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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红尘一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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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兮发现自己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比如在星河的注视之下,那国舅府的乔公子第三次握住他的手腕,他都忍住了没有把人丢出去,只是默默念叨“此身色相皆是虚妄”。
幸好,他们三人是在隐蔽隔音的雅间里,否则也太丢人了。
其实这乔公子长的也不错,只是风流倜傥偏风流些,桀骜不驯偏桀骜些。如果忽略他那一脸色眯眯的神情和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来的眼泪……
然而谢朝兮忽略不了。
这人吧,就怕对比,有个清风明月的星河在旁边比着,乔公子未免太不堪了。
“素日竟不知道谢公子的琴艺卓绝,真是乔某孤陋寡闻了,依乔某看,公子的琴声不逊色那位闻名天下的琴师星河。”一曲既毕,乔公子由衷地赞叹道,可他的目光却是牢牢地盯着谢朝兮的脸。
谢朝兮闻之,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星河,慢悠悠道:“乔公子过奖了。”他的琴艺还是上辈子留下来的,算不得高明,方才与星河联琴而奏,也是星河暗中相助,才不至于出错。
不过乔公子应该不会想到,他口中的那个琴师星河就坐在一旁抚琴吧。
“不过奖不过奖!此乃乔某肺腑之言!今日有幸能得见谢公子,真是乔某的福气。”乔公子执起小几上的手把壶,满满的斟了两杯酒,谄媚笑道:“来,乔某敬公子一杯!”
谢朝兮从不陪酒,推辞道:“谢某不善饮,失礼。”
乔公子皱眉不悦:“不善饮,也不会一杯倒吧?莫非公子是看不起乔某?”
“岂敢岂敢。”好色的富家公子有多难缠谢朝兮深有体会,本来他不陪酒是馆中约定俗成的规矩,可乔公子自是与寻常纨绔不同……想着也是最后一回了,莫给馆主找麻烦,谢朝兮叹了口气,接过酒杯,道:“恕谢某只此一杯,谢乔公子抬举。”
“哎,这就对了。”乔公子转怒为喜。
一口酒入喉,谢朝兮皱了皱眉:坏了,添了料。
他上辈子吃了不少那东西,入口便知酒里掺了几样不妥之物。此处是南风馆,有些意乱情迷之物也是寻常。但馆主是个讲规矩的人,只要一开始说好了卖艺不卖身,从不会逼迫暗害。
然而总有一些人,没资格对他们讲规矩。
仅仅一秒钟的思量,谢朝兮果断将喝进去的酒液全都呕了出来,青玉酒杯被狠狠地砸在递上。
乔公子被他吓了一跳,虽然心虚,到底自恃身份,衔了一丝威胁笑道:“谢公子这是做什么?是嫌乔某的酒不好喝?”
究竟是馆主被迫妥协,还是姓乔的私自为之,已经并不重要了。谢朝兮敛了笑意,眉眼凝霜,口角生寒:“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乔公子不愧是国舅府的公子,谢某领教。”
乔公子不傻,听得出他的讽刺,却也浑不在意:“谢公子是聪明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是本公子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弄来的好东西,莫说是喝进肚子里,只要沾唇即可生效。”他起身靠近,折扇挑起谢朝兮的下颌,“乖乖伺候本公子高兴了,自有你的好处。”
一层层从脊髓深处腾起的异样热度提醒谢朝兮,此言非虚。
忽然,他面前有一阵风掠过,乔公子的折扇啪地一声落在递上。青衫琴师强忍怒火,道:“乔公子,请自重。”
“呦吼,小小琴师也敢拦本公子?知道本公子是谁吗?识相的赶紧滚出去,别搅了本公子的好兴致!”
“谢公子卖艺不卖身,你竟然用下药这样卑劣的手段,真是……无耻之尤!”
“关你什么事?本公子看的上他,那是他的福分!”乔公子轻蔑地看着星河,忽然笑了:“本公子看你也有几分姿色,不如一同……”
“……下流!”
显然,星河并不擅长骂人,哪里是风月场上摸爬打滚的乔公子的对手。那乔公子不欲与他纠缠,后退几步,欲号令楼下守着的仆人来清场。
然而谢朝兮却突然弯下腰去,紧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乔公子愣住了,问道:“谢公子笑什么?”
笑什么?当然是笑你啊白痴。
谢朝兮成为罗喉计都几千年了,就被算计成功了两回。上一个是柏麟,为了星河暂且留他逍遥一千年。这次,他没想到居然能被一个凡人给下药了,更没想到接下来的星河的行为:他这是被英雄救美了?
虽然手足有些脱力,但他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刚才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看星河在场,不太方便动手。
可这两位的对话比电视剧还烂俗,他实在没忍住。
“来……”乔公子摸不着头脑,只以为是谢朝兮吓坏脑子了,便要喊人。
可没等“人”字出口,谢朝兮已经飞快地遮住了身旁星河的眼眸。
“听我的,不要看。”谢朝兮在他耳畔轻轻吐息。
一瞬过后,阿修罗暗红色的元神便显露在乔公子眼前——是没被谢朝兮改造过的面貌,遍体赭红,面孔狰狞,有如地狱的饿鬼。
“鬼啊啊啊啊啊!”乔公子惨叫一声,瘫坐在门口,连求救都不会了。
“滚回家去,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谢朝兮的声音好似鬼魅,“若我听见只言片语,小心半夜鬼敲门,明白了么?”
“明明明白……”
“还不快滚?”
“是是是是……”乔公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门。
等到楼下重新安静下来,谢朝兮这才收了元神放开星河,脱力般向后倒坐在榻上。
“怎么回事?”
星河刚刚看不见,听着乔公子好像很害怕的样子,还说有鬼,可重现光明后,哪有什么鬼的影子?他只看见谢朝兮面色微红,低低喘息,连忙扶住他的后背,焦急道:“你怎么样了?我去帮你找郎中……”
“人不行,药倒是好东西。”谢朝兮恨恨道。
要不是后土大帝反复嘱咐他不能动用煞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哪里用得着受这种苦?
更令人气愤的事,这药好像有些古怪……他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不大对劲。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我帮你……”星河仿佛看出了他的窘境,红着脸迟疑道。
“你出去,守在门外,堵住耳朵。”谢朝兮摇了摇头说,“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可是……”星河还犹豫着不肯走。
“听不懂我的话吗?”谢朝兮越发烦躁,“你把门守好就是帮我了。你再磨蹭嗯……就真是害死我了。”
“好……好吧。我明白了。”星河失望地垂首,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去了。
谢朝兮松了一口气。再耽搁一会儿,他的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了,直接从初见即表白过度到初见即失身。
眼前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他强撑着放下帐幔,仰躺在床上。隔绝了外界的黑暗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动手为自己解决问题。
姓乔的那药定是给承受方用的,这个认知和体感让他一度有灭世之心。
小星星,你可真是害死我了。
【系统:既是命中注定,要不你就从了他吧。】
【谢朝兮:老子能走到今日,靠的就是不信命。再说他只是轮回所致,万一有朝一日想起来,可没脸去见他家小织女了。】
【系统:天河织女早已化石陨落,见不到了。况且你不是说色身虚妄么?你入人世就是为了渡他,那舍身成仁就更加理所当然了。】
【谢朝兮:我是否可以怀疑你有目的有计划地想要毁我节操?】
【系统:显然不能,你的节操不是早就碎成渣了?而且你家小星星又不是外人。】
【谢朝兮:邪修也是有底线的,心有所属的人不能碰。】
【系统: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愚蠢得清新脱俗。】
和系统君吵了会儿嘴架,心头那点儿欲念不降反升,他开始神游天外,默念着那个久远的名字,然后咬紧牙关发泄出来。片刻的激情带来的是漫长的空虚,他做了好久的思想斗争,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做那般事。
“清梦……公子,你还好么?”
门外,是担心的星河殷殷问询。他的心头猛烈的跳了两下,忽然想起白日里他曾说的笑言:满船清梦……压星河。那呆傻傻的小星星,竟真的将清梦当做了他的名字。
“你进来吧。”他叹息道。
星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名的欣喜顿时盈上眼角眉梢。他小心翼翼地闪身进去,复将房门拴好。
“把灯熄灭。”他不想让星河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短暂的沉默后,帐幔之外也陷入了黑暗。星河轻手轻脚地走近床榻,然后在一步之遥处停步。
“我不叫清梦。”谢朝兮压低了声音,“我的名字,是谢朝兮。”
星河并不介意他的欺骗,追问道:“朝夕?是一朝一夕之意?”
“不是。”
他从帐幔里伸出手来,将星河拉近了些——星河的手是琴师专有的,柔软,干燥,温暖。他执着那手,一笔一划,再次写下自己的名字。
“是朝夕难求,但求朝兮。”他轻声道,“记好了,不要忘。”
“星河……永志不忘。”
这世间无人不知罗喉计都,但他希望,能有人记住谢朝兮。
当黎明的的第一道曙光照进房间,落在星河白皙的脸颊,谢朝兮疲惫地笑了一笑。他与星河的此世,便这样匪夷所思地展开了。
离开南风馆没费多少功夫。谢朝兮不缺钱,馆主也怕他久留惹祸,更心怀愧疚,收了银子痛快放人。
剩下的钱,他都给了星河,让他去买两匹马,准备开始游山玩水浪迹天涯。等星河走后,他便去了一趟国舅府。
数日之后,他与星河在一处小镇看到了皇榜,说是国舅父子为妖孽所害,现昭告天下,征集真人道士护持皇宫。
星河颇为讶异,谢朝兮却只付之一笑——也算报了这世的所谓“家仇”。
自此山河壮丽,天地浩大,陪小星星好好走一走,等到他认识到断袖龙阳不及软玉温香,歇了颜控色心,就可以给他娶个媳妇,谢朝兮也算功成身退了。
未曾想,这一走,便是半生光阴。
直到星河在六十二岁那年染疾病故,谢朝兮都没能给他娶到媳妇。两个单身狗搭伙混了快四十年,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比原本更美满了。
一世轮回匆匆,紧跟着星河拔剑自刎的谢朝兮还是晚了一步,他同判官和后土大帝简单交流了一下星河的参悟成果,便又踏入了轮回之门。
革命尚未成功,老谢仍需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