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桐》乔唯

29、计谋失败 大和殿内，

　　大和殿内，文武百官跪倒一片，当今圣上身着明黄龙袍，一张脸上爬满了怒意，手中的账册被他死死捏着。死一样的静默在偌大的殿内蔓延。
　　“啪！”
　　账册被生生砸在叶儒头上，叶儒只是静默着低伏，布满褶皱的眉间一派平静。
　　“叶儒，你给朕好好看看，好好看看在你手底下干活的一个个都是什么东西，贩卖私盐这种动摇国之根本的事情，你们也敢做？一个个都嫌命长了是不是？”
　　“皇上息怒，这本账册出自柳光曙大人府邸，柳大人已死，账册真假暂不可知。”郑霖扬起身子说道。
　　“哼，不知真假？那张漠的密信，你怎么解释？难不成两个已死的人联起手来诬陷你们这群活的好好的贪官污吏？”皇帝气急，喘着粗气抚上心口。
　　近侍荣公公立马端着黄瓷盏走上前去，尖细的嗓子压低了些，略显慌张的说道：“皇上，保重龙体啊！”
　　“皇上，保重龙体！”满朝文武俯身万呼。
　　“保重龙体？哼，依朕看，你们是想朕赶紧死了算了，活着碍你们的眼，挡你们的路。”皇帝就着荣公公的手喝了一口茶，才顺过气来。
　　“郑霖，你看着账册，念里面的名字。让朕听听到底哪些人是朕的好臣子。”
　　“皇上，这...”
　　“朕让你念，你就念。”
　　“是。”郑霖爬着拿到那本账册，颤抖着翻开第一页，沉着声音：“郭旗，宁子义，杨昌，蒋华安，叶启年...扶桑山庄...”
　　殿内只有郑霖的声音，空远飘渺，似乎注定了这些人的命也如这声音一般消散在空中，化为尘埃。
　　念完之后，又是久久的死一般的静默。
　　皇帝站起身，瞥了一眼底下跪着的百官，说道：“都听到了？念到的，全部下狱。”
　　低下跪着的跪着的大片朝臣，闻声瑟瑟发抖甚至有些直接瘫在地上大喊冤枉。皇帝冷眼扫过，冷哼一声转向躬身而立的男子身上说道：“杨穆，你是扶桑山庄的弟子？那避避嫌。江奎平，带五万精兵，剿了扶桑山庄！这些江湖人，一个个让朕不省心，平常打打闹闹也就是罢了，仗着有些武功，竟敢打起了贩卖私盐的主意。蚂蚱多了，也是头疼。”
　　声音渐渐隐没在皇帝走回后宫的背影之后。
　　顾青桐脚下虚浮的从一家名叫醉香楼的小酒楼里走出来，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住阳光刺入布满血丝的眼眸里。街道上两旁涌上很多人，推推搡搡间将顾青桐撞到路旁一根柱子上。
　　她扶住柱子，朝街道尽头望去，一群暗红色官服的士兵押送着被扒去衣服仅剩中衣的囚犯依次从街道鱼贯而过。
　　“这是怎么了？最近没听说哪家官员犯事啊？”人群间，几个商贩模样的开始闲聊。
　　“你不知道？听说都是些贪官污吏贩卖私盐被上告给了皇上，皇上今日早朝震怒，全部给下了大狱。”
　　“竟是些贪官！什么时候斩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皇上只是下了大狱。”
　　“你们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可听说皇上马上就要斩了他们了。帮他们贩卖私盐的扶桑山庄都要被剿了，他们还能活多久？”
　　“这群贪官犯事和扶桑山庄有什么干系？”
　　“这你们就不知道....”
　　顾青桐越听越心惊，脚下匆匆往顾府赶去。刚进府，迎面撞上叶儿。
　　“青桐,你...”
　　“叶儿姐姐，公子可回来了？”
　　“还没，昨日晚间公子进宫，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夫人让我出来迎迎。你脸色怎生这么差？可是病了？”
　　“我无事。公子回来了，姐姐可否让人告知我一声？”
　　“行行，你赶紧回去休息休息。”
　　顾府北苑，梧桐树叶似枯黄的蝶，悠然脱离枝干，蹁跹而下。树下久久站立着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他痴痴望着天边一轮越发圆润的月，脸上染着柔和的黄色。
　　不远处的房门打开，顾青桐略显倦怠的声音稳稳的响起：“姐姐，为何不叫我？”
　　芙蓉低垂着眼，淡淡说道：“公子不许，想来你昨日辛苦，体恤你。”
　　顾青桐看向树下的身影，正对上顾洵的目光。
　　“想必你们有事，我去备些膳食，你一日未进食，应是饿了。”芙蓉说完出了北苑。
　　顾青桐走到顾洵面前，行了礼，唤道：“公子？”
　　“你的计谋没用。”顾洵撩开衣袍坐到石桌上，不无沮丧的说道：“现下，朝廷官员几乎人手一本账册，他们纷纷上交给皇上，也只换来皇上的一句‘彻查’。
　　“是我漏了什么？”顾青桐深思。
　　“林重轩得了一封自幽州而来的密信，信中表明了若是张漠和柳光曙被杀，必是分赃不均，张漠为了自保，写了这封密信，张漠一死，这封信便会交到林重轩手上。林重轩数日前得了这封密信，已经秘密查了柳府和大理寺。”
　　“...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自荣允杀了柳光曙和张漠开始，一步一步将账册内所指的人圈进去。”顾青桐闭目叹息，那些大臣她一点也不在意，可扶桑山庄被牵扯进来，一想起易渊清风霁月般的笑，她心头涌上一股密密麻麻的刺痛。
　　“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若不殃及顾府，最好先静观其变。皇上待顾府不薄，我隐瞒不报，也只是将我调到王尧将军麾下做副将，并未责罚。你放心，接任大理寺少卿的是德安王的二世子祈宇谦，我与他多少有些交情，对你们没有影响。”
　　顾青桐没有答话，微微偏头问道：“公子可见过那封密信？”
　　“你还想仿造密信？皇上已经下令彻查账册为何一夜之间涌出来这么多本，他认定了原先那本账册是真，你又为何如此执着？若是被查出来...”
　　“不会查出来。”顾青桐语气淡淡。
　　如此自不量力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也自然的让人从心底信服。
　　顾洵并未答话，见她眼眸中如水般沉静，便知她要做的，他从来都置喙不了。顾青桐侧过身看向天际，语气飘渺：“也许，并不需要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顾洵闻声看向她，明了她想到了什么：“确实不需要，张漠大人的印章做不得假。”清风拂过，他微微垂头，一抹幽白闪过。顾洵顺着余光看去，顾青桐里袍的腰间上，似乎是一枚玉佩因被风吹开了衣角显露出来。
　　顾青桐不喜配饰，平日来全身上下也不过一只玉簪绾发，即便平时顾夫人和顾洵送来许多大大小小的贵重配饰，也被束之高阁。现下，她却佩戴了一枚玉佩，且还是在里袍，显然故意隐藏不想让人发现。
　　这玉佩有什么贵重？比他送的南海珍珠还要贵重吗？还被如此小心翼翼的对待！
　　越往下想，顾洵越不安。他霍的站起，一把撩开顾青桐的外袍，将那枚玉佩扯下握在手里。
　　“我竟不知，青桐何时愿意佩戴玉佩了？”
　　顾青桐被顾洵的动作吓得一惊，往后退了一步，瞥见他手里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玉佩，心头不由的一阵乱跳。
　　手里的玉佩与寻常玉佩不一样，仅仅只有半枚，藤蔓样的纹路不知为何觉得十分眼熟，顾洵不由问道：“这玉佩哪里来的？”
　　顾青桐静静的看着顾洵，一言不发。眸中却隐隐显出几分不悦来。
　　“这玉佩到底哪里来的？”顾洵压下心头的异样，语气重了几分：“你博学多识，会不知玉佩所寓何意，难不成是情郎赠予？”
　　他盯着顾青桐丝毫没有情绪变化的脸，越发凶狠起来。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她没有离开，就说明，她已然接受了她与他注定的宿命，为何，为何现在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个情郎？
　　“顾青桐，我让你说，这玉佩哪来的？”顾洵显然已经发怒，他将手中的玉佩嘭的一下摔在石桌上，紧紧握住顾青桐的双肩，带着浑身的戾气压近她：“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你明不明白？那个人是谁？那个男人是谁？”
　　顾青桐盯着石桌上被顾洵生生摔成几半的玉佩，酸涩不受控制的漫进眼眶，雾气升腾渐渐滚落下来，她却眨也不敢眨眼，任由脸上的滚烫蔓延。
　　顾洵半张着唇，震惊的盯着顾青桐不断滚下来的眼泪，像被烫到一样的放开手。
　　她已经多久没有哭过，他记不清。她刚来顾府时，软软糯糯的一团，谁见了都会忍不住逗她，时不时也会将她逗哭。当然总是他把她欺负哭。这时候芙蓉总会抱着她安慰，从厨房里偷来甜甜的糕点给她吃。有时候顾夫人也会哄，让人备了她喜欢的各种东西来，让她开心。
　　再大一些，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无论别人怎么逗，怎么欺负，她都微微笑着。再然后，她便笑也不笑了，仅有的笑颜留给了顾夫人，仅有的情绪留给了芙蓉。
　　可现下，她确确实实哭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旦开闸，似乎无论如何也收不住。
　　“青桐，别这样。我心疼。”顾洵手忙脚乱的给顾青桐擦眼泪。
　　顾青桐抬眸，被眼泪冲刷过的眼，清澈透亮，含了几分楚楚动人。
　　“公子，是你不明白。青桐从不是你的女人。青桐也没有想过要嫁给你。有人曾对青桐说过，喜欢便是想与喜欢的人一起喜乐平安，为了喜欢的人生为了喜欢的人死。我对公子没有这般的情绪，公子对我也没有。你只是不知道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不够喜欢，也不能放弃。”顾青桐推开顾洵，向后退了几步，无声的跪了下来，她扬起脸，指天而誓，字字落地有声：“我顾青桐此生必以顾府马首是瞻，无论发生任何事，绝不违背顾府。若违此言，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你在干什么？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是因为想要让你在顾府终身为奴为仆？”顾洵不可置信的看着顾青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