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桐》乔唯

9、霍江年 大理寺前的

　　大理寺前的锣鼓声在第一缕晨光中响彻华阳城，接着一声响过一声，一名上工的亲卫打开沉重的大门，迷迷糊糊的叫嚷道：“大清早的，干嘛呢？”
　　“大老爷，奴家冤啊，好不容易选出的花魁死在了郭府，生意做不下去了，青天大老爷，一定要还奴家公道呀！唔唔唔....”
　　一面硕大的鼓面前，披头散发的瘫坐着一名白衣妇人边哭边哭诉，引得本就不多的百姓纷纷驻足看热闹，她旁边还站着几个袅袅婷婷的姑娘，皆是一身白衣，哭的甚是凄惨。
　　见有人应鼓，白衣妇人微微抬起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哭的更惨。
　　那亲卫见没人理他，抬脚走了几步，有些愕然的停下来，他去过几次烟雨阁，自然认得瘫坐在地上的白衣妇人，正是烟雨阁的老鸨，锦娘子。
　　不用多加思虑，自是为柳儿姑娘来的。
　　那亲卫不耐烦的撇嘴，昨日才发生的命案，今日就前来喊冤，不是摆明了找事吗？且柳儿那案子牵扯的都是朝廷命官，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破得了的？他握住腰间的佩刀，走上前去赶人。
　　日光渐盛，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热闹了起来。顾洵下了早朝，骑马往宫外走，马蹄轻踏在石板路上，路人不急不缓的避让，一派繁荣盛世。
　　“昨日在郭尉曹府上发生一起命案，你知不知道？”
　　正走过一个茶摊的马匹被轻声叫停。
　　“能不知道吗？今早上天还没亮呢，那烟雨阁的锦娘子就在大理寺门前击鼓鸣冤，最后被赶了回来，一路上哭哭啼啼的，那几个小娘子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要不是死了一个柳儿，我等平头百姓还见不了这种美景呢。”
　　“哎，你们是说烟雨阁的柳儿姑娘？”坐在旁侧一个大汉侧过身靠近问道。
　　“是啊，你也知道？”
　　“整个华阳城都快传遍了。凶手是谁知道吗？”
　　“无论是谁都查不出来，那都是些什么人啊？三品大员和今年的探花郎，搁哪个都是区区一个青楼贱籍女子得罪不起的。”
　　“兄台说的有理，一个青楼下作女子，入不得这些大官的眼。”
　　“可我听说大理寺少卿顾大人屡破奇案，被他下狱问斩的不少也是朝廷命官呢。再说了，他若不行，他手底下不还有个女诸葛青桐姑娘吗！青桐姑娘不仅美若天仙，更是料事如神，破案有如神助啊。”
　　“大理寺女诸葛？我也略知一二，再来一壶茶，兄台且仔细说说。”
　　“听说青桐姑娘相貌比起花月楼的花魁风悦姑娘毫不逊色，更是聪慧无比，再微小的蛛丝马迹都能给发现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急促的很，一路飞奔到大理寺，顾洵刚进门，迎面撞上苏向阳。
　　苏向阳见他急匆匆的，问道：“公子，怎么了？”
　　“去，把广云叫到光明阁来。”
　　“好。”
　　宋广云到了光明阁，见顾洵一身紫绸的朝服未换，正俯身在案牍上扒拉着一张张的案宗看，他上前瞅了一眼，是霍江年的口供。
　　“公子叫我？”
　　“霍江年的案子，本官命你三日之内破案。若不成，杖责一百。”
　　宋广云怔了一下，正想应是，被顾洵截了话：“这案子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再如此下去，有损朝廷威仪。”
　　“广云明白，这就下去办。”
　　顾洵点头，将案宗整理好，递给他：“青桐身子还没好全，能出去就不出去，这些给她看看。”
　　宋广云接了过去，眸光微暗，原本他不打算将顾青桐拉进此事，她年纪渐长，抛头露面的有损闺誉，再者她屡屡遇险，他更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到，让他一颗心更是忐忑，可顾洵的意思明显是想让青桐查清此案。
　　他是主，他们是奴，再不乐意也只能咽下去。
　　顾洵抬头叫住往外走的宋广云，问：“有人刺杀青桐的事，查的如何了？”
　　“属下查到青桐是被一个叫大壮的人贩子卖到花月楼的，人是找到了，没问出什么，又不禁打，昨晚在诏狱死了。那晚花月楼人多嘈杂，当天出入的还正在排查。”
　　“知道了，有什么发现及时向我禀告。”
　　“是。”
　　宋广云拿着卷宗还未到大门处，听见沈铎有些气急败坏的大声说道：“别说你是郡主，就算你是皇上，探监也得说明关系，不明不白的来探监，人若是出了什么事算谁的？”
　　“本郡主做什么还用向你解释？你让我进去，让我进去。”一个清冽如溪水般的女子声音，明显带了哭腔。
　　到了大门处，一身清丽的鹅黄色束腰襦裙印入眼帘，圆脸，柳眉，新月髻间轻盈的白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的厉害。
　　正是他和顾青桐在珍鱼斋遇上的祈宇歌郡主。
　　沈铎一见宋广云就像见了救星一般，指着他对祈宇歌说：“他可是我们内官长，管事的，你找他。”说完就要跑路。被宋广云提住后颈衣领说道：“我有事要办，无暇顾及，你来。”
　　“找青桐查柳儿的案子对吧？青桐去诏狱有一会了，正好，这有个非得去诏狱看霍江年的。我还有事，走了。”沈铎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诏狱里，秦狱官正指挥着两名下属清洗刑具，常年不见阳光的石板上，一缕缕如蛇一般的血水蜿蜒着往顾青桐脚边流，鞋底侵染了淡淡的血迹，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眸间碎光沉寂下来。
　　霍江年盘坐在草甸之上，身上的囚衣还算的干净，狭长的眸子紧闭，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脸看似淡然，惨白的脸色却出卖了他。
　　说到底也是从小娇生惯养，未受过牢狱之灾，这等杀人的罪名扣下来，不能不叫人焦急难安。
　　锁扣落下的声音换来霍江年的一瞥，顾青桐低头进去，寻了一处干草跪坐下去，开门见山问道：“霍大人与郭家关系可好？”
　　“我还未上任，担不起‘大人’二字。”霍江年低头叹气：“经此一事，哪还敢提什么官职？”
　　顾青桐没答话，将霍江年的表情动作尽收眼底。
　　“你一个女子，竟敢独自一人进大理寺诏狱？所为何事？”霍江年知道会有人前来找他问话，甚至问罪。在南岭，是官是商都会看他三分薄面，但此处是华阳城，天子脚下，即使他再有钱又能如何？
　　“你竟不知道她？”隔壁的牢房里传来三分戏谑七分咬牙切齿的声音。霍江年寻声望去，阴影处蜷缩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的继续说道：“她可是鼎鼎大名的大理寺女诸葛，查案登峰造极。这案子要是你做的，劝你赶紧招了，反正也跑不了，不如来个痛快。”
　　霍江年嘴唇微颤，无措的摇摇头：“不，不是我做的。我没杀人。”他转向顾青桐，死死盯着她没有一丝波澜的脸，想从中寻出哪怕一丝的信任：“我没杀她，没有。”
　　“霍大人和郭家关系可好？”顾青桐再次开口，微微软了口气，她推测柳儿并非他所杀，没想到他被此事吓到。
　　他明白人命关天，未因柳儿是青楼女子而轻贱她，着实当得起谦谦君子，芝兰玉树。
　　顾青桐的沉稳的神态让霍江年渐渐冷静下来，知晓了顾青桐的身份，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想必姑娘知道我本应在九月走马上任，前几日刚到华阳城安顿下来，郭尉曹家的大公子郭岩送过来请帖，说想请我去郭府赏花，我本是商人，人情来往对我来说再正常不过，再说任了职免不了要受郭尉曹的照应。没怎么想就应了。但此前我连郭岩的面都没有见过。”
　　“嗯，霍大人继续说。”
　　“那日天色将暗时到的郭府，郭岩和郭府家的小公子郭森出来迎我，郭府主厅后有一处花园，不大，种满了菊花，精心养护开的早些，甚是赏心悦目。没多久，下人引来柳儿姑娘前来跳舞助兴，那女子似乎是郭岩请来陪我的，偎依在我身边将我灌的大醉。接着，我便记不得了，醒来时头疼欲裂，察觉到柳儿在旁侧，我十分意外，推了推她，才知道她已经死了。”
　　“郭尉曹没出现在宴会上？”
　　“来过，喝了两杯便走了。”
　　“那柳儿在宴会上有何异常？”
　　“这个，容我想想。”霍江年眉头蹙紧，目光飘离，半晌说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心思好像不在我身上。姑娘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她有些恍惚，虽说是在陪我，倒不如说她是在敷衍我。”
　　顾青桐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又问：“可有人说过霍大人醉酒后喜欢干什么？”
　　“额...”霍江年脸上漫上一层微红：“我的贴身下人经常说，我醉酒后喜欢叫她的名字。”
　　顾青桐了然，行过礼正要告辞，身边一阵疾风扑过，鹅黄色的身影已经投身到霍江年的怀中，祈宇歌压抑的哭腔变成隐忍的啜泣，在霍江年耳边说道：“傻瓜，大傻瓜。我一日不呆在你身边，你便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推开他，在他上身摸了个遍，确定没有伤口又用手打他的胸口，眼泪断了线一样流：“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担心受怕？是不是？”
　　霍江年心疼的任由祈宇歌胡闹，轻柔的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用力将她拥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说话时语气柔的不像话，似哄孩子一般：“我害歌儿担心，真是该打，歌儿别哭了，我心疼。”
　　宋广云走到顾青桐身旁，看着你侬我侬的两人，问道：“问完了？”
　　顾青桐点了点头，眸中流出柔光，问道：“他们这是？”
　　“郎有情妾有意，男男女女，心意相通罢了。”宋广云知道她对情情爱爱的一窍不通，不禁笑出声来：“也是，青桐这般大了，是该寻个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