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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世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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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喉计都两万七千岁那年,天界和修罗界爆发了一场大战。
拖延了七千年,给修罗族带来开化与文明的谢朝兮,终究不能使修罗与生俱来的战意和野心消弭。对内的长期和平让所有部族的欲望无处安放,这股欲望需要一个发泄点。
很不幸的,天族就成了那个牺牲品。
非天出于对谢朝兮的尊重和信赖,在整兵之前曾与他商议。他知道他不喜欢战争,所以对他的拒绝也并不意外。同样的,谢朝兮对于非天不肯听从自己的建议这件事,也并不意外。
以非天的性格,能够隐忍七千年已经是不易了。
几万年来,修罗界只知罗喉计都,不知有王上。非天迫切地希望用一场胜仗来显示自己的能为,重新树立王的威望,并急于向谢朝兮证明:时机已至。
某年月日,修罗王非天亲自领了十万修罗大军,声势赫赫,立于弱水之畔。支持他这一举动的,便是他已得知了渡河之法。
听闻是元朗给出的主意,命一个容貌艳丽女修罗想方设法勾引了看守天界花园的一个守卫,趁着意乱情迷之际套出了渡河的法子。
谢朝兮得知缘由后,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怪元朗。论理,他为修罗族尽心竭力,虽说手段卑劣,但阿修罗什么时候在意过卑劣不卑劣?可论谢朝兮的本心,他是真的不喜欢没事找事。况且若是修罗族掌控三界,那就真是大祸临头了。
修罗族先锋渡过弱水的那一日,柏麟破天荒地传信请他相见。
仍旧是那座白玉亭中,柏麟满脸愁云惨淡,无语凝噎。他想问一问是不是罗喉计都将渡河的法子出卖给同族,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意义。现实已经如此,是不是罗喉计都有什么要紧?
谢朝兮看穿了他的心事,平静地解释:“修罗族的确用了手段探知此事,吾王兴兵进犯之前,我并不知情。天界的仙人也并非铁板一块,个个都如君这般心系全族安危。”
“本君治下不严,让计都兄看笑话了。”柏麟涩然一叹,“但事到如今,探究谁是叛徒已无意义。天族淡漠避世,本不是修罗们的对手。连日来节节败退,只怕不出一月……”
谢朝兮明白他的后话,可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举杯歉然道:“此番我已尽力劝诫,只可惜吾王心意已决。”柏麟自当懂得他的言外之意:他毕竟是修罗族人,总不能帮着天界与修罗族为敌。
柏麟沉思了片刻,忽然捧起桌上的酒坛子,仰头咕咚咕咚地全都喝了进去,仿佛要借着酒意疏散心中全部的抑郁。
“倘若计都兄是我天界之人就好了……”柏麟突然喃喃自语,“以计都兄的神勇……那些修罗就是千军万马地冲来,我等亦有何惧?”
这自然是一句玩笑话,亦是一句醉话,只是谢朝兮揣度了半天,也不敢真的相信柏麟是醉了。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心底也开始疑惑柏麟到底在想什么,脊背里窜上一股寒气。
“纵使我并非天族,但若来日修罗族在天界肆意屠杀,意图灭亡天族,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谢朝兮尽量保持平静,轻言安慰。虽然他为的也不是心中善念,只是为了来日的结局罢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才算完美结局,但剧情中的主人公显然都是正派人士,早晚会修成正果,他保着点儿天界,总不会有错。他不需要修罗界改邪归正,也不需要天界强盛壮大,他要的,只是平衡。
柏麟也不知听清了还是没听清。他醉眼朦胧地抬头看了看谢朝兮,苦笑道:“计都兄终究是修罗之身……虽然你我交好,亦不能令计都兄为苍生大义相助天界。”
苍生大义?谢朝兮眨了眨眼,道:“若今日易地而处,君也不能有万全之策,无关大义与否。”
柏麟听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沉寂里。
三界众生平等,只是天界自古以来就将自己放在了大义的一端罢了。若今时今日是天界进犯修罗界,大概也会冠以“大义”之名,说成是平定凶恶。能决定这一切的从来不是心中的善恶,而是力量。
他并不知晓罗喉计都因何而死,在系统给他的剧情里,罗喉计都乃至修罗界,都早已消亡于那样的大义之中。
那一日的最后,柏麟确乎是真的醉了,谢朝兮掩了身形,将他送回了寝宫。
柏麟的宫殿算是天界最不富丽堂皇的地方了,没有那些金玉琳琅的陈设布置,卧室里更是简素,只在书橱上摆了一尊小小的琉璃人像,谢朝兮仔细看去,竟是那天河织女的容貌,容光艳极,秋波流慧,神态安详宁静,极为秀丽。
再观柏麟,虽然酒后面色红润,但亦是俊秀轩昂,与那织女也堪匹配。
他不禁猜测,难不成柏麟也喜欢织女?
“姑姑……”耳旁突然传来柏麟的一声梦呓,他似乎梦到了什么美好的前尘往事,露出幸福的笑容。
“堂堂帝君还说梦话……其实仔细一瞧,你生的也挺好看的,不比小星星差……”
谢朝兮轻轻一嗤,起身回了修罗界。
战争还在继续。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数日之后,非天叩响了合欢宫的大门。
他进来时脸色不佳。他告诉谢朝兮,近日来天族出了一位将军,身上佩着一件宝物,前线的修罗都无法近了他的身,死伤颇多。
“什么宝物?”谢朝兮漫不经心地问。
“将军不知情么?”非天的眼神里有流转的阴霾,“那仙人戴了一颗血色琉璃珠,上面,有将军的修罗血。”
谢朝兮险些闪了腰。
然而他亲自去到前线时却发现,那颗抵御修罗的琉璃珠是他送给星河的不假,但使用他的人却并不是星河。
那仙人全身墨黑,他在柏麟处见过,好像是天界的玄武将军。
好在那琉璃珠认主,谢朝兮稍运煞气,便脱离了玄武回到他手中。他执着那小小的珠子,隐隐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他没心思顾虑战事,乘风而起如入无人之境,行到天河之畔。尚是白天,天河里寂静得听不到一丝水声。
“计都兄,本君恭候许久,你总算来了。”柏麟的笑声顺着清风自身后传来,由远及近。
谢朝兮缓缓转身,眼中凝起纷扬的霜雪,看向柏麟。
“君似乎很确信我一定会来。”他冷冷开口。
柏麟悠然笑道:“计都兄是重情重义之人,自然心忧星河星君的安危,否则也不会送了那样一份‘大礼’。”
谢朝兮心头一沉,手中更攥紧了那颗琉璃珠,沉声道:“我的修罗血也仅仅能克制寻常的阿修罗,若是遇见我族精英,则并无效用。君若想以此抵御修罗大军,未免打错算盘了。”
“本君知道,也从未做此打算。”柏麟轻轻摇头,“本君只是想赌一赌计都兄的情意有多深。毕竟罗喉计都的修罗血,怕是修罗王都拿不到,计都兄竟然将其赠予一小小星君,本君难免多虑多思。”
谢朝兮神色如常,道:“因缘际会罢了。君若是想要,我何妨也送君一滴血?”
“……只怕计都兄的血,本君要不起。”说着,柏麟挥了挥衣袖,平静的河面上顿时现出一段影像。
然后,谢朝兮看到了星河。
入目是一片血红的曼珠沙华,不难看出,那便是真正的阴曹地府。四个阴差模样的人用铁链将星河牢牢捆住,拖着他向前飘飘荡荡。他的头顶脚下有无数阴火流窜,偶尔会落在道旁的曼珠沙华上,瞬间腾起半人高的绿色火焰。碧火红花,分外妖娆。
星河披散着长发,遍体鳞伤,形容萧索,眼神却十分清明。
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走到一扇大门前,阴差们才停住了脚步。有判官手执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但看不清字迹。
谢朝兮冷眼看着柏麟,嘲讽道:“他一个小小的天河星君,是犯了什么天规天条,需要打入轮回?”
“与修罗私下来往,泄露弱水渡河之法,致使修罗大军轻易进犯天界,算不算弥天大罪?”柏麟冷笑道:“此子方才修成人形,封了星君,当夜本君便遇见了计都兄,真是太巧了。”
“那夜确实巧合,君即便疑心我心怀不轨,也不该拿无辜同族开刀。”谢朝兮的确没想到会遇见柏麟,途生枝节。更想不到自诩光明正义的天族白帝,会做出拿同族威胁他的下作事。
“他无辜?”柏麟冷冷一笑,“他若是无辜,便不该一边与修罗族勾连,一边还去招惹姑姑!……呵,倒难为了他,受尽酷刑,也不肯承认曾出卖天界。本君只罚他十世轮回,已是太轻了。”
“刑讯逼供这种事,我本以为只有修罗族才会做。”谢朝兮挑了挑眉,“今日领教了。”
谢朝兮自然无法同他解释自己为何知晓渡河之法,想来他当日说辞的确算不上没有疏漏,比不得柏麟自己脑补的“星河勾结修罗界”有说服力。再加上织女……若柏麟对星河早有暗恨之心,便更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说到底,柏麟只会愿意相信自己已经认定的事实。
他懒得与柏麟纠缠,稍加思量,便提步欲下地府走一遭。
谁知柏麟轻飘飘道:“计都兄三思。你此刻去地府,可救不了他。”
谢朝兮顿足回望,“君待如何?”
“本君已经抽出了他的生魂命盘,融入天门外的结界之中。一旦修罗大军攻破结界,他也会随之魂飞魄散。计都兄去地府走一个来回,只怕就来不及了。”
如此卑鄙伪善之人,谢朝兮已经很多年没遇见过了。这种长久未曾遇到过的“被威胁”的感觉,让他竟然生出来几分趣味。
他凝神须臾,道:“君大可直说有何所求。我懒得绕圈子。”
如果现在还看不出来柏麟有所图谋,他也枉活这许多岁月了。
“计都兄爽快!”柏麟舒然一笑,言简意赅,“本君要的很简单,修罗族退兵。”
谢朝兮道:“我说过了,修罗大军并不听我号令。”
“但本君知道,计都兄有能力让修罗大军无法再越雷池。”柏麟语气坚定,望向远处的战火纷飞,“他的时间不多了,计都兄可要想好了。”
“难不成君认为可以凭他来胁迫我,保天界永远无虞?”谢朝兮手捻煞气,“君未免太天真了。”
他来救人,无非是因为星河是今世唯一一个与他切实相关之人,无关剧情,但他还不至于为了星河与修罗全族为敌。
柏麟却道:“计都兄再重情义,也有限度,本君明白。十世轮回,历经千年,千年之后,星河星君劫满归来,生魂命盘自然归还本身。本君便只与计都兄换这千年安稳。”
一千年,修罗族大概早就更新迭代,到时是否还有进犯天界之心都难说了。而彼时的天族,或许也能出一个罗喉计都般的人物。即使交战,也未必会输。
“君真是机关算尽。”谢朝兮切齿赞叹,“想必这十世轮回,他会很难过了?”
柏麟道:“他之罪孽,本需历尽苦厄磨难,方能偿还。计都兄与其关心这些细枝末节,还不如早做决断。”
“千年安稳罢了,给你便是。”
谢朝兮本来也不想要天界倾覆,毁去平衡。但柏麟所为,委实令人作呕。星河是他亲手赋予机缘,便不容任何人伤了分毫。
腾云离去之前,谢朝兮丢下一句话:
“君且记着,他今日所受之痛,千年之后,我必当向君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