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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共沦山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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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兮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左右天下之大,无一处是吾乡。经年累月后再想起,在高氏山隐居的那段日子恬淡无为,倒也安逸得很。
暂时栖身的小木屋貌似是从前山下的猎户修葺的,自从紫狐来了高氏山,就再也没有人敢接近了。年久失修,受风吹日晒雨淋,早已破旧不堪,但好在桌、椅、床、炉灶都不缺,不至于席地而眠。
第一夜,他们分享了那张睡一个人过于宽敞睡两个人又打紧的紫藤床——本来禹司凤主动要求睡地上就可以,但谢朝兮看了看他那一身的伤和苍白的脸,还是心软了。
“反正也不是没一起睡过。”谢朝兮大方地让出了一半空间,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这里连被褥都没有,两个人挤一挤还暖和一点。”
一定是地炉内的柴火烧的太旺了,否则他怎么会觉得禹司凤转过身来时,脸颊爬上了一片红霞呢。
“磨蹭什么呢,我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谢朝兮道,“明天不知道是什么样呢,万一有追兵找来,说不定连这里都没得住了。”
“我……嗯。”禹司凤不再坚持,又添了些木柴,才小心翼翼地上了床。
床上光秃秃的,连枕头也没有,紫狐也不可能想到这些细枝末节。谢朝兮索性脱了外衣卷了卷,胡乱枕着。刚开始炉火烧的热,倒也罢了,后半夜木柴燃尽,山间的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执着地缠绕上来。他在睡梦之中冻的受不了,便稀里糊涂地往身边的热源里钻。
本就因择床之癖难以成眠的禹司凤望着突然拱进自己怀里的人,左心房剧烈地跳动着。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与对方有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似烈火灼烧一般。不多时,身体的某个部位就悄无声息地宣示了存在感。
他顿时想要钻进地缝中去。
看着毫不设防躺在他身边的谢朝兮,他无比羞愧。同时,柳意欢的笑言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软玉温香在怀,只觉心神激荡,不可言说……如今他才了悟,不可言说的原来不止是心意。
第二天谢朝兮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盖着禹司凤的外衣,却不见了他的身影。直到日上三竿了,禹司凤才背着个竹筐回来,手上还举着两只被烤得喷香滋滋冒油的野兔。
竹筐里是一些不知名的野菜,还有一个装满了山泉水的葫芦,倒有几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意思了。
“小凤凰,你手艺不错嘛。”谢朝兮狼吞虎咽地啃着一只兔腿,还不忘竖起大拇指予以称赞,“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样蕙质兰心的呢?”
从昨天起就没怎么吃东西,谢朝兮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兔肉的香气就受不了了。本来以为有的吃就不错了,谁知这荒郊野外的,禹司凤竟然还能找到包茅、木姜子等佐料调味,清淡可口,一点也不输给玲珑的手艺。
“合你口味就好。”禹司凤和静微笑,擦了擦头发上滴落的水。
谢朝兮奇道:“头发怎么湿漉漉的,你去沐浴了?”
“……唔。”禹司凤含糊地点了点头。
谢朝兮勾了勾唇,“大早上的还沐浴,你们离泽宫的弟子还真娇贵。”
禹司凤耳尖微红,垂着头咬着兔肉不肯搭话。谢朝兮不解其意,只是瞧着他这模样颇为好笑。
在他看来,禹司凤的确称得上贤惠……咳咳,应该说,多才多艺。
到这里的第二天,禹司凤用从小屋中翻出来的一把旧斧头,叮叮咣咣地敲了大半日,把屋顶加固了一番,又重新修缮了门窗。谢朝兮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道:莫非离泽宫日子过得其实不怎么样?
当晚,由于禹司凤没空做饭,只能由谢朝兮出马。忙了一整天,回来看见一锅野菜和某种薯类植物根茎的混合物,禹司凤的嘴角抽了抽。
谢朝兮将外头摘来的匏瓜一分为二,简单去除了内瓤,然后递给禹司凤一半。本着只要我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他神色如常道:“这里没有碗筷,你就将就将就吧。”
禹司凤原是无奈的,可瞧着那一半匏瓜却忍不住愣了一愣,眼中涌动着异样的神色,迟疑道:“你……你知道这是什么……”
“怎么,匏瓜都没见过?”
谢朝兮淡定地舀了一勺汤水,吹着气道:“唔……从用法上,你现在也可以叫它汤勺了。”
“你……罢了。”禹司凤欲言又止,却只是看着谢朝兮手中的匏瓜出神。
谢朝兮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的厨艺,因道:“内啥,晚上吃点汤汤水水的好消化。环境恶劣,你就不要挑剔了哈。”言罢自己先喝了一口——虽然没有荤腥,倒也不算难喝。
在抬眼看时,只见禹司凤也正舀了一勺汤水喝着。他朗朗而笑:“这就对了。怎么样,还挺好吃吧?”
“好……很好。”禹司凤抬起头来,眸子里流转着明亮的光华,“这是我喝过……最好,最好的。”
“倒也不用这样啦。”谢朝兮讪讪地笑了笑。
这一夜房舍不漏风,炉火也烧的很旺,谢朝兮睡得也早些。只是午夜梦回时,迷迷蒙蒙地瞧见禹司凤似乎在拿着什么东西念念有词……禹司凤会梦游?
第三天,许是觉得匏瓜不好用,禹司凤挑选了一些木材,用他那把叫龙彻的剑凿刻打磨,做了一堆盘碟碗筷等家用的物件。
谢朝兮不禁感叹:“小凤凰,其实我觉得你不修仙,当个木匠也挺好的。”
禹司凤欣然把这当作夸奖,受用得很,并决定今天烧野鸡汤庆祝。
第四天是阴天,百无聊赖,他们围着火炉坐了一整天,外面是瓢泼大雨,里面谢朝兮的心情也渐渐晴转多云。在独属于谢朝兮的生命里,雨天总是会与死亡联系在一起。比如那人的离去,他的最终一战,再比如上次在迷毂树林。
雨天令人烦躁。
知晓自己心情不好又不愿意发泄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谢朝兮能想到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沉默。
他不说话,禹司凤便也不欲打扰,无声地添柴、煮菜,然后陪他一起发呆。
第五天紫狐来了一趟,绷着个脸,叫两个狐子狐孙抬着两床铺盖,还给他们送来一些精致的点心和美酒。当着禹司凤,紫狐不方便提及修罗界之事,便只说一说外面的情况。
据紫狐打探到的消息,那日他们刚刚离开,大宫主就上了岛,亲自去地牢抓了清榕来逼问。他一向特立独行,又愤怒于禹司凤的遭遇,哪里还管旁人的劝阻,一上手就穿了清榕的琵琶骨。
清榕虽然爱慕地狼,但说到底她还是最爱惜自己的性命,不得不承认了诬陷禹司凤的事实,并供出天墟堂的妖在不周山。
虽然不能亲眼看到,但谢朝兮可以想见大宫主该是何等愤怒,又会与褚磊等人如何争锋一番。
话说回来,这样的事也只有身为一派掌门的大宫主去做,各大门派才能没有异议。换成是他,估计还要被说成是屈打成招。欺软怕硬,恃强凌弱,不止是适用于昔年尚未开化的修罗界,这些自诩名门大派的仙门中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禹司凤总算是恢复清白了,总还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紫狐也说,尽管是为了救禹司凤,谢朝兮毁坏打妖鞭、击伤多位仙长,仍被认为是不可饶恕之事。先是褚磊昭示天下,撤了他的少阳客卿之名,划清界限,后又有容老谷主气不过,下令门中弟子追索谢朝兮回来惩处。
也就是说,现在谢朝兮同志荣获通缉令一张,短时间内是见不得光了。
送走紫狐,谢朝兮想了想,道:“小凤凰,不如……”
“我不走。”禹司凤看向惊讶的他,斩钉截铁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谢朝兮哭笑不得:“我又不在乎是不是被点睛谷通缉,只是现在风头紧,我这副模样太引人注目了。”他指着自己的一双红眸,“但你还要继续历练修行,总不能一直窝在高氏山打猎做木匠吧?”
禹司凤坚定地摇头:“当初师父让我下山历练,是希望我能接任宫主之位。如今我已是离泽宫弃徒,还谈何历练……或许你不相信,若真能与你一直在这里,对我而言,是难得之幸。”
“好,你不在乎历练,难道连天墟堂的事也不关心了么?”谢朝兮叹息道,“你家小银花可还在天墟堂当卧底呢!她那个冒失性子,你就真能放心?”
禹司凤一愣:“你不希望我们在一处么?”
“我们又不可能一直在一起……”
这话一出口谢朝兮就后悔了,赶忙噤了声,因为禹司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正思忖着要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拉扯进怀抱里。
“……谢朝兮。”
禹司凤收紧手臂,深深的,爱惜的,仿佛要将谢朝兮融入到自己的生命中去。他的气息灼热而浓烈,低沉的嗓音却充满了难言的苦涩:
“为什么面对我的时候,你总是这样冷静得可怕,就好像……”
就好像所有的温情都是我的美化回忆,而你从不曾在意。
“明明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你喜欢缠着我,明明你拼死从十三戒炼狱塔救出我,明明你揭下了我的面具……”
为何在我表明心意之后,你就一改常态,步步后退。
“你是不是根本……从不曾心悦于我?”
声声诘问,声嘶力竭,似乎掏空了禹司凤的全部力气。胸中剧烈的痛觉清晰肆虐着,一行滚烫的腥涩液体从嘴边滑落,他再也站不住,连带着谢朝兮一同跪倒下去。
即使脱力至此,他仍不愿松开谢朝兮……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禹司凤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起初他只觉得十分冷,仿佛赤身露体站在冰天雪地里,冻得他浑身僵硬,全身血液都要结成冰一般。过了一会,漫天的风雪忽然又变成炎炎夏日,骄阳似火,烤得他肌肤几欲干裂,身体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着五脏六腑,苦不堪言。
冷热交替,耳边轰轰作响,他的世界中只剩下谢朝兮的脸。他看到谢朝兮满面忧色地看着他,嘴里一张一翕地在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清。
末了,别无他法的谢朝兮倾身凑近,与他分享了一个血色的吻。
谢朝兮的唇瓣很薄,他曾听柳意欢说,薄唇是薄情的象征。但那一瞬间,他的世界万木回春,天地有色,风雪与烈日都被那个微凉的吻驱散。
直到禹司凤的痛意尽数退去,心跳重新平复下来,他们才缓缓分开。
“这样够不够清楚?”谢朝兮将手掌附在他的胸口,不动声色地注入术法封印。
禹司凤默然。
“不够?”
谢朝兮倏地抽下自己的腰带,赤着上身淡淡一笑,轻问:
“那这样呢,够清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