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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白帝柏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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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麟这个名字,谢朝兮并不陌生。
当年修罗族与妖族一战,天族曾经来过一道书信调停,署名的便是这个“柏麟”。当时非天同他说过,几百年前天族的天帝因为过于避世出尘,无心理政,便册封了一位很有才能的神仙为白帝,代为处置天族政事。
白帝自觉天无二主,冠以“帝”名恐冒犯天帝,所以素日只以本名柏麟行事,天族的神仙们便改称他为柏麟帝君,以示尊敬。
他与柏麟,各自都可算修罗界和天界的风云人物,却从未谋过面,说来也是奇事一桩。没想到一朝得见,却又是这般尴尬的境地,实在是天数使然。
“将军,请。”
小小的白玉亭内,谢朝兮和柏麟分坐石桌两侧,柏麟挥袖幻出一把青玉壶、两只双耳杯,为谢朝兮添满了橙黄色的美酒。他的声音是很清雅的格调,略带着矜持的疏离,即使是天界最古板的法典也能读得空灵隽永。
他们分属两方,一见面称兄道弟并不现实,所以柏麟唤他一句将军,彰显他天族的有礼有节。
谢朝兮执起杯盏嗅了嗅那酒香,是酿熟的青梅酒,上个月他从冥灵树下起出来过一坛,有些酸涩,不大合他的口味。
“此乃我天族珍藏的‘雪胎梅骨’,埋于树下百年。”柏麟看他拿着酒杯却不喝,有些不悦:“将军不喜欢?又或者……怕本君下毒?”
果然是天界的酒,总要取些附庸风雅的名号。
“怎会?君多虑了。”谢朝兮轻轻一笑,浅啜一口,惊觉涩味已消除了大半,入口只是满口甘香,想来是他上次饮用未到时候,现在才得绝佳风味,因赞道:“神仙佳酿,果然不同凡响,比我素日所饮强多了。”
修罗界那等蛮荒之地,岂会有什么值得一品的美酒?柏麟心底里暗暗地嘲讽,面上仍作笑颜:“将军莫要嫌弃就好。俗话说,美酒赠英雄,本君虽在天界,却也听闻近年来修罗界因将军之功而大为不同,如非佳酿,恐还配不上将军呢。”
修罗强盛,妖族式微,恐怕不是天族愿意看到的吧?
谢朝兮放下杯盏,笑得风轻云淡:“我与君同为臣子,不过是各为主上尽心罢了。我王非天乃一代明君,修罗界能有今日,我可不居功。”
如果非天知道他在背后如此夸赞他,大概做梦也能笑醒了。
“是……同为臣子,各为其主。”柏麟心头掠过一抹微寒,道:“从前听闻将军情愿舍弃修罗族面貌,本君就想将军定有非凡之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况且凭借辅佐王上、大败妖族两项功劳,将军也当得起一句英雄。”
“君莫不是指‘玉面煞星’之名?”谢朝兮颇为无奈,连连摆手,“君可莫要提了。不过是我随性而为,想着换一张脸便换了,男儿立身天地,本不需在意外表,是我悟性不够了。至于辅佐征战,都是臣子的本责。”
“将军过分谦虚了。”柏麟叹道,“修罗大多好战张扬,像将军这样的却是万年难遇。”
一重又一重糖衣炮弹砸过来,谢朝兮越发觉得迷惑,更觉得这个柏麟不像传闻中那般贤明坦荡。想必天族大多心思细密,还是修罗直来直往率性而为要好得多。
“今日与君相识,确实有缘。”谢朝兮面不改色地换了一个话题,“来而不往非礼也。改日君若有空闲,也可到我合欢宫一聚。”
柏麟听罢,眸色沉了沉。与“玉面煞星”一样,“合欢宫”也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因为那是贫瘠荒凉的修罗界唯一一处绿意盎然四季如春的所在。可不管如何,那里都是修罗族领地,他去那里等于是羊入虎口。
“感将军盛情。只可惜本君政务缠身,怕是无暇前往。”柏麟歉然一笑,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本君有一事不明。天界与修罗界有弱水相阻,将军既是修罗之身,如何能渡过弱水,到我天族……‘观星’?”
……果然还是问了。
谢朝兮默默叹了口气,内心已想好一套说辞:“只是少年轻狂好斗,许多年前偶然抓到过一个仙人,他为保性命,将渡河之法悉数告知。说来惭愧,君赠我这青梅酒,从
前我便偷偷喝过了。”
柏麟听得天界有人背叛,脸上的肌肉气的一抽一抽,额头青筋暴起,“原来是本君治下无方……那仙人是谁?还请将军不吝告知。”
谢朝兮摇了摇头,道:“已经千百年过去了,我哪里还记得天界之人的名讳。君也不必动怒,修罗界知晓此事的只我一人,而我若对天界有不轨之心,就不会只是深更半夜来偷酒喝了。”
柏麟的眉头松弛些许,可心中依旧不安:渡河之法已经不是秘密,修罗族若要来进攻天界,便如入无人之境?罗喉计都毕竟是修罗,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殊,他岂能将天界安危寄托在一个修罗的身上?
“君是天界白帝,思虑多些,也是寻常。”谢朝兮悠悠然叹道,“我说出缘由,一向来去不扰分毫,这是我的诚意。君与其视我为敌人,倒不如推心置腹,便也算是一桩善缘了,不是么?”
即便是现在孤身一人,罗喉计都也拥有绝对的实力让天界畏惧。这个道理,柏麟清楚得很。
他沉思片刻,忽然漾出满面微笑,举杯敬道:“既是善缘,计都兄如不嫌弃,可愿与本君义结金兰,以彰两界和睦?”
他神色如常地换了称呼,谢朝兮有些意外。方欲开口,突然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是那种不安感。大概是柏麟并非能坦诚相待之人,与前世所遇的纯臣风骨是不同的,所以他的身体本能让他抗拒。
“我与君分属两族,只怕难以称上一个字‘义’字。”谢朝兮斟酌着词汇,退了一步,“倒不若君子之交,坦荡如水。君以为如何?”
普通朋友,便没有金兰兄弟那般麻烦,免得他辛苦做戏。
柏麟笑道:“便如计都兄所言。”
“今夜叨扰,谢过君盛情款待。”谢朝兮偏头向下望了一望,天河边已经没有了星河的身影,倒是那织女仍在临河织布,遂拱手道:“天色已晚,我明日尚有公务,这便告辞。”
柏麟也不挽留,道:“计都兄慢走。”
此后的日子里,谢朝兮仍旧三不五时地来天界挖酒来喝。有时“恰好”遇见柏麟,便不得不与他有一番纠葛。深知此人城府深沉,总是借着巧合来行监视之时,谢朝兮虽不耐烦,却也别无他法。
因此,能去找星河逗趣的机会便渐渐少了,若被柏麟发现新任星君与罗喉计都有来往,只会给他带来麻烦。而他去天河边上的时候,三次里总有两次,星河都是在与织女说话儿。
他便不会出现了,毕竟总不好打扰人家谈恋爱。
谢朝兮私下打探过,那织布的还真的就是“织女”,不过没有牛郎。她只是天界一名普普通通的仙子,法力低微,地位也不高,以织布为业供众仙家用度,貌似因为抚育过柏麟,天界之人对她也算敬重。
可惜的是,貌似她的寿数将尽,很快就会陨落。小星星的初恋恐怕要以伤心告终了。
因此,偶然得闲,谢朝兮也会旁敲侧击地开解星河:“你们天族都讲究清净无为,不执迷于情爱。小星河,你可记住了,若是没有能力改变命运,那就只能顺其自然,否则天界就容不下你了。”
星河似是被他戳中心事,微微红了脸,道:“你说的,我不懂。”
他现在的人话已经说得很好了,大约是跟织女锻炼出来的。
“害羞什么,这都是人之常情。”谢朝兮轻笑道:“可人总是逃不脱一个命字。天道有常,纵然情深似海,也留不下将死之人,反而徒生心魔。勉强为之,则成你仙途业障。”
“是你,也不能吗?”星河问道。
谢朝兮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你们天族,不需要遵守这些规矩。”
“假如。”
“假如……哈哈,我有改变一切的能力啊,自然就不惧命运。”谢朝兮朗声笑道,“小星河,那位姑娘我瞧着是很好,不过你还年轻,星君寿命长久,以后你还会遇到很多好姑娘的。”
星河微微一怔,急切道:“我不是……”
“我懂,我懂。”谢朝兮看着他,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小星河,会拱白菜的都是好猪,这说明你比那些神仙有情有义。我呢,也就是给你提个醒,别伤人伤己就好。”
“我……明白了。”星河垂眸应道,清亮的眼底漫上一层晦暗的阴霾。
五十年光阴,对修罗和神仙而言都是白驹过隙。而对谢朝兮而言,除了非天给他找了两个护法代理日常事务,他的生活平淡得几乎没有一点涟漪。
时至今日谢朝兮也没有理解透,为何非天会想到给他选两个妖族做护法。但当二人站到他面前,一一做了自我介绍,谢朝兮突然眼睛都亮了。
右护法叫元朗,一眼就能看出是个野心家。左护法叫无支祁,据说是元朗的朋友,被他拉来修罗界发展的。
怎么说呢,就很感动。
成为罗喉计都至今,共计六千三百八十一年,他终于遇见了两个熟悉的名字。尽管不是主角,若是没有他们,谢朝兮觉得自己就要把剧情忘光光了。
让这两位新护法对谢朝兮而言不算太难。元朗想要搞事情,要追随强者,只需要给他画个饼,他就比谁都努力上进,信心十足地去处理各项庶务。
无支祁就更容易了。他心思单纯,重情重义,谢朝兮跟他打了一架,轻松取胜,过后与他分享了从天界偷来的酒……trouble kill。
尔后,某次去天界闲逛,柏麟破天荒地没有来纠缠。去他寝宫一看才知,天河畔的那位织女已于数日前化石陨落。柏麟的宫殿里里外外都挂着白幡,幡上写满了六字真言,有西方诸佛无尽的加持与慈悲。
谢朝兮头一次看见这样形容潦倒、颓废不堪的柏麟。想来再高的心性觉悟,生死有命,也不过如此,只因没痛在自己身上罢了。
星河的状态要好些,虽然看起来很是伤感,但也不曾要死要活。谢朝兮稍微放心些,又怕这傻星星只是故作坚强,遂陪他在天河边站了一整夜。
黎明到来前,谢朝兮说:“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小星星,你可以一定要记得我。”
星河清澈的眼睛映着他的模样,郑重点头:“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