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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染玲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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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文六年,春至,万物复苏,草长莺飞,却注定是个生灵悲泣的一年之始。因为滑国与大梁之间的正式一战,就在一个春风和煦无比晴好的日子里宣告开始,给宇内升平的大梁蒙上了一层战争的阴霾。
战事的起因便如谢朝兮所想。滑国国主溘然长逝,理应由唯一的瑾瑜王子继位,后宫有王子生母李德妃垂帘——或者应称太后,前朝亦有摄政王秦辽辅政,才算是名正言顺。
然而不过一日之间,深居简出多年的璇玑公主忽然发难,勾结暗中潜藏滑国的大渝势力包围凌安王宫,迅速控制了王城的文武百官,秘不发丧。一时间,滑国大乱,人人自危,璇玑公主却在此时自命为掌政公主,攫取了军政大权,实与国主无异。
虽说谢朝兮早有准备,待探子将消息传回大梁都城,林燮奉旨兵压边境时,李德妃的尸身已经送到了两军阵前。与此同时,当日谢朝兮赐给滑国国主的女官与贴身侍从全部被诛杀。
却并不见那位瑾瑜王子。
谢朝兮猜想,大概滑国王室的确后继无人,瑾瑜王子虽有大梁血脉,却终究是先国主之子,相比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兄弟,这个无父无母尚在襁褓的幼儿显然更容易被璇玑公主所掌控。
而李德妃被赐毒酒一杯而非万箭穿心,怕还是给了未来国主的颜面。
虽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演戏确实必不可少的。谢朝兮在朝堂之上惋惜了一番,一面追尊李氏为节烈国后,一面以为属国驱除敌国、靖乱安民的名义,命林燮统军越过永平山。此为滑国与大梁的界山,穿山而过,便是滑国领土。
与此同时,尚不知就里的祥妃被禁足于瑶华宫中,除吃穿用度不缺,任何人不得出入。
于滑国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倾国之战。无数黎民百姓为了所谓的家国情怀投身于战场,他们显然不懂得所谓的权利角逐,有的不过是一腔热血。当他们所信赖的掌政公主说要复国家以独立尊荣,他们也便相信了,丝毫不会去想靠着大渝得到的战争,即便胜利了,也只是从一个国家的附属国,变成另一个国家的附属国罢了。
作为初初掌权的统治者,璇玑公主过于激进了些。她有野心,有胆识,却也爱国家与权力胜过子民。她大约不吝惜于失去自己的生命,只是孰轻孰重,这笔账她算的委实糊涂。
还是太急切了。
为着有了瑾瑜王子,谢朝兮改变了很多事,促使羽翼未丰的璇玑公主过早地孤注一掷。战场之上,军容松散的大渝与滑国的联合军队在几次交锋之后屡屡落败,璇玑公主秘不发丧占得的先机很快因败仗而荡然无存。
此刻的璇玑公主远远比不上多年之后那个遭逢灭国、慧极近妖的女人,甚至不如被关着的祥妃沉得住气。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养尊处优哪比得上国破家亡更能让一个人成长呢?
不过,这样的“教学体验”,很快就会到来了。
滑国是大梁的附属国,如今兵戈相接,算不得两国交战,而是“平乱”。如此倒也不足为虑。只是很快,大渝便闻风而动,出兵大梁——这其后自然是璇玑公主的筹谋。
因为大渝的介入,这场“平乱”很快演变为“卫国”。
谢朝兮自以为能胜券在握,却因大渝一方的有意拖延而连绵许久。真实的战争永远拥有无尽的变数,从不存在绝对的压倒性胜利,林燮和谢玉二人各自领兵奋战,历时整整两年,这场战争才彻底落下帷幕。
幸而,一切的结局尽随人意。史书一页,用简洁的语言记载着滑国于开文八年正式宣告覆灭,国土尽数归入大梁版图。大渝损兵折将,悻然败退。
滑国摄政王秦辽于最后一战中兵败自刎,倒也全了他的忠心。璇玑公主作为元凶首恶,被林燮诛杀于乱军之中。那个据说惊才绝艳慧极近妖的女子,谢朝兮终究不能一见。她死在她的故土,谢朝兮命林燮将其葬于凌安城外的一座山中。
论理,璇玑公主为一己之私挑起战事,就是挫骨扬灰了也不为过。可滑国子民归入大梁,民心不安,绝不能对璇玑公主赶尽杀绝。
岁末残冬时,大军终于处置了好后续事宜,得以班师还朝。谢朝兮在武英殿举行了盛大的宫宴,来为林燮接风。另有时任巡防营统领的谢玉,此次功勋彪炳,不可轻视。谢朝兮思量着他此刻还算正派,青年将军一战成名,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倒也不必无缘无故地打压,遂下旨封其为怀化将军,仍留京中节制巡防营。
随大军同行的还有那位瑾瑜王子,如今已快五岁了,但许是早产的弱症,看起来体虚娇柔,与大他半岁的皇长子景羲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为表安抚,谢朝兮册封秦瑾瑜为恭静郡王,亦欣然在京中置办了一处郡王府与他居住。当然,郡王年纪尚幼,暂时抚育于宫中,待成年之后方可出宫。谢朝兮最知道人心难测,五岁的孩童已经晓事了,放任不管难保不会再出一个璇玑公主。所以他清点了一遍自己的后宫,最终圈定了让素来恭顺温和的卫婕妤来当郡王的养母,既是恩典,也是监视。
等一切全都回归正轨,已是次年正月。谢朝兮听从朝臣建议,下旨改元贞平,是为贞平元年。然后在一个朔雪飘飞的夜晚,驾临瑶华宫。
自从与滑国和大渝一战,祥妃被禁足,至今已经三年了,谢朝兮不曾踏入这里。瑶华宫中的陈设依旧,里里外外宫人不绝,但就好像是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连寒风吹过都是无声无息的。
他没让高湛通报,一路走来,一路斥退宫人。等到正殿时,偌大的宫苑都已经空荡荡的,静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辨。
高湛推开殿门,知趣地守在殿外。宫殿的角落里点着两盏熹微的灯火,这就是仅有的光亮了。谢朝兮负着手独自进去,然后看到了祥妃,或者说玲珑公主。
她褪去了华丽雍容的宫装,宝髻松松,铅华淡淡,一袭白衣有如凌安街头初见,似乎还是那个不染纤尘的玲珑姑娘。谢朝兮怔忡了片刻,一时猜不到她弄这一出儿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中置了一方长桌,两盏淡酒,三四小菜。祥妃跪坐在一端,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有起身,没有问安,只是温声细语:“今日就感觉皇上会来,果然等到了。”
她侧过脸来,似乎消瘦了许多,眉目却还是那样婉约温柔地望向他,示意让他坐下。
怎么说呢……就,挺可笑的。
谢朝兮一直觉得,他跟祥妃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谁也没有资格说背叛,这样摊牌清算的场景不太适合他们。
“朕一直都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谢朝兮仍然站立,“所以,你清净了三年,但有不明之处,也当想得通了,又何必自欺欺人,失了彼此体面。”
祥妃似乎觉得谢朝兮有点儿不按常理出牌,愣了一下,旋即哑然失笑:“是……皇上说的是。可我聪明一世,总归不甘心,要皇上一一回了我才肯罢休。人之将死,皇上总不会拒绝吧?”
谢朝兮挑眉:“何以见得朕就不会留你性命?”
祥妃低低而笑:“皇上是狠绝之人,所以这一路灭了滑国,诛了璇玑,册了恭静郡王,收了滑国遗民,桩桩件件都做的干净利落。如今只剩我这和亲来的妃子苟延残喘地碍眼,我不死,事情怎算是了结?”
“你禁足深宫,消息倒还灵通。”谢朝兮笑了一笑,“想要回应,朕便全了你的心思。”
“谢陛下。”祥妃微微颔首,笑意迷离,“敢问陛下,当年你我在滑国相识相交,陛下如何视之?”
“你为滑国,朕为皇位,彼此以情相诱,各取所需罢了。”
“敢问陛下,当年召我和亲,又与我在宫中数年欢情,可有一分真心?”
“虚与委蛇。”
“敢问陛下,璇玑趁我父王薨逝兵变夺权,联合大渝出兵,可是陛下从中助推?”
“自是有些手笔在其中。”
“想来陛下早已视滑国为囊中之物。璇玑经事不多,思虑欠缺,正入陛下彀中。”祥妃眸中掠过一丝急剧的痛意,“最后一个问题……敢问陛下,我受宠多年,却不得诞育,可是您颇看重的那位出身医女的静贵人做了手脚?”
“自然……不是。”谢朝兮呼吸一滞,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他微微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徐徐道:“太医院人才济济,自有无数法子能用在你身上,何必借静贵人之手?”
“是么?”祥妃似乎有一瞬的失望,喃喃道:“那林氏并无过人之处,我还想着,许是她的能耐得用,才让陛下如此相待呢……”
谢朝兮依旧风轻云淡,“静贵人……她自有她的好处。你我之事,无需攀扯他人。”
祥妃闻言勾唇一笑:“我这几年仔细想想,其实陛下最是凉薄,无论是对着皇后发妻,对着我,对着越嫔,都见不着半点真心。如此,也没什么好攀扯的了。”她顿了顿,举起一盏酒来,“我已得偿所愿。这杯酒,我敬皇上。”
言罢,一饮而尽。
谢朝兮纹丝未动。
祥妃又自顾自举起另一杯酒,冲着谢朝兮笑靥如花:“这一杯,是玲珑敬萧郎。愿郎君……千年万年,永世孤鸾!”
最后一个字落地,祥妃的唇角滑下一道黑色的血迹,然后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她的口鼻里喷涌出来,浸染在她雪白的衣裙上,绽开朵朵暗色的花。她依然美丽娇好的面容剧烈的抽搐着,眼睛却睁大了在瞧谢朝兮。
慢慢地,她不动了,只有那些血液在往外冒着热气。可是在这样的雪夜,很快就会变冷凝固。
谢朝兮看惯了死人,前世他杀尽三千元婴,那些人的血染在他的衣衫上,从灼热到冷却。
或许祥妃不必死,只是谢朝兮也找不到她活下来的理由。她选择了自尽,也不过是省了他的事罢了。
至于什么“千年万年永世孤鸾”的诅咒……本就是事实,何必在意。
他转过身,缓缓走出去,对殿外的高湛嘱咐道:“命宫人来收拾收拾,将尸首送去与璇玑公主做伴吧。”
“老奴遵旨。”高湛闻到了里面令人不安的血腥气,懂得分寸,“天色不早了,皇上可要沐浴更衣?”
“……去芷萝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