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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耿耿长夜 ...

  •   中华上下五千年,似悬镜司这种特务机构并不鲜见。纵然大梁可以侦巡办案的机构有很多,但只一条——直接听命于皇帝,不涉党争,就足以成为它延续至今的绝佳理由。

      而且,在一个有武林有江湖的世界,谢朝兮很能体会到为帝王者对江湖人士的忌惮,悬镜司内一干人等皆身手不凡,无疑也是给帝王吃了一粒定心丸。

      但景羲有一句话说得好,国家法度,须得统一。皇帝需要悬镜司,最归根究底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总有一些皇帝想做而依照法度不能做成的事,需要有人替他去做。皇帝想要名声,就必须要有人去替他沾染那些阴诡与黑暗。

      裁撤悬镜司,说穿了,不只是针对夏江或者悬镜司本身,更是要从一定程度上制约帝王之权,虽然不可能像民主社会一样人人平等,但也聊胜于无。

      掌中的权力,没有任何人愿意缩减——除了谢朝兮。

      因为他终究不是萧选,今世的一切也只是黄粱一梦。他需要的一个圆满的狗屁结局,去达成所愿。如果自他而起,大梁后世的每一代帝王都能约束己身,不滥用皇权,或许他也能得到一个“千古一帝”的英名?

      景羲上书的次日,谢朝兮明旨谕示,下部议。

      同日,夏江请见。

      谢朝兮在养居殿接见了他——其实他们很久没见过面了。悬镜司不涉党争,所以即便是位同一品军侯的首尊也不能上朝议政。近年来也没有什么耸人听闻的大案要案,多半都是夏江那三个徒弟来回话。他上次见夏江,还是创立树人院那会儿的事了。

      出人意料地,夏江没有穿悬镜司的官服,而是绢衣素冠,手捧乌纱帽,一进门就跪下了,然后膝行到大殿正中央。谢朝兮正疑惑他这是要唱什么戏,就听见“咚咚咚”三声巨响,是夏江以头抢地的声音。

      谢朝兮吓了一跳,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撂在折子上。

      等夏江抬头时,已是满眼热泪,面色凝重如渊,过了许久,才吐出悔痛自责的话语:“老臣管教下属无方,致使人犯畏罪自尽于地牢,实乃有负陛下信任,请陛下赐罪!”

      先说老臣,是提醒皇帝当年他的从龙之功。臣子不是怨妇,要眼泪盈于眶而不落,声音哽咽,但不能吐字不清,要表现出自己无颜面圣的羞愧。同时理由要恰当,不能一味推诿给属下,但是自己承担的一定得是连带责任,才不会让皇帝怀疑自己的能力。

      不得不说,夏江这个演技还是够格的。十分制的话就给个及格分吧,六分。

      面对萧选,肯定是足够了,因为萧选多疑,肯定还要听他的后话。面对谢朝兮嘛,就不太够看了。

      “朕问过了,那人犯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其罪当诛,畏罪自戕也不算委屈。”谢朝兮淡淡地瞥了一眼,音色轻飘,然而话音一转:“但他临终血书言及悬镜司审问过当,夏卿,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夏江先喜后惊,没有想到皇帝会问得这样轻松随意,但腹中早有措辞:“陛下是知道的,能入悬镜司调查的,向来都是疑难案件,审问手段比起大理寺……总归会严苛一些。若陛下认为悬镜司当值掌镜使行为有失,老臣亦当领责罚。”

      “只是行为有失?夏卿,你看看这个,再好好来回朕。”谢朝兮从桌案上翻出一本奏章,丢到夏江脚下,“大皇子在奏章中说,仵作查验了最近两年悬镜司畏罪自尽的犯人尸体,其中有八人是服毒,这便有趣了。”

      夏江眉心一跳,道:“陛下,这些穷凶极恶之徒自己心里都清楚死生只在一线间,故而在隐蔽之处藏有毒药以免受苦,往往难以发觉……”

      “哦……是啊,朕的悬镜司也是凡人,有许多事是做不到的。”谢朝兮幽幽道,“可是他们彼此之间并无关联,所犯之案尽皆不同,服的却都是同一种毒药,朕想了许久,仍旧百思不得其解。夏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大皇子生长于宫廷,在这些事上,老臣自认还是知道得更多些。”夏江从容回答:“天下奇毒众多,但无外乎是添加了孔雀胆、鹤顶红等物,死后查验其实大同小异,并不能确定就是同一种毒药。”

      “夏卿说的有理,朕也觉得景羲过于武断了。”谢朝兮笑得风轻云淡,可他的眼底只有幽幽冷芒。

      夏江暗暗舒了一口气,道:“殿下年纪轻轻,行事不够老练也是有的。向例,悬镜司不涉党争,皇子亦不能插手悬镜司之事。而殿下竟能不声不响地查出悬镜司人犯的死因细节,当真是天纵英明。”

      这么快就给他上眼药、给景羲泼脏水了?谢朝兮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恍若未觉:“景羲是朕的嫡长子,又有靖国侯这个舅父教导,常言道,外甥多像舅,自然不同于其他皇子。”

      夏江看他似乎并不介意,咬了咬牙,又道:“素日听闻言太师老成谋国,言侯也是肖似乃父。一头是皇子舅父,一头搭着大梁赤焰军主帅,放眼朝堂,无人可与之匹敌,真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谢朝兮耐心听罢,眼中明明灭灭喜怒不定,“夏卿的意思是……要朕小心言家权倾朝野、功高震主么?”

      夏江又是一拜,匆忙道:“陛下明鉴,老臣别无他意,只是今日大皇子暗查悬镜司,非同寻常,老臣担心是背后有人授意为之……”

      当然有人授意了。谢朝兮在夏江看不见之处无声微笑:就是老子授意的,你能奈我何?

      “依夏卿看,应当如何?”

      “事关皇子,老臣不敢妄言。”夏江垂首道,“但请陛下……防患于未然。”

      防患于未然……好一个防患于未然。这接下来,就是定罪于莫须有了吧?

      谢朝兮默然片刻,忽然问道:“夏卿,你说,罪在欺君,应当如何论处?”

      夏江微微一愣,随声道:“欺君之罪,轻则斩首凌迟,重则抄家灭族。”

      谢朝兮不紧不慢道:“是这样……朕方才想起,景羲说那些人犯所服之毒叫乌金丸,服下后七日才能毙命。如此看来,这些恶徒的脑子也不怎么聪明啊,既然是为了不受苦才服毒,怎么也不准备些立竿见影的毒药,反而要受这七日苦难后才死去呢?”

      夏江不防,心头已乱:“陛下……”

      “朕只是感慨,夏卿无需在意。”谢朝兮不着痕迹地打断他,笑容里有阴恻恻的风雪,“朕相信夏卿的忠心,但凡有什么不妥,也一定是你属下的掌镜使肆意妄为,与夏卿自是无干的。”

      “老臣定会查实……”

      “大热天的,瞧你这满头大汗,快回去吧,无事就别出来折腾了。”谢朝兮浅浅凝眸于他,“还来朕这里请罪……你那些徒子徒孙,自有他们的造化,你也不必一把年纪还为他们遮风挡雨。悬镜司的过错,自有人去查清楚。高湛,送夏卿出去。”

      夏江很快就知道了,皇帝所说的“自有人去查清楚”指的是什么。

      三日后,皇帝正式,下旨命三司明堂会审,彻查悬镜司内不法之事。

      这个“不法”的范围十分模糊,并不特指乌金丸之事。刑部与大理寺都受够了悬镜司的鸟气,就连掌镜使多打了犯人几板子都报上来。历时一月,这零零总总呈报的案情竟有百余件,还只是近五年的。

      如果单拎出来,问题可能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就足以说明悬镜司的存在并不利于国家机构的运行了。

      夏江人也不傻,面对雷霆之势,他迅速找了一个少掌使搪塞三司,顶上乌金丸之罪——毕竟受害者都是些重案犯,能够最终落实的罪名也就是这个,其余的算不得什么要紧事。若说审问过当,便是普通县衙都有可能存在,何况悬镜司呢?

      夏江给了说法,那少掌使自然被夺职下狱,犯人家属可以慢慢抚恤,自有三司处置。谢朝兮没有过问,毕竟他要的本就不是将什么案子扣在夏江头上。

      他要的是悬镜司。

      夏江稍得喘息之机,前朝百官却以言阙为首,纷纷上书请皇帝应大皇子之请,裁撤悬镜司。此刻的夏江羽翼未丰,肯听命于他的朝臣并不多。见此情景,多半不敢轻易开口。

      谢朝兮深知,夏江敢耍阴谋诡计,但只凭他一人,绝无可能也无能力明晃晃地与皇帝为敌。为免他生事,年初时,谢朝兮已将宁国侯谢玉调往北境镇守,一应优待,如云南王穆深之例,并准家眷同行。

      于是一切都变得顺利成章。

      谢朝兮下旨,撤悬镜司匾额,所有掌镜使、少掌使接受吏部考绩,确认持身公正的,可入刑部、大理寺等部为官,平级调任。夏冬顺势辞去了官位,声称日后只在树人院领教习之责,谢朝兮欣然允准。

      原悬镜司首尊夏江,改封定安侯,入凤阁参知政事,以备咨询。

      旨意是高湛去宣的,可惜了,谢朝兮看不到夏江的表情,不过大概也能猜到一二。拿“位同一品军侯”的悬镜司首尊之位换了一个实打实的侯爵,不知道夏江会不会觉得赚了。

      绵延数百年的悬镜司一朝倾覆,其实也不过如此地平淡。没有彻底的清算,甚至没有过多的流血,一切都在紧张有序地治理下悄然落幕。

      七月十五,中元,谢朝兮宿在了醴泉宫,终于履行约定,与秦瑾瑜看了一夜合欢盛开。

      幕天席地,落花为榻,红衣少年弹剑作歌,楚腰纤细掌中轻,成为谢朝兮今世独一无二的惊艳。

      八月初九,谢朝兮在奉天正殿为景羲举行了隆重的冠礼,并于当日封皇长子为辰王,赐婚尚书令苏冀之女苏氏为正妃,准其出宫开府。

      奉天正殿历来是册封太子之地,如今却用来给皇长子行冠礼,背后圣意昭然若揭。只是当今皇帝年富力强,不好明里提起储位之事,但人人心底都有一本账。

      册封辰王的数日之后,谢朝兮亦封了皇次子景宣为献王。其余皇子年纪尚幼,未得晋封。

      九月,辰王大婚。

      同月,南楚和亲使团入金陵,太卜初定婚期为十月望日,娴瑶公主遂暂居保成宫,学习大梁礼教。

      谢朝兮亦封英王世子萧明玟为和亲正使,送安国公主明璇至南楚和亲。不料临行前世子忽染顽疾,新婚的辰王景羲乃主动请命,代为送嫁。

      十月朔日,娴瑶公主中毒亡于保成宫寝殿。未几,南境传讯,送亲使团所乘船只在青溟江翻覆,辰王与安国公主生死不明。

      屋漏偏逢连夜雨,南楚的问责国书,与北境二十万大渝皇属军一同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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