乌云密布,很快降下瓢泼大雨,将大火浇熄。

      “火灭了。”谢朝兮道,转身戳了戳禹司凤的额头,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不过为什么一定要施行雨术?又不是没别的法子灭火,你瞧瞧,我们都被浇成落汤鸡了,躲都没处躲!”

      “方才一时情急,忘了。”禹司凤龇牙咧嘴地揉着痛处,赔笑道:“下次注意?”

      谢朝兮刚想说“还想有下次”,忽然山中又飞来蓝色身影,更有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是谁灭了本神君的火?”

      神君?

      谢朝兮来不及多想,那人已在他们二人面前落定。他生得须发俱白,犹如银霜,然而面容却年轻稚嫩有如青年,更兼双眉斜飞,一双丹凤眼湛然有神,虽作一副恶狠狠的表情,但诚然是个美男子。

      “两个凡人?胆子不小!”那人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满脸都写着不可一世,纵然谢朝兮当年也没这么张狂。这作派,瞧着倒真有几分像女主角的那只灵兽了——况他又自称“神君”。

      “方才就是你火烧龙首山?”谢朝兮不卑不亢地回视过去,心下已猜着几分,口中故意试探道:“还什么‘本神君’,从没见过阁下这样无辜百姓的神君,说,你是哪里来的小妖,报上名来?”

      “呸!你才小妖!”那人果然受不得激,气鼓鼓地回答:“听好了!老子是天界神君,腾蛇大人!”

      “腾蛇”二字被他说得中气十足,看来这小神兽傲娇得很。

      “方才就是你们两个施雨灭火,浇了老子一身?”腾蛇带着几分怒气逼问。

      谢朝兮这才注意到他也是浑身湿漉漉的,挑了挑眉:“是又如何?浇的就是你这祸害人间的小蛇。”

      “你……哼!你们这些凡人懂什么!本神君借道人间,发现此处缺一天劫,这才引火落山,此乃天地之命数!”腾蛇傲然地看向谢朝兮,“你们两个坏了天道,怎么,要以死谢罪麽?”

      只要听闻“命数”之说,谢朝兮便觉得心头火起,冷哼道:“以死谢罪?怕是你没有这个本事!”他眉心一凛,倏地弹出一道煞气,化作捆仙锁将腾蛇牢牢缚住,然后一脚踢向他的迎面骨。

      腾蛇哪里料到眼前这个凡人有这等本事,方才他又在说教,警惕性十不存一,着了谢朝兮的道儿。他试着挣脱了一下,竟难以使出神力,仿佛全都被那捆仙锁吸走了一样。

      “你们……卑鄙!”腾蛇斥道。

      “过奖了,咱们是凡人,又不是什么神君,当然就卑鄙些。”谢朝兮笑着提起腾蛇的后颈,迫使他回转跪向龙首山。大火已经扑灭,黑漆漆的山头冒着缕缕青烟,微风一吹,便传来一阵掺杂着腐臭的焦糊味,缘由不言而喻。

      “顺便说一句,我这个‘凡人’不但卑鄙,还生来最讨厌自诩高高在上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神仙们。”

      谢朝兮踢了踢腾蛇的后背,喝道:“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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