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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坦诚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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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殿门被从外推开,送来更漏声声,风雪凄迷。门外悬着的灯笼投下一片暗黄的光影,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人缓缓踏入。
谢朝兮在看到来人面容的一瞬有微微的惊讶:“这样么……如此,也罢。”
夏江虽不明了皇帝的意思,但也并不十分担心。
“微臣夏冬,未得宣召而来,请陛下恕罪。”面色沉郁的女子屈膝叩首,声音里有说不清的隐痛。
“你既来了,必有决断,平身吧。”谢朝兮拂手一笑,“将你查到的事,说与夏卿听听。”
“微臣遵旨。”
夏江眸中掠过一丝惊异,来不及细想,已听见夏冬铿锵有力的声音:“微臣奉密旨,督察师傅——督察定安侯查案内情。今已查明,今年七月,定安侯命人在咸州找到一名叫李重心的教书先生,令其仿冒林帅笔迹伪造信件,事后杀人灭口。李重心假死脱逃,今在大理寺投案待罪。微臣命其将所伪造信件重新默写,与林帅笔迹吻合,微臣判定可信。”在夏江错愕的眼神注视下,夏冬从袖中取出文书,“此乃李重心供词,恭请陛下圣阅。”
“夏卿,你有何话说?”谢朝兮将文书翻了一遍,轻声问道。
夏江忙忙高呼:“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并不识得什么李重心,更不知劣徒为何……”他做出一副痛心之态,侧头看向夏冬,“莫非是你因聂锋之故,也为林燮所用,才在此诬陷为师?”
他口口声声“劣徒”和“为师”,夏冬听罢,眼中不由得腾起一层水雾,她强忍哽咽,声音涩然:“定远侯不必急着拖微臣下水。”她咬了咬牙,又转向殿首的皇帝,“方才定远侯向陛下呈报的消息,微臣听得一清二楚。有关赤焰军百户周恒之事,微臣查明确系其领人伪装强盗,将那名小太监的家人屠杀殆尽。但周恒本人曾因吃空饷被林帅责罚,怀恨在心。微臣来此之前,他已供认,幕后主使并非林帅,而是——定远侯!”
字字珠玑,字字是血!
夏江申辩道:“陛下!周恒所犯已是死罪,将死之人胡乱攀咬,怎能算数?况且毒害公主一事,证据确凿,况且老臣在府中幽闭多日,如何能收买这一干人等为老臣做事?即便做成,又于老臣何益?”
“定远侯方才说,林帅想要北境军功,难道定远侯就不想借查案之机,重得陛下倚重么?”夏冬重新跪倒,沉声道: “微臣无能,尚未查清是何人与定远侯勾结,但林帅清白毋庸置疑,待北境大军凯旋,自有定论!”
夏江却道:“你如何担保林燮清白?若他得到风声,与大渝……”
“朕让你们奏报,没让你们相互攻讦。”谢朝兮随手摔碎一个酒杯,“夏冬,你年纪轻轻,查到这些已是不易。夏卿,你说没有能力做成这些事,朕相信。”
夏江眉心一松:“老臣谢陛下信重。”
谢朝兮慢悠悠续道:“凭你一人,即便有悬镜司旧部相助,想要收买些人是可以,但要同时策划南楚公主之死、辰王翻船失踪甚至联通大渝入侵,你还不够格。”
夏江心头一跳,惶然道:“老臣……”
“好了,忙活了这么久,你演累了,这出戏,朕也看累了。”谢朝兮一瞥高湛,“去吧。”
高湛肃然颔首,趋步下了台阶到夏江跟前,附耳过去低语数字。夏江闻言愕然仰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面如土灰,哑口无言。
高湛轻轻击掌,两个禁军应声而入,将失魂落魄的夏江拖了出去。情势急转直下,殿内几人俱都懵懂不知就里。
夏冬默然良久,方稽首道:“定远侯罪孽深重,微臣不敢惑于师徒之情为其辩驳,但微臣师娘一向深明事理,与此案并无关联,请陛下开恩……宽释她们母子。”
“此事朕自有打算。夏冬,你辛苦了,退下吧。”谢朝兮淡淡道。
“微臣……告退。”
“静妃,你也受惊了,回去歇着吧。”谢朝兮转向静妃,目光柔软了些许,“今夜之事,不必放在心上。你只需相信,朕不会冤枉忠臣良将。”
历经这样一番变故,静妃心中的复杂无以言表,她深深地看着谢朝兮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只得应声退去。
古重的殿门再次关闭,殿内已无他人。站在下首的秦瑾瑜似乎轻松了不少,向谢朝兮轻轻笑道:“陛下让高总管在夏大人耳边说了些什么,竟能让他连一句辩白也无?”
谢朝兮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不答反问:“瑾瑜离得近,也没听到么?”
“小臣又不是顺风耳,哪里听得清呢。”秦瑾瑜耸了耸肩。
“瑾瑜听不到,可你身后那位宫女耳聪目明,一定听得到吧。”他的目光悠悠一荡,渐次落于秦瑾瑜身后那个紫衣宫女身上,“说起来……素日在醴泉宫,也不见瑾瑜身边有宫人侍奉,今日宴饮,瑾瑜倒是带了个宫女呢。”
秦瑾瑜随着他的目光回首,那紫衣宫女仿佛瑟缩了一下,下拜自辩道:“奴婢不敢私自窥听,陛下明鉴。”
她垂着头,谢朝兮看不见她的容貌,只是看她身姿曼妙婀娜,声音虽带着慌乱却美妙至极,依稀能让人猜出是个美人。
“小臣第一次参加宫宴,只是害怕失礼,才从宫里选了个还算伶俐的宫女同行。”秦瑾瑜神色如常地回答,“她原是侍奉婕妤娘娘的。小臣素日不喜人多,所以……”
“抬起头来。”谢朝兮恍若未闻,漫声吩咐,却是对那宫女说的。
那宫女只好从命抬首,目光仍然向下。那是一张当真娇美动人的面孔,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也足以令人瞩目。谢朝兮报以欣赏的微笑,随意问道:“叫什么名字?”
不等她回答,就听秦瑾瑜略带酸意地哼了哼,凉凉道:“都说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可陛下未免太心急了,连一个宫女也不放过。”
“瑾瑜。”
谢朝兮低声唤他,音色沉静而安详,不知悲喜:“朕知道她的名字。她姓秦,名唤般若。她的父亲,是滑国最后一任摄政王,秦辽。”
冬月初十,百官朝见,皇帝当朝宣布,南楚公主之死实为大渝内奸所为,意在离间南楚与大梁的秦晋之好,命礼部拟写国书同“内奸罪证”一起送抵南楚。同时,追封南楚娴瑶公主为献王正妃,入大梁皇陵厚葬。
十五日后,云南王府旅帅魏正亲自护送辰王与安国公主至金陵,几乎与南楚的回信同至。此次南楚皇帝回得倒快,并与之前的咄咄逼人不同,表明两国姻亲不可因大渝介入而作罢,愿重新择选适龄公主和亲。
大梁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正逢征战,太常太卜需要重新测算婚期。
贞平十六年二月,大渝惨败,二十万皇属军只余五千残兵仓皇逃窜,大渝皇帝亲书降表,但求止戈。三月,赤焰军主帅林燮、宁国侯谢玉班师还朝,皇帝于武英殿赐宴,为将士接风洗尘。
四月初五,夜,谢朝兮驾临醴泉宫。
进门的时候,秦瑾瑜正在树下饮酒。合欢未开,但花香缭绕不绝。那是去岁他们一同采摘、酿造的合欢酒,秦瑾瑜曾说,要留待加冠之时共饮。
今日,便是他的二十岁生辰了。如若滑国还在,大约也会像景羲一样,举行盛大的冠礼。
“陛下来了。”少年——不,应该是青年了。在不知不觉间,秦瑾瑜已经褪去了一身稚气,成为与景羲一般风华正茂的郎君。
他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参拜。谢朝兮并没有介意,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当年瑶华宫中的祥妃,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秦瑾瑜永远带着少年人的骄傲和放纵。
“你的生辰,朕自然要来看看的。”谢朝兮在他对面盘膝而坐,自顾自地取过一坛酒。
“三思啊,陛下。就不怕小臣下毒么?”秦瑾瑜偏头笑道。
“瑾瑜若要杀朕,有的是机会。”谢朝兮灌了一口酒,笑容幽微,“你还年轻,何苦要掺和到这种事来?”
“陛下说这话……想来,是已经知道了?”秦瑾瑜眨了眨眼,“那一日高总管说的是……”
“滑族。”谢朝兮言简意赅,“他说的就是这两个字。夏江是聪明人,朕既然叫夏冬去查他,又提到了滑族,他便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他查到的那些东西,只要把幕后之人换成滑族遗民,便是真相了。”
悬镜司瓦解,夏江恨景羲,恨言阙,大概也恨皇帝。他是被权力浸染入骨的人,不可能固守所谓的平安富贵。而这个时候,有人找上了他,和他定下了一条阴险毒辣的计谋。
那个人就是秦般若。
她亦是滑国王室,论起对大梁和谢朝兮的恨,或许比秦瑾瑜深重的多。
国破家亡又无璇玑公主教养的她,便成了第二个璇玑公主。她以宫女之身行走于大梁宫廷,与掖幽庭的同胞一起,隐忍韬光,想方设法联系宫外的滑族遗民,让她们成为一个个暗桩。
她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只为一朝倾覆大梁江山。
而夏江与她,只不过是各取所需。正如夏冬所言,夏江能查出如此惊天大案,才能够让谢朝兮重新认识到他的重要性。没有了景羲和林燮,言家便也不足为虑。剩下一个谢玉,也很容易被他所笼络,成为他手中的刀剑。
北境之战,若败,便坐实了林燮通敌卖国,静妃与景琰也不能幸免。若胜,与他仿冒的信件便吻合,即便无法认定是实证,也会在皇帝心中留下隐患,林燮同样不能再如从前。
“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秦瑾瑜忽然问道,又摇摇头:“不对……应该说,陛下是何时知道般若……”
“你我初时相见,我曾命高湛修整醴泉宫,当时他将宫中侍从整理成册,我看过。”谢朝兮笑了笑,“朕并非色令智昏之徒。”
他见了秦瑾瑜,欢喜优待是一方面,不因他是滑族之后而忌讳也是真的。他自信能掌控一切,但他不是傻子,自然要例行查验,当时看到“般若”这个名字,他的的确确地惊讶万分。
秦般若换了姓氏,但名字没变——她虽是摄政王之女,但当时尚且年轻,按理说没有人会知道她的闺名,便也不会刻意更改。
可谢朝兮知道。为免同名,他让人追查了很久,才得以确认。
然而这个原因并不能对秦瑾瑜言明。好在他只以为是秦般若身世暴露,并未再问,只自嘲道:“原来一开始便暴露了,陛下也真沉得住气,与我……演戏许久。”
“虽然知晓秦般若的身份,但你算是她的旧主,她想在你身边服侍,并不奇怪。”谢朝兮缓缓道:“对你,我还算不得演戏。若非那日我来醴泉宫看你,你假装醉酒,对我下情药相诱……我,并不想相信你决心牵涉其中。”
秦瑾瑜眉心一颤:“那情药是般若秘制,寻常难以觉察……原来,也没能逃过陛下啊。”
“那日朕到醴泉宫时,正巧遇见秦般若出来。当时已是下午,她捧着的却是早膳。且她酒气浓重,显然在殿内停留了很久。”谢朝兮叹了口气,“后面的事……也证实了我的猜想。”
玉体横陈,难免冲动,可谢朝兮从大婚立后起就吃惯了情药如何觉察不出?过后他还去了一趟芷萝宫,让静妃诊脉,确定无疑。
他给过夏江机会,所以悬镜司之事没有彻查。他也给过秦瑾瑜机会,直到那夜的武英殿……他希望过,秦瑾瑜能够停手。
“呐,好像从头至尾,我才是那个演戏的傀儡。”秦瑾瑜释然般一笑,“陛下说了这么多,现在可还愿意,听我讲一讲故事?”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