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我真的毁灭了全宇宙》末烬

12、朝夕合欢

　　病势沉重的太后谢氏，最终没有挨过贞平十年的那个寒冬。

　　许是最心心念念的小女儿已经出嫁生子，这个本就柔弱的女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心气儿，沉疴在身的病体如山倾倒。比从前每一年都要寒冷的天气让她的状况持续恶化下去，最终油尽灯枯。

　　对于萧选的母亲，谢朝兮并无多大感情，仅有的交集也不过是皇家婚姻之事。在这些事上，谢朝兮自认对得起谢太后。他给了她太后的尊荣安逸，也给了她两个女儿美满婚姻，一群孝子贤孙承欢膝下，她应当无憾。

　　十月二十日，谢太后在睡梦之中安详离去，谢朝兮追封其为敬安贤懿皇后，附葬先帝陵寝，并昭告天下守国丧一年，臣民缟素三月，三品以上官员及王公勋贵之家禁宴乐、婚嫁，以示哀悼。

　　朝堂之上那些觉得皇家子嗣不丰，整日劝谏谢朝兮纳妃的老臣们，这下总算安静了。谢朝兮再一次打着国丧的幌子，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后宫女人的勾心斗角，清心寡欲处置前朝国事。

　　自从与南楚那一战，大梁国威与日俱增，周边小国如东海、夜秦等纷纷来朝。谢朝兮不敢固步自封，渐渐放手让言阙去督办开放边贸等事务，与各国互通有无。林燮也没闲着，东跑西颠地负责边境各州屯田安民，休养生息。

　　有事可做时，这日子便也过的格外快些。一整年的国丧转瞬即逝，皇宫又恢复了往昔的金碧辉煌，以全新的面貌来迎接贞平十二年的春和景明。

　　春日的繁花似锦，再度为静嫔带来了令人欣羡的胎缘，有趣的是，林乐瑶也在此时有了身孕。此时她与言阙的长子言豫清已经十七岁了，那孩子六岁时就开始做景羲的伴读，年前才陪同景羲进了户部历练。时隔多年，谁也猜不到她还能够有娠。

　　在古代，这绝对称得上两个高龄产妇了。好在静嫔自己就是医女，素日多与林乐瑶往来，左右她的胎儿比林乐瑶小些月份，闲暇之余便帮忙调理身体。

　　纵使如此，林乐瑶生产之际还是十分凶险，拼了一夜才生下幼子。谢朝兮亲自去瞧了一回，见那小娃娃甚是机灵，浅浅的酒窝分外可爱，乃亲赐名“豫津”，赠以鸳鸯玉珏，并笑言：“此子生于七夕之夜，必是个潇洒多情的儿郎。朕便将这双玉珏赐予他，留待来日他娶得贤妻。”

　　那一日言家大摆筵席，谢朝兮也去捧场——可惜静嫔产期将尽，怕喜冲喜，不能前来。喝完满月酒，从靖国侯府回宫时，已是月挂中天，星河灿烂。他喝了不少陈年的佳酿，坐在步辇上，摇摇晃晃地走在宫城的长巷里。

　　金秋八月，更深露重，草木微霜。目今已经过了寝时，皇宫里大大小小的宫殿都蒙在一片安详的黑色里，只有隐蔽之处点着几盏灯笼。好在月光明亮皎洁，足可视物。

　　忽然有西风吹过，撩起步辇四周垂下的金龙帐幔，送来一阵沁人心脾的熟悉花香。谢朝兮微微一愣，扬声吩咐：“停下。”

　　抬着步辇的内官依言驻足，伺候在侧的高湛脑筋活泛，连忙趋步上前探问：“陛下有何吩咐？”

　　谢朝兮望了一望外头，奇道：“这里离芷萝宫还远着，何以有如此浓烈的合欢花香？”

　　宫中嫔妃大多喜爱牡丹、芍药这种富丽堂皇之花，时近秋日百花齐衰，则遍植金桂，取个“黄金富贵”的好意头。偌大的宫城里，也唯有静嫔的芷萝宫中种着一树合欢。

　　高湛仔细嗅了嗅，又向远处张望一番，方呵呵笑道：“回陛下，宫墙那边儿就是从前卫婕妤的醴泉宫了，许是那里种着的吧。”

　　高湛说“先前”……是了，去岁卫婕妤染了急症，不久就过世了。因在国丧期间，也不好操办什么，只能一切从简。他从前没怎么去过卫婕妤处，如今更是连她的模样也记不得，更不知她那里是否种着什么合欢花。

　　“已然这时辰了，索性去瞧瞧吧。”谢朝兮淡淡道，“合欢花期将至，若无人观赏也是可惜了。”

　　高湛闻言，面上掠过一丝犹豫，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谢朝兮心内有所思，竟未察觉，径直走下步辇，只说：“高湛，随朕走过去便是，叫他们勿要跟随。”

　　到醴泉宫的石子路显然许久不曾修葺过，坑坑洼洼的，就像他最讨厌的那个礼部侍郎被青春痘残害过的脸孔。无主的宫殿，大约也不会有宫人，这一路尽是衰草残花，秋意甚浓。

　　约行了数十步，便到了宫门口。醴泉宫并不大，宫门比芷萝宫还小一点儿，不曾上锁。谢朝兮侧了侧首，高湛便会意地上前将朱色的宫门打开。

　　大门一开，合欢花的香气便越发浓烈。谢朝兮举目望去，不由惊讶万分——并不宽敞的宫室里，竟满满地种着一大片合欢树林，开出或白或粉的小巧花朵，忽而一阵风吹过，摇落一地馨香花雨。

　　谢朝兮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穿过那些花树之间的缝隙，左转转，右转转，好像在找什么。

　　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要找什么。他只是直觉地闯了进来，似乎冥冥之中，非去不可。

　　也不知兜兜转转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红衣似火的少年人。

　　少年人身姿高挑，披散着的长发软软地垂在背后。他背对着谢朝兮，俯身拾起一朵又一朵被风吹落的合欢花，然后熟练地用衣袍的下摆兜住，仿佛是做惯了的模样。

　　谢朝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沉开口：“你是何人？”

　　那人陡然听见问话，似乎吓了一跳，立时错愕地回过身来，一时失手松了衣袍，那些被收起来的合欢花旋即飘落在地，随着林下微风起舞清扬。

　　谢朝兮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那是极艳丽的一张面孔，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明媚，但并不是他所奢望的那副容颜。这个认知瞬间带着难言的失望掠过他的心头，可又从失望里腾起一丝似是而非的希冀。

　　“你是何人？”谢朝兮哑着嗓子，又问了一次。

　　“陛下，陛下……”少年未及回应，好不容易跟上来的高湛小跑到谢朝兮跟前。他左右打量一眼，却冲着少年俯了俯身，方在谢朝兮耳边小声进言：“陛下，这是恭静郡王。婕妤娘娘去后，殿下便一直独居醴泉宫……”

　　恭静郡王？

　　谢朝兮垂眸思索半晌，才记起这是多年前滑国被灭，他赐予那位瑾瑜王子的虚衔。

　　“小臣……叩见陛下。”秦瑾瑜终于从高湛的神态中反应过来，长身拜倒，“小臣接驾失仪，请陛下恕罪。”

　　“……平身。”谢朝兮沉默思忖了半晌，方幽幽道：“你……咳咳，多年不见，恭静郡王已是风华正茂的小郎君了。”

　　想那秦瑾瑜当年不过是个五岁稚子，瘦瘦小小，虽只比景羲小半岁，却孱弱体虚，想来何止女大十八变，这男儿郎也是一般的。算起来，他今年该有十六岁了吧？再过两年，便可出宫去谢朝兮为他准备的郡王府独立门户了。

　　时过境迁。

　　当初他生怕再有璇玑公主之祸，方才命卫婕妤做了秦瑾瑜的养母，距今已十又一年矣。滑国覆灭，璇玑公主被杀，诸般事宜都料理妥当，他自然是将秦瑾瑜抛诸脑后。大概也是因此，去岁卫婕妤病殁后，才无人向他提及秦瑾瑜之事。

　　一个亡国王子，领着郡王虚衔，养母不受宠爱，只怕是有朝一日死在这寂寂深宫，都无人发觉吧。

　　想到这里，谢朝兮不由得投去一个探寻的眼神——至于探寻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秦瑾瑜谢了恩才起身，恭敬地垂眸而立。

　　“这些合欢养的不错，是卫婕妤生前所植么？”谢朝兮轻声问道。

　　“是小臣闲暇所植，陛下谬赞了。”

　　“你也很喜欢合欢花？”

　　秦瑾瑜微微挑动了一下眉睫，并未过分探究那个“也”字是何用意，只是如常回答：“是。朝夕合欢，两情长久，是小臣所钟爱。”

　　朝夕合欢呐……

　　谢朝兮眉心一动，衔了一丝凉薄的微笑在唇边，“你生长于深宫，尚未成人开府，怎知何为情爱合欢？少年心性，莫学那‘为赋新词强说愁’。”

　　秦瑾瑜微红了脸，但很快抬起头来，倔强而坚定：“陛下，小臣已年满十六，并非少年！”

　　谢朝兮怔忡了片刻，旋即笑意更浓：“男子二十而加冠，你才十六岁，不是少年还能是什么？”

　　古代男女发育得都早，寿命也短。所以在民间，十六岁已经可以议婚娶妻了。只是皇族和官宦人家都主要拼事业，不兴这个，谢玉便是二十七岁才娶了莅阳的。可话又说回来，现在在户部见习的景羲和言豫清，也就只比秦瑾瑜大了半岁而已。

　　秦瑾瑜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谢朝兮看着少年人的这副模样，笑声更加爽朗了。

　　十六岁，多好的年纪呀。算起来，谢朝兮遇见那人时，也正是十六岁，少年爱恨，合欢情长，尽付于此。

　　“罢了，朕只是说笑而已。”谢朝兮抬手拍了拍他炫目的红衣，笑着问他：“你且说说，为何要捡拾落花？”

　　秦瑾瑜缓缓地松了口气，说道：“花期将至，觉得可惜，想留一个念想。”

　　“痴儿。”谢朝兮笑骂道，“你守着满宫苑的合欢树，只要这树不倒，自然合欢花年年如新，何须留作念想呢？”

　　然而秦瑾瑜执拗地摇了摇头，一语双关：“明年的合欢树再好，也开不出今年的花了。”

　　谢朝兮愣了一愣，“你小小年纪，看事情却也有趣。可花开花落自有时，与其强留，倒不如懂得欣赏。”

　　秦瑾瑜听他说完，不由得弯了弯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笑容里透出几分莫名的风情：“陛下恕罪。小臣觉得，陛下说的话，也很有趣。来年合欢盛开之时，小臣定当与陛下讨教该如何‘欣赏’。”

　　谢朝兮被这似曾相识的一笑荡涤着心旌，没来由地心情大好，不假思索道：“朕必不负此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