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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故人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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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谢朝兮已不在此世,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一夜,想起那个绝艳无双的小郎君对他诉说的悲喜和往昔。
“其实我没有说谎,对于璇玑姐姐,我并没有什么印象,她对我而言,只是朝堂上一个忙碌的身影。直到国破那日,很多人冲进了王宫,为首的那个男人当着百官斩杀了她,将我带到了金陵,在我看来,也只是换了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罢了。”
秦瑾瑜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幽深而长远,似乎越过了谢朝兮,去看自己的儿时。
“一个才五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呢?后来,我被封了郡王,到了婕妤娘娘的宫中。她待我算不得好,也算不得不好,我知道她不是我娘,但她是个很温顺的女子,只是不得宠爱。我到她宫中后,便从未见过皇帝驾临,她的日子,大概比我要凄苦得多。”
谢朝兮顺着他的话回想了一番,的确想不起卫婕妤的模样了,只记得她在萧选还是皇子时便在府中侍奉了。相比只要有吃喝便不必烦心的小孩子,无宠无子的卫婕妤或许更加可怜吧。
“后来我长大了,渐渐从宫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了自己身份尴尬,不宜到人前去。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再也不敢偷偷跑到御花园去玩儿了,只能自己在宫里种花。”他拍了拍合欢花的树干,道:“婕妤娘娘知道了,便说,那就种一些合欢吧。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宫中无人不知,皇帝陛下最钟爱合欢花。”
“这样的日子虽然枯燥,但也能度日。直到我十岁那年,般若到了醴泉宫侍奉。我这辈子最平静安逸的日子,也就过到头儿了。”
“那时滑国已经灭国五年了。”谢朝兮轻轻插言,“你本可以拒绝她。当年若非璇玑公主,滑国不会灭国,你的母妃也不会……”
“或许是吧。我并不懂她说的家国荣辱,只觉得那离我已经很远了。”秦瑾瑜笑道,“那日,我头一次白天出了宫,去到太液池边,远远看见了辰王殿下临风而立,吟诵文章。然后……我便答应了。陛下可知道为什么?”
谢朝兮了然一笑,道:“你与景羲年纪相仿,若非那场战争……景羲少年得意吟风弄月的时候,你却只能藏在偏僻寥落的醴泉宫,自然是不甘心的。”
“陛下果然懂我。”秦瑾瑜点了点头,“彼时我一无所有,既不甘心,想做便也就做了。自那时起,我遵照般若的话,学习四书五经,苦练琴棋书画,酿酒,练剑,甚至是医理,都学的通透精专。”
“这却是为何?”谢朝兮有些不解。
“当时我也不懂,以为她只是想让我博览群书,文武兼备。后来才知……般若那时,便已存心要我有朝一日能够惑乱君王,从中取利。”
谢朝兮更是纳罕:“从十年前开始?秦般若怎会知晓我会有龙阳之好?”
秦瑾瑜噗嗤一笑:“哈,我本也是不信的。陛下有那么多皇子公主,怎会喜好龙阳呢?况且历朝历代并不乏豢养男宠的皇帝,不过是养着当个玩物……可般若却说,有位滑族后人在太医院为官,偶然查到宫中的密档,上面记载着皇帝经常取用太医院炮制的迷情药。那东西是专供男子用的,可他素日给陛下诊脉,并未发现陛下有什么隐疾。思来想去,便只能大胆猜测……陛下应当,并不喜爱女子吧?”
他说的还算是隐晦,然而谢朝兮暗暗发恨,回去一定命人将那劳什子“密档”毁了不可。
“滑族遗民果然无处不在。即便如此,她又如何断定我会对你动心?若我只是个贪恋美色之徒呢?”
“陛下登基多年宫中无一男宠,反倒强迫自己生儿育女,可见并非只是有龙阳之好,而是心有所属,虽然富有天下却不愿移情别恋。”
“我明白了。”谢朝兮恍然大悟,“秦般若不是要你做男宠,而是要你做一个优秀的替身……你也甘愿?”
“于我而言,这二者有何分别么?”秦瑾瑜说到这里,不禁垂了垂眸,“……可惜陛下从未提起心中所爱,宫中亦无人知晓陛下心事。般若便只能从陛下的宠妃身上寻找蛛丝马迹,譬如从前的玲珑姐姐,现在的静妃娘娘……”
谢朝兮叹道:“采百家之所长,果真是要博览群书了。”
“还有一样,便是那合欢花。”秦瑾瑜苦涩一笑,“陛下不知,自我学有所成开始,每年合欢花开之际,我都会在这花丛中等候,等有人会推开那道宫门……”
谢朝兮从前大概不会想到,会有人像三宫六院的嫔妃等待君王驾临一样等着他,而目的却是要算计他。
“后来,陛下终于来了,从您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怀念……于是一切都向着般若计划地那样,陛下对我优待恩宠,常有召见,可又未曾有非分之举。般若渐渐有些急切,她无法确定我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直到前朝定下了与南楚和亲,般若又查到辰王和言侯在搜集悬镜司罪证,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所以才铤而走险,给我下药?”
秦瑾瑜微微颔首,舒然道:“结果么,果然陛下说的是对的。有些路,一旦选择走上去,就永不能回头了。”
谢朝兮道:“其实我……给过你回头路。”
却见秦瑾瑜仰天一笑,将将出未出的眼泪压回心底,“我只是不甘罢了。我知道陛下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如果般若的计划成功,只会让天下再度生灵涂炭,那些人中亦有滑族子民。我也知道陛下是一个很好的情人,那日我其实很早就醒了,知道陛下体贴备至……当时便想,若我是您那位心上人,一定会很高兴您对他多年牵念。”
会么?谢朝兮暗暗自问。
他看着秦瑾瑜,蓦然开口:“其实秦般若一开始就搞错了。我并不是一个好情人,我的心上人也没你这般多才多艺。”
秦瑾瑜一愣:“什么?”
“他不会琴棋书画,不会医理,不会像你一样吟诗作画、文武兼备。他只是一个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寻常男子,唯一的优点大概是比你生的好看些。”
“而我也是一个很差劲的情人。他还在的时候,我对他总是不够好。你所看到的体贴备至,我对他一样都没有做到过,甚至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知道你不是他,也从未想过将你当成他,所以,你没有为人替身。”
谢朝兮忽地起身,缓步上前,俯身去擦他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低低而笑:“我说过,秦瑾瑜就是秦瑾瑜,就够了。滑族的一切和我的往昔,你都不必在意。”
秦瑾瑜却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他含泪而笑,哑然道:“如何能不在意呢?陛下,我这一生很短暂,除却滑族,便是……”
谢朝兮抬手掩了他的口,堵住他后面的话,然后说道:“你还年轻,多看看这世上的风土人情,不要在这样的年纪就说出绝对的言论,以后会后悔的。”
“陛下?”
“秦般若已经自裁,有关此事的滑族之人都已暗中处置。为保安定,朕不会对外宣布滑族作乱。”谢朝兮自然而然地换回了自称,“朕会宣布恭静郡王急病而殁。你要回滑国故地,或是游历江湖,皆由自己做主。”
秦瑾瑜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怔忡。
“你被虚妄所缚,二十年不由自主。以后离了宫禁,江湖浩大,或能摒弃过去,不再执迷。”
“陛下放了我……就不怕有朝一日,我也同般若一样作乱?”
谢朝兮眯眼微笑:“十五年过去了,滑族遗民若能成气候,秦般若也不会一败涂地。朕若连这都没把握,就当不得你一句‘明君’了。”
秦瑾瑜又道:“那陛下怎知我不想留下?”
“因为,你还年轻。”
年轻人,还有无限可能的人生,只要愿意,那从前的一切皆成梦魇,余生尚可转圜。
谢朝兮拍拍他的肩膀,缓缓转身,轻轻叹息:“而且你也知道,你不是他。”
贞平十六年五月,定远侯夏江病故,其子夏濯承袭侯爵。
六月,恭静郡王秦瑾瑜急病而逝,追封亲王衔,棺椁送回滑国王陵旧址安葬。同日,一辆朱轮马车缓缓驶出皇宫,奔赴渺不可知的远处。
谢朝兮命人封了醴泉宫,并明令后世不得再启。日后那些合欢自去花开花落,免了外头的风雨污浊。
九月,南楚娴璟公主至金陵。只因娴瑶公主丧期未过,大婚推迟至贞平十七年。大概文武百官都想不通,为何原本咄咄逼人的南楚还愿许嫁公主,甚至急不可耐地送了公主上门。
其实说来简单。无非是当初秦般若与南楚勾结,南楚皇帝欲借公主之死问罪大梁,想收回要作为公主陪嫁的忻城,甚至趁大渝攻打大梁之机分一杯羹。可惜案情早早查清,且据仵作查验,那位中毒身亡的“娴瑶公主”身体状况不像养尊处优之人,只怕是个冒牌货。
谢朝兮将这些证据同国书一起送过去,南楚既不想与大梁为敌,又不想真相暴露失了国体,自然只能巴巴儿地再送公主过来——谢朝兮都怀疑,这个所谓的娴璟公主便是真正的“娴瑶公主”。
陡经战乱,他从不愿再生波澜,索性饶过这一次了。
次年三月,英王世子送安国公主至南楚与晟王宇文霖完婚,与此同时,献王景宣亦举行大婚。
一如谢朝兮所言,宇文霖归国之后对南楚皇帝心存芥蒂,楚皇亦处处忌惮防范。加之南楚朝中有许多不满楚皇夺位之人,一时之间人心浮动,朝堂乱象已现。不过,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