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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吾谁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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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种种事由,忍耐多年以后,谢朝兮发现自己原来格外怀念做修罗煞星的那段日子,那种举世莫敌、生杀予夺又自由自在的生活,当真令人贪恋。
只恨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让自己落到这般境地。
而当听到容老谷主如丧考妣地急呼“打妖鞭我的打妖鞭”时,谢朝兮看向自己因被打妖鞭的碎片而伤痕累累的双手,忽然勾唇浅笑。
是他忘了。
即使这身人皮披的再久,即使他救了再多人,他终究还是那个天生恶骨的罗喉计都。人世间的规矩,与他何干?
哪怕他如今能受万人敬仰,来日待他解开修罗界的封印恢复原身,不受万人唾骂就不错了。
“朝夕!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昊辰握紧了拳头,痛心疾首道。
“我没有比现在,更清楚的时候了。”谢朝兮沉声道。他缓缓转身,微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击碎了束缚住禹司凤的锁链。
禹司凤的身上血迹斑斑,那些点状伤口他熟悉得很,就是容老谷主先前用来逼问地狼的阎罗钉。阎罗钉,打妖鞭……呵呵,点睛谷别的本事没有,刑具倒是蛮丰富的,对自己人比对货真价实的敌人还要狠毒。
真特么讽刺。
“谢……朝兮……”禹司凤努力睁开眼望着他,唇边浮起一抹淡如春风的笑意,“你……你来了……”
“是我来晚了。”谢朝兮的声带在微微颤抖,“我……”他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他不该点他睡穴,害他被误会?说他不该自以为是地去救人,却没能第一时间保下他?
然而这些话最后都哽在了喉咙里。因为禹司凤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没事……我知道,是你救了浮玉岛……副宫主说,你受了伤,你……”
“没你伤重,死不了。”谢朝兮搀着他起来,抬头继续看向台下众人。
容老谷主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嘴里叽里呱啦地控诉起来。褚磊和楚影红倒还念着点情分,一面给他说情,一面也投以责备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胡闹。
“朝夕。”昊辰深吸了一口气,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和,“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此事关乎各派安危,非同小可。你行事率性而为,不知深浅,竟毁坏神器,还不快向容老谷主赔罪?”
“赔罪?赔什么罪?”谢朝兮呵呵笑了,音色冷冽:“你们这些正派仙长,对天墟堂没什么本事,对自己人倒是重拳出击。老子拼着性命救浮玉岛,你们心安理得地受着,转头就敢伤了老子的人!”
“住口!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昊辰厉声喝道。
“我清楚得很!怕是君不知所以了吧?”谢朝兮冷冷一哼,目光转向容老谷主等人,寒声道:“一个与妖族私通款曲的子桐山妖女,随口攀咬之言,你们都肯信,那好!我现在指认这位‘大义凛然’的昊辰公子就是妖族,你们是不是也要用打妖鞭来试试?”
“朝夕,不要胡闹!”褚磊遽然变色,飞身上台,道:“昊辰他只是执行各派掌门的决议,你何苦为难他呢?何况此番是禹司凤难以自证清白,我等不欲滥杀,才出此下策。你若有其他证据能证明他并非天墟堂的卧底,大可以拿出来与众人分辩。”
“清者自清,如何自证?凭什么禹司凤被指认就需要自证,昊辰就不需要?”谢朝兮讽刺道:“怎么,离泽宫宫主不在,你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冤枉离泽宫的弟子?”
褚磊道:“谢朝夕,你以为你这般胡搅蛮缠,便可以保下禹司凤吗?”
谢朝兮冷笑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修仙者。褚掌门,我一向护短得很,您老人家是知道的。”
“你!”
“无需多言!”谢朝兮挥一挥衣袖,侧脸轻声道:“小凤凰,我可能要带着你与全天下为敌了,你怕不怕?”
禹司凤叹了口气,“你不该为我至此……”
“我给你机会了,你没反对,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谢朝兮眨了眨眼,扛着他乘风而起,再度俯瞰众人,高声道:“今日,无论禹司凤是妖也好,是人也罢,我都要带他走!”
言罢,无上煞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率先冲上来阻止的褚磊轻易击退——他到底还是留了情,顾及了褚磊收留之情。昊辰大惊失色,亦运起灵力,仿佛惧怕着什么东西。
谢朝兮懒得再多理会。如褚磊所言,昊辰只是个决议执行人,但观其此番言行,与他绝非同路人。他只是动了动手指,也将昊辰打落在地。
很快,又有许多反应过来的弟子冲上来,东方清奇,容老谷主,楚影红……一如当日天墟堂来袭之时。只是这一次,被千夫所指的成了他。
沉睡在血脉深处的魔煞气在每一处筋络里叫嚣着,鼓噪的心脏激起无边的战意,仿佛从记忆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他想起与妖族的那一战,彼时,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喧腾灼烧的红莲业火红了大半个天空,也映出谢朝兮一双赤红的眼眸。
“不要……”这是禹司凤忧心忡忡的呼唤。
“朝夕哥哥!”这是匆匆赶来的玲珑的惊呼。
有人在规劝,有人在斥责,有人在哀嚎,乱哄哄地在耳边作响。
但他充耳未闻。二十年了,这真是他最豪气干云、扬眉吐气的一回。去他的昊辰去他的天墟堂,去他的狗屁结局……做萧选时他没得选,做了罗喉计都决不能畏畏缩缩!
夜晚的高氏山谷中,万籁俱寂,寒气森森。一丛不甚旺盛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映照出两个同样狼狈的人影。
谢朝兮褪去了上衣,将大半个身子泡在溪水里,任凭禹司凤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他洗去满手的血污。白天那一战,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有没有杀人,更不记得是如何逃出了浮玉岛的剑网……不过现在,都不要紧了。
少阳派和离泽宫都回不去了,谢朝兮便带着禹司凤到高氏山栖身。这里还是紫狐的地盘,吃住不成问题。短时间内,天墟堂没有道理再次入侵,褚磊他们更不知晓他与紫狐的牵连,尚且安全。
紫狐嘴上嘲讽,到底给他们指了在幽谷之中的一间小木屋栖身,还有一些疗伤用的药材——主要还是因为当时谢朝兮那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令人生畏,她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
无人的深谷幽涧,此刻连鸟兽都已歇下,只有潺潺的水声叮咚作响。
禹司凤鞠了一捧水来,淋在他的肩膀上,带走了最后一点体温。他眉头一皱,突然按住了禹司凤的手。
同样冰冷的手交叠在一起,似乎连一点点触碰的感知都没有。但他知道禹司凤就在那里,就像疲惫时可以随时靠上去的一棵树。
“你怕我么?”他突然问道,指着自己仍未褪色的红色瞳仁,“这样的我,你怕不怕?”
无关缘由,他心头升起这样的好奇,便直接问了。
禹司凤反客为主地回握住他的手,平静道:“我为何要怕你?……对我而言,你就是你。这样或那样的你,不都是谢朝兮吗?”
他似笑非笑道:“那若我不是你以为的谢朝兮了呢?若我恶行累累,罪孽滔天,是个举世皆知的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你就不怕你的情谊全都付之流水么?”
“你不是!”禹司凤以为他是说今日之事,急切道:“你是因为救我才会如此的。我知道,即便我没有错过浮玉岛遇袭,东方夫人那般心机深沉,既然已经指认了我,就一定还有其他算计,躲是躲不过去的。若非你从打妖鞭下救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模样——这一句禹司凤终究没敢说出口。
“我救了你,却也害你要与我亡命天涯了。”谢朝兮自嘲地笑。
禹司凤闻之,空闲的手臂缓缓张开,将谢朝兮整个人都纳入自己怀中。他近乎贪婪地埋首在谢朝兮的后颈里,轻声喟叹:“我不怕亡命天涯,我只怕自己害了你。谢朝兮,我心悦你,仅此而已。”
谢朝兮倏地抽出自己的手。
他终于知晓一直以来的怪异感来自何处。
禹司凤的情谊是真的。禹司凤是这世上唯一知道“谢朝兮”的人。禹司凤真正心悦着那个一直保护、信任着他的“谢朝兮”。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愧疚,并格外珍视这个NPC。
但禹司凤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都一样,从未认清过真正的谢朝兮。
禹司凤不知晓他曾为一人毁灭了全宇宙,不知晓他手上染过多少妖族的血,更不知晓在未来的某一日,他将解开被视为恶魔的修罗族,成为那个湮灭于典籍中的魔煞星。
那份难能可贵的真心,实际上就和谢朝兮的逢场作戏一样虚无缥缈,无所依凭。或许终有一日,禹司凤也会与他为敌,护佑所谓的苍生大义?
可笑的是……他曾真的惑于这份真心。
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旋即故作轻松地弯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你我之间无所谓谁害了谁……小凤凰,若有一日我与举世为敌,那我希望你不是站在我的对面。”
禹司凤将他抱得更紧,似是许下了一生的承诺:“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与你并肩。”
一直是多久呢?谢朝兮不知道。但这世上若真有那么一个人能够与他并肩,便也只有禹司凤了吧?
微斯人,吾谁与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