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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人间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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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谢朝兮终究还是在修罗大军攻破的前一秒,挡在了结界之前。
非天的质问,修罗大军的怒吼,他好像都听不太清,反而是身后柏麟的狂妄笑声无比清晰。
“今日是罗喉计都有负修罗全族,请吾王暂息雷霆之怒。千年之后,我当亲自讨还!”
话甫落,无上煞气从谢朝兮体内弥散开来,所过之处,皆化作一道漆黑的城墙,隔绝了天界与魔界。
“我之身躯立于此地,天界与修罗界不可再兴刀兵,敢有违逆者,则将被修罗魔火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城墙绵延千万里,没有尽头,墙体三尺之内煞气丛生,即便是非天和天帝也不能靠近,亦如弱水一般不可飞跃。
天界与修罗界的这一场大战,因此落下帷幕。
修罗界退兵,天族暂得喘息之机,不过那就不是谢朝兮要关心的事了。他不过是留了一具身体在结界之前,用来震慑修罗大军足矣。他的心魂元神早已飘飘荡荡,寻到了阴曹地府。
那是他第一次踏上黄泉路。晦暗,阴森,明明灭灭的光线让他的眼睛非常不适。路旁边有无数岔道,许多着白衣的新死之人被阴差们拉着向前飘。有的哭有的笑,也有人喃喃自语着什么,吵得人心烦意乱。
酆都大门前守着两个阴差,其中一个看他自来自去,既无锁链捆绑,又无亡者气息,便拦住他道:“且住!哪里来的元神,连地府也敢乱闯?”
谢朝兮惦记着星河,随手抓过一个阴差的脖子,手中蕴起煞气之火,淡淡道:“不想死就闭嘴!”
“你……你是阿修罗……”那阴差吓得话都说不清了,他们在地府当差,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种族根底却是看家本领,“啊不……不是寻常……你是……玉面……煞星……”
一提起这个诨号,谢朝兮就觉得心梗,不耐烦道:“既认出了就识相些。”
另一个阴差见状大骇,便欲闪进门去求援,谢朝兮阴恻恻地叫住他,说道:“我若要做什么,即便是后土大帝亲临也无可阻拦!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说着,手上更加重些力气,那阴差的颈骨发出咔咔的声响,几欲碎裂。
“饶命……煞星啊不……是将军,将军您说……”
“我问你们,今日天界有一位星君被判罚十世轮回,他现在在何处?带我去找他!”
酆都之内亭台楼阁比比皆是,似乎与人间并无二样。只不过居民皆为阴差,偶有老鬼做助手开茶馆,都是没有轮回之人。这里甚至比天界还要恢宏绮丽,彻底扭转了谢朝兮对地府的认知。
打头的阴差把他引到一座华丽楼台前,楼台的层层青瓦犹如凤凰的翅膀,向上展开。上面祥云笼罩,飞阁流丹,层楼叠翠,真是人世间看不到的奇景。
“就是这里了。”阴差战战兢兢地说,“请将军自己进去,我等……”
“啰嗦。”
谢朝兮把人一丢,径直闯了进去,里面与王侯将相的府邸别无二致,偶有阴差发现了他来拦,他也没客气,直接打杀进去。最里面有一间大殿,里面阴差不多,一个判官在上座,他身后是一道帷幕,间或有声音传出,约莫就是后土大帝了。
判官看到了他好像并不惊讶,反而主动将阴差都屏退了。谢朝兮左右望了一望,不见星河,便直接了当地问:“今日天界送来的那位星君在何处?”
“帝君亲自定罪,星河星君勾结修罗界,本应诛灭。念其也是受修罗迷惑,判其入轮回十世,受生老病死之苦。”判官沉吟道,指了指一旁,“将军来迟了,他已入人道轮回大门,投胎为人了。”
柏麟当然不会让星河死,一旦他死了,天界便回天无力,判官这话,听着就讽刺。
谢朝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见大殿两侧各有三扇大门,是为轮回六道:即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修罗道、人道、天道。他凝神片刻,问道:“他这十世命数如何,拿来给我看看!”
“这……”
“无妨。”帷幕里传来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说道。
判官急忙回身拜倒,口中称:“是,后土大帝。”
说着便翻出了一个暗黄色的本子,递给谢朝兮。他粗略一翻,果然每一世都是不得好死,英年早逝。只可惜判官不是司命,只知寿数,不知生平。司命是天官,归柏麟管的,想来这生平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朝兮合上本子,思忖须臾,道:“你们说他有罪,却让他每一世都短命而死,这如何能让他悟道?连我这个阿修罗都知道,一味重压,只会徒增煞气,无法超脱。”
后土大帝听闻沉默半晌,在帷幕后说道:“那依将军所言,又当如何?”
“他因我无辜受罪,我便与他同去,渡他十世轮回。”
左右他留在天门在看墙根儿也是无趣,修罗界此刻也容不下他,还不如去人界耍耍,也算偿还星河的苦难了。
后土大帝沉吟半晌,方道:“若有将军护持,这十世轮回便算不得惩罚了,星君如何能参悟?”
谢朝兮笑道:“生老病死,苦辣酸甜,喜怒哀乐,皆是道。怎么唯有苦难方能悟道?我看后土大帝的悟性也不过如此。你若不肯也罢,我便在酆都盘桓些时日,等他出来。”
“……将军一定要如此?”后土大帝无奈道。把这么个煞星留在地府,只怕永无宁日。
谢朝兮温文微笑:“我是个讲道理的修罗,后土大帝可以自己选。”
后土大帝叹了口气,道:“依将军便是。只是将军虽然不饮忘川水,保有前世记忆,但一入轮回大门,绝不可随意动用修罗煞气,否则那处人世轮盘必有大乱。”
谢朝兮轻笑道:“有劳。”
言罢,人道轮回大门已然打开,里面光华万丈,不可逼视,隐隐然有千万条道路蛛丝盘结。他紧握着那颗琉璃珠,那上面有星河残留的气息,有它在,便能找到星河今生的命轨。
“将军……切莫后悔。”
踏入万千红尘之前,谢朝兮听见后土大帝如是说道。
然后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抛除重新体验一次生产和从婴儿成长为青年的尴尬,转世轮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或许是为了断去他的后顾之忧,每一世,他的父母亲族都会早早地过世,留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譬如第一世,他全家被高官灭门,隐姓埋名,成了某南风馆的头牌谢公子,伺机复仇——话说这尼玛是谁写的命格?到底是给星河历劫还是给他历劫?
幸好卖艺不卖身。当然,估计也没人敢让他卖身。虽然不能用煞气,但罗喉计都的元神已经足以毁天灭地了。于是,他就待在那个南风馆里,一等就是十年。
那年谢朝兮十七岁,有一日,馆里来了一个有名的青年琴师,风姿清举,君子端方。据馆主说,那人是因曾经在街上瞧见了他的容貌,一见倾心,才自愿到这污糟之地卖艺的。
当面一见,果然是星河。
只是……星河喜欢织女,也不是断袖啊?而且,他从前是这么颜控的人么?
谢朝兮看他那见了自己就满眼柔情蜜意仿佛能掐出水来的模样,不禁扶额:一定是司命的锅,一定是,把他家乖巧懂事的小星星毁成这样。等了结了这事儿,他一定去扒了司命的皮下酒。
“叫什么名字?”谢朝兮随口问道。
“星河。”他不假思索道。也许是前世残留的记忆?亦或是恰好如此,他今生亦是叫星河的。“还不知道公子的名字……”
馆主皱了皱眉,正欲训斥,却见谢朝兮一笑倾城,轻声回答:“我叫清梦。”
“清梦?”这下是馆主与星河异口同声地反问。
馆主并不知道他的本名,只是不想他将名字泄露给一个普普通通的琴师,自跌身价。星河则是诧异,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位俊秀公子,不应该是叫这个名字的。
“馆主,有人找您。”门外有小童叩门通报。
“知道了。”馆主出去时不放心地瞧了他们一眼,提醒道:“谢公子知晓轻重,可别过了火。”
什么叫过火?只是渡劫罢了,就如同他一次次的转世投胎,都是随心所欲,何须在意什么,又何须节制什么?大不了一死,早渡完一世是一世。
馆主未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
“清梦……是清净美梦之意?”觑着馆主走的远了,星河犹豫着问道。
“不是不是。”谢朝兮摇了摇头,忽然生了促狭之心,伸出白玉般的手勾起他尖尖的下颌,调笑道:“是满船清梦……‘压’星河。”
星河微微一愣,然后很快染红了脸颊。
还是这样不禁逗啊。
谢朝兮眨了眨眼,不禁喟叹:小星星,若是易地而处,恐怕你早就被吃的渣都不剩,哪还能像我一样守着节操?
“清梦……”星河垂眸低吟,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念叨什么呢。”谢朝兮戳了戳他的眉心,“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人也见到了,名字也告诉你了,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别色令智昏了。”
星河猛然抬头,突地握紧了他的手,眼中坚定:“既不是好地方,你与我一同离开,可好?我……我来给你赎身。”
谢朝兮不意他如此直白,愣了半晌。话说……这个世界的人族都是这般坦诚的么?路上看了一眼就倾心,见了第一面就要赎身?
“你……你喜欢我什么?”谢朝兮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他是说要渡星河轮回,可也没准备把自己搭出去,再者,这未免太过草率了。
星河怔忡了须臾。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那日他打从楼下经过,看到花魁公子在窗边支颌张望,笑意幽微,令他惊心动魄。
好像……前世见过一般熟悉。
“就……就是喜欢。”星河自己也说不清。从那时起,他再不能安心抚琴,彻夜难眠,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来南风馆找他。“我无牵无挂,但知从心而已。”
“那你的心……是想要做什么?”谢朝兮越发觉得有趣,修长的手指自眉心而下,经鼻,至唇,掠过喉结,最终停留在他的心口。“喜欢我,想要给我赎身,然后呢?”
星河喉结微动,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然而他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心脏仿佛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哈哈,小色狼,想什么呢?”谢朝兮笑不可支,果然小星星是长大了呢。星河比他早入轮回,按照人世的年纪,现在的星河比他还大三四岁,放在寻常人家已经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我没……”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一琴师有几个钱,能给我赎身?”谢朝兮本不缺钱,待在南风馆也只是图个安逸罢了,“你那点钱财还是留着娶媳妇吧。你且回去等着,明日我与馆主了结,自去寻你。”
星河惊喜莫名,道:“你……你愿意……”
“我只是看你为人真挚,可堪结交。”谢朝兮挣脱他的手,颇为无奈,“别想太多。”
“……我明白了。那为何不现在就走?”星河似乎有些失望。
“今日好像乔国舅家的公子要来。”谢朝兮解释说,“买卖不成仁义在,馆主待我尚可,总不好给他找麻烦。”其实乔国舅就是今世他的仇人,给他家灭门的那一位。不过今世的仇恨对他而言便如一折戏文,所以从未在意过。
“那……我陪你。”星河说道,“清梦公子待客,总是需要琴师伴奏的吧?”
“随你。”
谢朝兮笑了一笑,开始畅想往后要如何保他一世平安喜乐……要不,给星河海选一个长得像织女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