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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情人之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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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乌童的那一瞬,谢朝兮觉得这厮自从被驱除出点睛谷,好像不要脸的程度都上升了不止一个阶层,当他那双眼睛再次肆无忌惮地看着玲珑时,说着什么“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的骚话,谢朝兮只差一点没恶心得吐出来。
反省一下自己,平时调戏禹司凤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恶心人?
谢朝兮瞧了瞧禹司凤,又瞧了瞧乌童,自忖道:还是不一样的,老子比你好看多了。
书归正传。那乌童听了谢朝兮的挑衅之语,自然想起致使他落入如今这份田地的元凶首恶,不禁邪笑道:“别来无恙啊诸位。多承谢公子关照,我乌童才能有今日风光,真是风水轮流转。”
“风光?”谢朝兮看了看他身后的天墟堂妖众,轻轻一哂:“从给人当狗,到给妖当狗,我瞧着这也算是走下坡路,怎么还风光起来了?乌公子,下巴掉了好治,脑子坏了可怎么得了?”
说完,玲珑和敏言都忍不住笑将起来,连禹司凤唇边都浮上一丝类似宠溺的微笑。
时隔多年乌童再次被谢朝兮言语挑衅,怒极反笑,眼神暧昧地在几人面上悠悠一荡,道:“谢公子可真是古道热肠。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少阳派和离泽宫的关系还是这么亲密无间,看来是谢公子从中的功劳了。真是有趣。”
“乌公子抢着做天墟堂的走狗,受一群妖驱使奴役,岂非更加有趣?”禹司凤长步一迈至谢朝兮身侧站定,笑意幽微而冰冷。
“不劳费心!”乌童收敛笑意满目愠色,冷冷逼视众人,“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乌童是一个别人如何对我,我必将千万倍奉还的……”
“哪个管你是什么人!”谢朝兮没耐心听他聒噪,直接冲了上去,煞气直取他咽喉。
笑话,谁不会说这些狠话,问题是也要有那个本事“千万倍奉还”才行。
乌童反应也快,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了这一招,随即十指翻飞催动九天雷火。众人头顶顿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须臾之间无数惊雷落地——看来乌童这些年在天墟堂也学了不少东西。
“小凤凰,我的背后和玲珑他们,都交给你了!”谢朝兮侧身嘱咐了一句,旋即飞跃而起,先布了一层业火屏障护住众人,阻隔滚滚天雷。
眼看谢朝兮又要不顾一切地孤身犯险,禹司凤心头一痛,趁着屏障尚未闭合飞速逃离,冲到谢朝兮身边,斩钉截铁道:“决不许你再单打独斗!”随即用他那杆金笔法器在虚空中书写出无数金色符文,击向头顶阴云。乌云应声而破,露出点点灿烂的日光。
谢朝兮无暇再计较——或许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小欢喜的吧,毕竟与上一个世界不同,禹司凤是真真切切地只为了他涉险而非原身,也不枉他一路护持了。
且说乌童本以为自己的术法万无一失,谁知谢、禹二人能有这般“长进”。他所学庞杂,但根基远不如禹司凤,遑论魔煞气加深的谢朝兮。
眼见业火渐成包围之势,乌童不敢再多停留,他最后不甘地看了一眼玲珑,吹了阵嘹亮的口哨,无数只毕方鸟便好似受了指令一般,将自身化作足以将一切化为灰烬的怪火,迎头冲向修罗业火。
火焰与火焰相遇,好似点燃了一个炸药包,“嘭”地一声将众人击退老远,而早有准备的乌童趁机化光逃走,那些天墟堂的妖就没那么好运了,死伤大半,余下仓皇逃窜。
玲珑等人有业火屏障相护,躲得倒快。谢朝兮却是收力不及,被爆炸的余波震伤了额头,同时几番过度使用煞气的后遗症也找上门来,灵魂深处延伸上来的疲惫感剥夺了他的意识,沉沉下坠。
记忆的最后,是什么人拉住了他的手。柔软,微凉,有力,似乎穿过明灭交汇的万千星光,拉着他堕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如坠星河。
谢朝兮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跟从前不同,这次的梦中,他看清了门外的背景。那是一座华丽无比的宫殿,一个判官模样的人坐在上首,身后事一道帘幕。大殿两侧各有三扇大门,里面涌动着不同颜色的波纹雾气。
像是……酆都。
他做罗喉计都的时候并没有去过真正的阴曹地府,不过听非天说起过,酆都跟天界差不多,都是雕梁画栋雄伟壮丽,只是其中进进出出的除了生魂就是鬼差了,与人族或者天族也没什么分别。
他数了数,一共六扇大门……难道是轮回六道?
如果这是他曾经的记忆,那么难道千年之前,他失去了修罗肉身之后,去了酆都轮回?但他为什么要轮回?即便是没了原来的肉身,以他的实力可以随便寻找一具然后重新修炼,这样完全不合逻辑。
随即他又看见他手上拿着那颗琉璃珠,走进了其中一扇门。紧接着梦境大片大片地崩塌,深渊的黑暗里,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叹息,那声音有些是他,又有些不是他,缥缥缈缈,无法分辨。
“满船清梦……压星河……”
“朝夕难求,但求朝兮……”
“你一定要帮我记得……”
“来世……就不要再遇见我了……”
“给你盖个章,下辈子找你能容易些……”
“……”
陌生而聒噪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了一个名字:“谢朝兮谢朝兮谢朝兮……”
好吵。
谢朝兮真心觉得很累想睡,可偏偏有人不肯让他如愿,像在摇晃一只破破烂烂的拨浪鼓,同时还锲而不舍地在他耳边呼喊着他的名字,甚至隐隐带上了哭腔。
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
被他吵的烦了,谢朝兮终于没办法再忍受下去,只得不耐烦地睁开眼——果然是禹司凤。
头顶有光线直射下来,照在禹司凤的鼻梁上,映出满面的血。谢朝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面具应该是被炸坏脱落了,碎裂的瞬间还划伤了他的脸,不知道会不会留疤毁容?
禹司凤的面具倒是很结实,就像长在了他脸上,但不断有鲜血从他的下颌滴落。谢朝兮心道可别是脑子撞坏了,但面具挡着也看不见,他也没多想,伸手一把就将面具给摘了。
禹司凤毫无防备,遽然变色,稍退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朝兮,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面具之下,依旧是那张苍白的面容,长眉入鬓,鼻若悬胆,亦如初见时那个冷漠高傲的少年。两年多不见,禹司凤越发脱离了少年的那种青涩,轮廓分明,像一株挺拔的苍松或者青竹。
“果然是脑子撞坏了……”谢朝兮自言自语着,一时忘了疲惫,伸手按住禹司凤左额撞破的伤口。
左右逡巡一眼,这里似乎是个深陷进地里的洞穴,不大,走两步就会碰到洞壁,但是很深,头顶的洞口有阳光直射进来,洞中长满了各种苔藓,发出一股怪味。
他依稀记得他们应该是掉下了悬崖,大概是禹司凤先醒过来,拖着他先到这里栖身。
这种地方,想来也没什么可以包扎的东西。谢朝兮索性扯下一条袖子来,用灵气撕成几条给禹司凤绑住——好吧,又“断袖”了,难道他本质上很有昏君潜质吗?
处理完毕后,见禹司凤还是一副惊讶失神的模样,谢朝兮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怎么啦,小凤凰?真撞傻了?”
禹司凤还是不吭声。
“想什么呢……你不会还在生气吧?”谢朝兮举双手作投降状——想来他们鸟类大概都比较敏感,服个软也罢。“咳,‘决不再单打独斗’——我保证,总可以了吧?不过那乌童有多少本事你是知道的,我到底也没受什么伤。”
然而禹司凤眼怔怔地看着他,依旧不说话。谢朝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光四处乱瞟没地儿放。冷不防瞥见仍被他拿在手里的禹司凤的面具,突然想起一事:“糟了!小凤凰,你这劳什子面具……是叫情人咒面具吧?被我摘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当初只听说这情人咒面具戴上之后要断情断念,具体是怎么回事柳意欢和两位宫主也没说清楚。此时他还没能给禹司凤找到一个媳妇,看见对方这个表情,自然忧心有不妥之处,抬手就要把面具戴回去。
禹司凤却忽然摇了摇头,缓缓笑了开来,眉眼犹如春花初绽,平白无故地为这阴暗的洞穴增添无数明媚颜色。
“小凤凰,你不会是真傻了吧?”谢朝兮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壳。
下一刻,谢朝兮眼前一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及他血色斑驳的唇,像是带着淡淡的竹花香。正如钟敏言说过的,看到司凤那小子,总会想到一些很清雅的东西……吻亦如此。
等大脑反应过来他正在被禹司凤亲吻的这个事实,始作俑者已经清浅分离远远退开,仿佛趁人不备轻薄旁人的是他一般。有那么一瞬间,谢朝兮都快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登徒浪子了。
剧情发展过于诡异离奇,他怔忡地看着禹司凤红若朝霞的面孔,连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仿佛……是在害羞。
他的心底里突然咯噔一下。
“小……凤凰,你这……”他讷讷地问道,一种强烈的不安油然而生。
“抱歉……我只是太欢喜。”禹司凤不好意思地垂了垂首,然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似乎感激又欢欣,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没想到,你真的……我……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们一起回离泽宫,去见我师父……他再也不会阻止我们了!”
……老子怎么了?你要负责什么?什么叫“一起回离泽宫”?见大宫主又要做什么?
谢朝兮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他定了定神,面上牵动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微笑,小心翼翼道:“那啥……小凤凰,你能不能把把话说清楚,你这样我有点惊吓……”
“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禹司凤慢慢镇定下来,明媚的眼睛微微弯着,指了指那张面具,道:“情人咒面具是用昆仑山不死树的树皮做成的,一旦戴上,就只有心中所期望的人才能摘下来……你看,它是不是在笑?那就说明……说明你我……”
他露出些微羞涩,便要伸手去翻。谢朝兮如梦方醒,倏地一下把手背到身后,眼带笑意问道:“你还没说完呢,小凤凰,我怎么没听过这面具还会变脸的?变成笑脸如何?变成哭脸又如何?”
“是真的!”禹司凤急切道,生怕他不信:“你既摘得下来,便一定是笑脸。若摘不下来,就会变成哭脸,直到……”
“直到什么?”谢朝兮挑了挑眉,思量着也许不会是好事。
“……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已经摘下来了,也只有你能摘下来。”禹司凤抬手拭去他面上的血,幽幽笑道:“我从前总是害怕,害怕你会……太好了,朝兮,太好了。”
这是禹司凤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省略了姓氏,亦非褚磊等人误会的“朝夕”。在这个世界里,或许只有禹司凤会这样叫他了。
这个认知,让人心软。
眼看禹司凤又伸手去摸面具,谢朝兮连忙起身退了两步,舒然笑道:“你说的什么,我可听不懂。昆仑山不死树的书皮?听起来好像是个宝贝,这东西既然落在我手里,那就是我的了,你那么有钱,不会跟我小气吧?”
“这东西戴过便没用了……你若喜欢,给你就是。”禹司凤露出一个宠溺的微笑,也扶着石壁起身,一双秋水般澄澈的眼专注地看着他,“从今以后,我的什么东西不是你的?”
谢朝兮对他笑得明朗如春,桃花满目,藏于背后的手指却在面具的五官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之后,冰冷如入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