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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天河星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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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界和妖界大战后的两百年,谢朝兮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在僻静之处小心地驾着无底的薄木船渡过弱水河,收敛魔气,到天族的领地去观星。
这是百无聊赖的谢朝兮给自己开发的兴趣爱好,整个修罗界独一份儿。
渡过弱水,就是天界的西花园苗圃,那儿有一棵大树,叫冥灵,高约二十丈,树下埋着专供天族皇室的美酒,以四时花朵为底味,或甘或醇,种类繁多。
他一般会到那儿挖一坛酒,然后拎着酒坛子一路腾云驾雾,到天河的堤岸上去,看着那棵常开不落的凤凰树,一边喝酒,一边数天幕上的星星。
天界一事一物皆有定规,譬如这星星,白日都睡在天河底下,每夜戌时三刻起第一颗星升空,至次日黎明最后一颗星落下,统共有六千九百七十四颗。若是得了机缘,那星星便有了灵性,能修为人形,得到一个“星君”的位阶。
他数了两百年,依旧头顶着六千九百七十四颗星,一颗不多一颗不少。若有星星等不到机缘而陨落,很快就会从天河里飞出一颗新成型的星星升空。
有时他拘起一捧天河水来瞧,水中星光点点,是那些尚未成型的星星碎片在摇曳起伏。
改变发生在第二百三十一年。
那一夜将将戌时二刻,便有一道金红色的光芒从河面腾起,飞跃入空,化成一颗极耀眼夺目的明星,比他素日所见都要明亮硕大。
谢朝兮心有疑惑,借着酒意,伸手便摘了那颗明星,仔细端详。那明星却像是有了灵性生命一般,在他掌心里打了个滚儿,身上的光芒忽闪忽闪的,似有感应。
“这可奇了,我在这里数了几百年星,却没见过你这样的。”谢朝兮酒气熏熏地自言自语,“你可知道自己来早了一刻钟?若是叫司夜的神仙看见,必定把你揉碎了丢回天河里。”
那明星仿佛能听懂他的话一样,在他的掌心来回摩挲,像是害怕了瑟缩,又像在可怜巴巴地撒娇。
谢朝兮见此情景忍不住噗嗤一笑,道:“怪可怜的。嗐,你们天界就是规矩多。罢了,我既瞧见了你,也算你我有缘,索性赠你一点法力助你一臂之力吧。”
言罢,便蕴化一些不曾沾染修罗之气的灵力缓缓渡入那明星之中。少顷,那明星就变得更加明亮,隐隐地竟还有一丝温度升起。谢朝兮颇为诧异,道:“难不成这便是机缘了?……也罢,待你有朝一日修成星君,可莫要忘了我。”
似是在回答他,那明星在他掌心跳了跳,颇为有趣。
谢朝兮又喝了几口酒,等戌时三刻一至,随手轻轻一弹,将它送回漆色的夜空。
待到次日天明,谢朝兮仔细数过好几次,怎么算都是六千九百七十五颗星星,多的便是他丢回去那颗。
大约这就是天族常说的命数星盘吧。
第二日他惯例去瞧,果然戌时二刻一到,那颗金红色的明星就迫不及待地飞上夜空。谢朝兮遂又摘了它下来,好生无奈:“你这星星是不是有些笨,连时辰都记不住?非要提前一刻钟做什么?”
那明星还记得他,又在他掌心里又翻又滚,仿佛在说什么。
“你还是好好修行吧,话都不会说,以后怎么做星君?”谢朝兮弹了弹它周围的光晕,想也没想道:“等你修成人形,我送你一件大礼。”
此后百年间,若无什么要事,他依然会来天河畔。但从前只是喝酒数星星,现在还多了调戏那颗天河畔最早升起的一颗星。
【系统:真是世道险恶人心不古,连星星都不放过了。】
【谢朝兮:……】
突然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大约他真的是太无聊了吧。仙侠世界里,修罗寿命长久,他穿过来几千年了,还没遇见剧情内的人呢。
遇见那明星的第一百年,“它”终于修成了人形。
那是个满月之夜,月光皎洁,群星暗淡,唯有它耀目如初。谢朝兮向向它招了招手,欲同往常那般与他说些趣事,忽见得它周身仙华大炽,稀碎的光点如细雨蒙蒙,洒落在波光粼粼的天河之中。
不久,那明星渐渐变得模糊,然后化作一个高挑的青年缓缓落下。
谢朝兮满头黑线:这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那青年未着寸缕,宛若冰雕雪塑。谢朝兮打量了一番,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容,轮廓分明,长眉入鬓,鼻若悬胆,像一株挺拔的苍松翠竹。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谢朝兮,突然开口:“大、礼。”
谢朝兮迟疑了一瞬,方才意识到这就是他调戏了一百年的小星星的人形。数百年来,天河中六千九百七十五颗星,只有他修成正果了。
当日他只是随口一说要送他大礼,不想他还记得。
“记性倒好。”谢朝兮笑了笑,见他赤身裸体委实不成样子,顺手将披风解下给他裹住,然后说道:“放心,我向来是一诺千金的,不过今日匆忙,我回去准备准备,明夜此时,你在此地等我。”
青年皱了皱眉,一字一顿道:“等、你。”
“你难道只会一个字一个字说么?”谢朝兮不禁扶额。
“不、是。”青年回答得颇为真诚。
“……罢了,你高兴就好。”想是做惯了星星,还不太习惯说人话吧。谢朝兮想了想又道:“你做星星时,可有名字?”
“没、有。”青年歪了歪头,
有星星化形这样难得的事,大约明日晨间天族便会察觉,一个星君是免不了的,总要有个称号。谢朝兮想了想,说道:“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如何?”
青年看了他半晌,默然点头。
“唔……便叫星河如何?”谢朝兮的目光往河面上幽幽一荡,随口吟诵:“今宵绝胜无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也算应景。”
“星、河。”他自己念了一遍,然后说:“好。你?”
“……你是想问,我的名字?”
“是。”
谢朝兮犹豫了一下。倒不是不敢说,但这小星星看起来傻不拉几的,若被天界知道他与罗喉计都有来往,只怕会给他带来麻烦。
“谢朝兮。”谢朝兮执起他修长白皙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不放心地补充道:“这是我的名字。不过不能告诉别人,只能你自己知道。”如此也不算骗人。三界之大,找不到第二个罗喉计都,但谢朝兮却渺无人知。
也不知道星河认不认识字,但他看了老半天,最后抬起头来看谢朝兮,唤道:“朝兮。”
还是只能说两个字,但好在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了。
因为怕会有接引的神仙提前到来,谢朝兮与星河简单说了几句便告辞而去。
回去他想了一日,修罗界好像没什么东西能拿的出手。近年来他虽然从下界搜刮了不少宝贝摆在合欢宫,但给了星河也用不上。
思来想去,满宫里也就宝座顶上镶着的琉璃珠还算是个珍玩,勉强能当玉佩挂件儿用用。谢朝兮在上面滴了一滴自己的修罗血,有它护持,一般修罗是不敢近身的,也可算“大礼”了。
次日他拎着酒坛子再去见人,不巧,天河畔竟已有神仙在了。
他隐了身影躲在暗处,见那是个温柔娴静的白衣女子,手执梭子,正在星光下织布。他正疑惑莫非是织女,忽然星光一闪,一青衣银冠的青年飘飘而落,仔细一瞧,可不正是星河?
看来是接引神仙手脚很快,新的星君这么快就走马上任了。
只见星河左右望了一望,便向那“织女”走去。隔得远,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隐隐听见悦耳的笑声。
谢朝兮通晓这些,想来孤男寡女,俊男靓女,一见钟情也不奇怪,只是可怜了牛郎啦。
今夜怕是不宜打扰了。谢朝兮轻手轻脚地放下酒坛子,将打了络子的琉璃珠放在酒坛上,笑了一笑,转身离去。
天色尚早。他顺着天河走了片刻,眼前突然出现一座碧峰,高耸入云,拾级而上,只觉山路崎岖盘旋,满眼都是青翠之色,可比他从人界搬来的那座造化秀丽得多,不愧是生在天界。
将到山顶之时,入目是一座玉白凉亭,宝光四射,一眼便能看出那是用整块玉石雕琢而成,典型的天界手笔,只有他们才会这般穷奢极侈。亭中有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仙人长身玉立,俯瞰着天河之畔,丰神俊朗,神采飞扬。
这张脸……谢朝兮下意识后退两步,无论是他还是罗喉计都本人,都应是不认识这人的,可他总觉得心魂有些隐隐作痛。
浓重的不安让谢朝兮觉得不快,便欲撤退,可已经来不及了。那仙人蓦然侧首,注视着他所在之处,音色淡漠:“阁下既然来了,就不应藏头露尾,请现身一见吧。”
说着,一道仙气迎面而来。谢朝兮惊讶于他竟能识破自己的伪装,想来不是寻常小仙。他一边躲闪,一边不慌不忙地现了原身,拱了拱手:“我误入此地,叨扰于君,失礼。”
仙人警惕地皱了皱眉,探知一番,忽然眸中掠过一道危色:“你是修罗族人!深更半夜犯我天界之地,意欲何为?”
连他刻意压制的魔气都能感知到,看来是遇见天界的大人物了。谢朝兮暗道不妙,匆忙拈起一分魔气护体,说道:“修罗界和天界多年和平,君不必这般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在宫中长日无聊,到天界来看看风景。”
“修罗界对我天界觊觎已久,阁下就不必粉饰太平了!”仙人厉声道:“看风景看到天河边上来了,阁下真当我天界无人?”
说时迟那时快,凌厉的掌风已经裹挟着肃的冰凌呼啸而至,谢朝兮本无意与人打架,为了自保,也只能蕴起体内阴诡的煞气抵挡,轻松将冰凌尽数返还。
“君想要打架,大可渡过弱水和去找我家王上,恕我不奉陪。”非天应该会很乐意跟天界打起来。
“魔煞气……”仙人看着自己的手掌愣了半天,方失声道:“阁下就是玉面煞星——罗喉计都?”
玉面煞星……面煞星……煞星……星……
谢朝兮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问别人名字的时候要先自我介绍。”他摊手道,“君又是何许人也?”
仙人深吸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吾乃……柏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