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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美惊鸿 ...

  •   谢朝兮万万想不到,越贵人的肚子是如此争气,就是初入宫那不值一提的两次临幸,使她有了身孕。太后为此十分欢喜,特别将谢朝兮唤去殷殷叮嘱,如此,他也不好薄待,只得与皇后一同颁了赏赐,命御医悉心照料。

      后宫一向是母凭子贵,在未曾瓜熟蒂落之前,越贵人并不能得到禁封。不过这毕竟是宫中第一个异生之子,除了祥妃和静贵人,后宫嫔妃们都是恩宠寥寥,越贵人进宫最晚,却不声不响地占了这个先机,总归让人羡慕嫉妒恨。

      更何况,越贵人当真招摇,不比那两位会做人,生怕别人不来谋害她。

      背后与静贵人说起此事,却见她颔首一叹,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难为越贵人为了保住龙裔,不惜折了自己的名声。”

      彼时谢朝兮正伏案批阅奏章,闻言不禁低低而笑,带了两分赞誉道:“你见事倒是灵透。只怕皇后与祥妃都看不破,只当越贵人是狂妄呢。”

      “陛下过誉,折煞妾身了。”静贵人俯身拜了一拜,方道:“妾身与越贵人来往不多,只在向皇后娘娘请安时见过,虽不曾有言谈,但细查越贵人的做派,绝非一味嚣张跋扈之人。”

      “可这嚣张跋扈却是她最好的伪装和保护伞。”谢朝兮接过她的话,在奏章上圈出一个大大的红圈儿,“她很聪明,知晓后宫里多的是暗算诡计。她初入宫即有孕,已然得罪了三宫六院,与其谨小慎微委曲求全,倒不如做出这般模样,逼得对手冒出头来,好过表面和善背地里阴谋暗害,连一丝痕迹也摸不着。”

      静贵人便道:“陛下睿智。况且有陛下和太后娘娘全力护持,一应伺候、供奉都有专人盯着,即便有人心怀叵测,也很难成功。”

      谢朝兮却摇了摇头,“机关算尽,未必就能高枕无忧。”

      “陛下?”

      “罢了,不提她。”谢朝兮抬起头来,搁了朱笔在一旁,微微一笑:“夜深了……安置吧。”

      人间四月,芳菲落尽,一个不知算好算坏的消息传入大梁宫闱:滑国那位德妃娘娘已平安诞下一名王子,虽是早产,稚子体弱,但仍是轰动了整个王城。滑国国主为子取名瑾瑜,既是连着两位公主,又可称怀瑾握瑜,寄意无限珍视与祝愿。

      祥妃是长姐,逢王室弄璋之喜,不得不求了谢朝兮的准许,送了许多珍玩为贺。

      虽然……据说消息传来时,祥妃“失手”砸碎了一套上好的官窑瓷器。

      谢朝兮暗暗腹诽:都特么是老子的血汗钱!

      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否刺激到了祥妃强大内心中某一根脆弱的弦,五月初的一个夜晚,谢朝兮批完了奏章,想要出去透口气的时候,被御前某不知名太监引着,看了场精彩绝伦活色生香的戏文。

      从养居殿出来,经御花园南门,有一丘山,高不过四五丈,夏种百花,有石阶可通顶部,上有奇石,天然穿凿以莲花之形。举目望去,有莹莹绿光围绕石上,好似以夜明珠点缀,莲花正中,有美一人,翩翩白衣,舞若惊鸿,清扬婉兮。

      借着皎洁的月光,谢朝兮依稀认出,那是昔年凌安街头初遇,她穿的衣裳。

      谢朝兮一时感慨。

      他一直认为,书中那个能毅然决然抛弃荣华,选择回去与子民一起,最终战死沙场的玲珑公主,是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的。她固然擅长示弱,固然虚与委蛇,却自有傲骨,断断不会这般明晃晃地献媚邀宠。

      即便是为了滑国,有些事,她仍然不会做,也不屑做。

      可……大约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无奈。她被算计着失去了原来的后盾,如一个最普通的小国公主,被母族抛弃和亲,最终消失于寂寂深宫。

      祥妃自然不甘心,可滑国已无她搅动风云的余地,她只能转向大梁的朝局。身为后妃想要有所求,莫过于子嗣二字,便如远在滑国的德妃。

      她迫切地想要一个孩子。为此,她才能说服自己暂时放下自尊与骄傲,收买宦官,引来谢朝兮至此。

      谢朝兮见过玲珑公主的舞姿。在凌安时,他抚琴,她起舞,那是才子佳人的两厢情好,风月无边。

      如今嘛,谢朝兮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嫖客,看着以色事人的花魁不遗余力地讨好自己,获取生存下去的资本。况且,那舞诚然绝美,然而谢朝兮见过更好的,曾经沧海,除却巫山,便也不值一提。

      不过终了之时,他还是配合地露出一个好色昏君般的惊艳神情,抚掌而笑:“何处仙子下凡来,降我人间帝王家?”

      那白衣女子在莲台上躬身一拜,宛若凌波仙子,盈盈低语:“因慕萧郎离金府,甘为御庭富贵花。”

      这般应对,不禁让谢朝兮想起在滑国的那段时日。人还是那一双人,大约也还是不变的相互欺骗。

      当夜,谢朝兮留宿瑶华宫。次日一早,祥妃以舞争宠之事传遍六宫,嫔妃尽皆不耻其行。皇帝不理,两月不召她人,专宠祥妃。

      可祥妃,始终未有生育。

      直到八月金桂飘香枫红十里,越贵人平安诞下皇次子萧景宣,被晋封为越嫔。祥妃却依旧膝下空空,瑶华宫中,始终没能有喜讯传来。

      于是后宫皆传,祥妃想来是个不能生养的,难怪滑国连续几代子嗣不丰,或是血脉里带来的胎缘浅薄。

      “你会怪朕么?”芷萝宫中,谢朝兮伏于静贵人膝头小憩,嗅着馨雅的女香,低声问道。

      静贵人柔若无骨的手按压着他的太阳穴,徐徐道:“陛下总有陛下的考量,左不过是为了朝局社稷。妾身若是因此怨怼,就真是辜负天恩了。”

      “虽是奉承的话,听你说起来,朕总觉得很容易相信。”谢朝兮笑道,“说什么考量,朕有什么考量?朕其实是个很难做出决断的人,所以很多时候,朕都会在一开始杜绝出现选择的可能性。”

      “陛下睿智。”静贵人淡淡道。她的声音永远平静宁和,如梵音低唱,能抚平一切忧思惊惧。

      静了须臾,谢朝兮突然睁开双目,自下而上瞧着静贵人白皙温润的面容,轻声问道:“这宫里的人,都很羡慕越嫔么?”

      静贵人微微一愣,道:“……无论是为着什么,谁不想诞下皇嗣,有儿女绕膝的福气呢?”

      “那你呢?”谢朝兮又问。

      “妾身……自然也是羡慕越嫔姐姐的。”静贵人顿了顿,很快又严肃地说:“妾身虽然福泽未至,但断断不敢心生嫉妒,请陛下明鉴。”

      谢朝兮起身坐正,沉默片刻,忽道: “人之常情罢了,朕有什么可怪罪的。本是朕亏欠你良多,如今后宫……不安稳,只得委屈了你。比起儿女绕膝的福气……朕更想保全你。”

      皇后刚有嫡长子,越嫔就生了皇次子,祥妃则有宠无子……这三位各有各的倚仗,又显然都没有容人之雅量。

      局面是谢朝兮一手造成的,便也应该由他自己设法解决,不该也不能将别人牵扯进去,尤其是静贵人。争宠或者夺嫡,都是险象环生的事,她本无需踏进这趟浑水。

      正如他自己所说,难作选择,便不给自己机会做选择。

      他知道自己有多自私卑劣,尚且没那个自信,能在局势和静贵人之间选择后者。

      谢朝兮不怕别人图自己的权势荣华,盖因这些身外之物,想要,便需付出代价,而他心安理得不会觉得愧疚。他只怕有人图他的情,情债难还,情关难过,要不起,还不清。

      “陛下的意思……妾身明白了。”静贵人忽然俯身大拜,似有隐忍在心,又似无限懂得与释然漫上眼前,“妾身但求陛下心中能有一寸相思地,留与妾身。”她瞧了瞧谢朝兮,良久,又续上一句:“如若不能……妾身也绝不强求。”

      “……静怡。”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如此唤了她的名字。入宫近一年,这是谢朝兮头一次这样称呼她。

      他轻轻叹息,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秋天到了。合欢花落了。”

      静贵人蓦然抬首,有些疑惑。

      “你是我今生见过,最独一无二的女子。”他敛眉,忽然伸手将人纳入怀中。无关情欲与风月,又不必有额外的含义,仅是想做,也便做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可惜你也仅仅存在于我的今生。”

      而生生世世,他心中都落满了合欢花。

      奈何秋去冬来,繁华凋谢,宫中的喧嚣愤恨掩藏在皑皑白雪之下,暂且封冻,等待来年的再次蓬勃炽盛。一如御花园的春草年年绿过,枯过,人心难测,又岂是一场冰雪能够消弭。

      恍惚之间,流年易逝,开文六年的春至不声不响地到来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细作送回了谢朝兮久等的消息:那个总是病榻缠绵说要死了却一直不死的滑国国主,终于薨逝了。

      可国书并没有到来。不用猜也知道,是因为滑国王室有人秘不发丧。

      于是谢朝兮明白,他苦等的机遇业已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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