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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失去的修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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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外在表现是被情绪所左右的,而情绪是被现实所左右的,现实却是被上帝所左右的,上帝是由人的思想意志所左右的————
“你好,晓诗。”林医生马上站了起来,伸出右手。
就在余心雨觉得还少了一些铺垫,陈总也站了起来:“这位是我跟你提过的林美涵林医生,这位是她的侄女,余心雨小姐。”
陈晓诗迅速地瞟了林医生的侄女一眼,就像根本没看到似的又转向了林医生,这实在是多此一举,你不看倒还好,看了一眼却像没看到似的,余心雨的心里“咯噔”一下,心随之揪了起来。陈晓诗看着林医生正准备伸出手去,却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转而又看着她的父亲,嘴角蠕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一句话却很难说出口。
“爸爸,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陈晓诗头一侧,笑容仿佛变魔术一样在脸颊上绽放开来,性感的颧骨就像她这句话一样,韵味十足却不失力度,同时显出一副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她的这句话在场的三位都心知肚明,尤其是余心雨,她不懂得一个女儿为何这样明知故问地跟自己的父亲说话。
陈总微微面露难色:“哦,我们正谈论你来着,说你这么晚没来,必定是有什么事吧!”
余心雨这回算是真正地大开眼界了,彼此针锋相对互相挑刺她不是没见过,可父女两个如此这般跟一个笼里的斗鸡似的,她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到底是何等的深仇大恨让父女两个好似不共戴天的仇人,眼里都容不下对方。
林医生眼看着功亏一篑,赶紧插上一句,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晓诗,你好。”
陈晓诗好像就是准备撕破了脸,说话一点也不客气:“林医生,我们好像之前没见过面吧,怎么你一上来叫我叫得这么亲切,你是不是见了每个人都这么不见外啊。”她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林医生。
这句话不仅惹怒了她父亲,把余心雨也一同给惹怒了,刚才你当我空气也就罢了,你竟然用如此明显的鄙视语句诋毁我小姨。
“陈总的女儿是吧,叫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不是今天遇到了什么不开心啊。”
“小雨。”林医生狠狠的怒斥了侄女一声,这一声让余心雨顷刻间觉得分外委屈,自己帮你说话你还这样呵斥我。
“晓诗你怎么说话呢你。”陈总一拍桌子,把桌上的餐具拍得连跳两下。
“陈总……”林医生以同样近乎呵斥的口吻喝了一声,继而转向陈晓诗:“哦,也不是,只是你爸跟我说起你很久了,却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个儿见到了,原来是这么亭亭玉立的一大美女。”
陈晓诗以为这位林医生也会很尖刻地回应她,甚至都想好了下一句要怎样刺她,林医生的这一句看不出也听不出任何不快的回答让她突然有些难以招架,不知如何应对。要是这时候再刺她,自己不就素质全无了吗。
她见林医生手还伸在那儿,心想不愧是心理医生,丝毫不为他人之一言一行所动,只好伸出手:“你好。”
陈总本以为就此吵开了,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却见女儿跟林医生已经握上了手,也就不便再说什么:“哦,来来,坐吧。”
余心雨在一旁憋着气,最后一个坐下,小姨也真是好脾气,要有人敢这样说自己,她早就毫不相让地吵开了,这种人,你跟她客气,她只会变本加厉更近一尺。
陈晓诗坐下了,却一动不动,一旁看戏正看到津津有味的服务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过来把她面前的餐巾展开,扑在盘子下面,碗筷备齐。余心雨越看越不顺眼,靠,自己没手的,就这点活还自己动不了,真是当千金大小姐当惯了。
就在余心雨看得恨不得说上一两句之际,一位男服务生用红色的大块餐巾拖着一瓶包装甚是精美的酒走来,另一边,一位服务生又拿来一个装了半壶的咖啡壶,两人左右开工,又是加酒又是添咖啡,弄了好一会儿功夫,一杯深褐色的东西终于大功告成。
“百利拿铁,陈小姐请用,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的?”这时候换了一位女服务员,透在耳边问道。
“没了。”服务员应声离去,原先的一位服务员依旧站在远处,短短三分钟里,共出现了三位新的服务员,似乎只为她来的,现在都出去了。
余心雨看得目瞪口呆,在这位陈大小姐坐下来到一杯她从来没听说过的饮料调配出现在眼前,这位陈晓诗一句话都没说,就好像每一位服务生对她的喜好都是了如指掌的,不用劳烦她老人家费话一句。而此刻余心雨自己喝的不过是一杯鲜榨的西瓜汁而已,本来她只要喝果粒橙的,但陈总说果粒橙没喝头,擅自给她换了35块一杯的西瓜汁。
陈总赶忙找话题:“来来来,吃吧。”
可他话音未落,陈晓诗突然转向还在看着她的余心雨:“这位林医生的侄女是吧,叫什么来着,不好意思忘了,怎么你好像不开心啊,总看着我,有什么事吗?”
林医生很少因为某件事后悔,但她真的后悔今天把侄女带来了,本来是想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可陈晓诗的一言一行着实让她这个从事了十几年心理工作的人都感到吃惊。而且她也知道自己侄女是什么脾气,典型的上海土生土长的小姑娘,娇气不说还容不得别人说她半分,今天遇到陈晓诗这么一人,没被惹怒才怪。
“你……”
余心雨半个字没出口,被林医生立马拦住:“小雨。”
她愣是被小姨挡在了那里,话都到喉咙口了,却被塞了回去:“小姨?”
林医生不能跟侄女说应该怎么做,只能用眼神力图让她理解。余心雨看着小姨,咬着牙瞟了陈晓诗一眼,埋下头去,不再说话,但小姨到底是小姨,她不会就这样让自己侄女憋着气。
“陈晓诗小姐,今天也心情不好吗,听说你是哥伦比亚大学硕士毕业,修养应该很高才对啊。”
陈晓诗没想到林医生竟然会帮她侄女说话:“我听说,是你想约我对吧。可是,既然是你要约我,又怎么是……我爸请客的呢。”
陈总刚想接话,却被林医生抢在前头:“不错,可是,陈小姐,既然是我约你,你能向我解释一下迟到半个小时的原因吗,我不相信有如此高修养的陈晓诗小姐会无缘无故地迟到。”没等陈晓诗回答,她又接着说,“当然了,如果约你的人不是我,你当然就没这个必要向我解释了。”
陈晓诗突然有种像被两头堵的窘迫感,在言词相对上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服输过,但此刻她却不得不承认,这位南通地区唯一的心理专家果然名不虚传。事实上,她并没有必要跟这位林医生结下私人恩怨,她恨的是父亲,她也知道今天让她来完全是父亲的意思,至于为何要把林医生请来,想必是父亲对付不了,想让林医生来帮着缓和关系。但她也早已打定了主意,就算是十个林医生,也照样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呵呵,林医生果然名不虚传啊,怪不得能治好我爸的心病啊。”陈晓诗再一次赶在父亲前头,转向他,“爸爸,今天叫我来干什么呢?”
“没什么事情,就是大家一起吃顿饭嘛。”陈总终于像是消了气,眉开眼笑地说。
“就为我……还是林医生呐。”也许在场的除了余心雨,两个大人都听出了这句话有多尖酸刻薄。
“晓诗啊,你不要总这样跟我针锋相对的好不好。”这种话身为外人或许只有林医生能听到,一旁的余心雨也终于明白,原来这对父女间真是充斥了矛盾,可矛盾能激烈到如此地步的,也不多见。
“可是你有像当初承诺的那样当过我女儿吗?今天林医生也在这里,我也知道她已经给您治疗了半年,所以有些话也不怕说。”陈晓诗说着转过头,看了服务员一眼,这位服务员像早已心知肚明似的,赶紧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小雨,你能出去一下吗?”林医生对她说。
“余心雨小姐是吧,不用出去,出去了我们三个倒像一家人了。”陈晓诗看了余心雨一眼,继而又转向父亲,听她口气,今天来跟父亲一起吃饭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知道,我没有尽到责任,可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
她一下打断了父亲的话:“林医生帮你治疗了这么久,你不会还不承认这一点吧。”
没等陈总发话,林医生说道:“陈小姐,你愿意抽时间跟我做一个私下的交谈吗?”
陈晓诗不知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
“因为问题的产生都是双方共同作用而成的,你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在你父亲身上啊。”
“林医生,你真的知道问题的真相吗?”
“我想是的。”
“可你听到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又怎么证明就是真相呢。”
“因为我相信他跟我说的都是实话。”
“哈哈,你刚才还说问题在于双方,现在却仅是凭一个人的主观意识。”
“所以啊,我很想了解你的意识,了解你是怎样看待这种关系的,这样我才能有一个综合的判断,不是吗?”
“哼,你是要我也做心理治疗吗?”陈晓诗突然转向她父亲,“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真实目的?”
“是的,我想知道我们的问题到底在哪儿?”
陈晓诗突然竖起了眉毛,“你问题在哪儿还自己想不清楚,还用得着找心理医生?”
“晓诗……”
“你是把脑汁全挤在了儿子和钱上吧,可惜你的儿子并不稀罕你的钱。”这句话就像一柄锋利的匕首直刺陈总的心脏最痛处。
“陈晓诗。”陈总两手按住椅子扶手,奋力往后一挪,腾地站起来,跨过一步就冲举起手来就冲着女儿来。
陈晓诗不失时机地站起来,乘势迎过去:“怎么,你还想打我。”
“陈总。”林医生眼看不妙,突然像弹簧一样蹦起来,把正看好戏的余心雨都吓了一条,“小雨,我们走。”
“啊?小姨……”没等她反应过来,小姨已经把她拉了起来,几乎拖拽着走下台阶,向门口走去。
“林医生。”陈总突然见林医生要走了,赶紧撇下女儿追过来,“林医生?”
林医生直直地看着拦在面前的陈总,又看看也处于惊讶状态的陈晓诗:“陈总,对不起,我们先走了。”
“不好意思,怎么走了呢?”
林医生叹了口气:“陈总,你说你女儿是哥伦比亚硕士毕业,在你的介绍里,我一直以为陈小姐是一个各方面素质修养都很高的人,跟那些大家小姐是不同的,所以我才答应你缓和你跟你女儿的关系,可现在看来……”她又撇了陈晓诗一眼,“与我想象的相差太远。”
陈晓诗忽然瞪眼看着林医生。
“可是……”
“这是第一点,第二,你跟你女儿之间的矛盾是家庭内部关系不和,我是心理医生,不是和事老,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工作范围,请您理解。”
“可你……”
“还有,第三,在我看来,你的女儿也根本没有愿意坐下来好好谈的意思,始终是一种敌对的姿态,请恕我无能为力,您另请高明吧。”林医生没等陈总再度发话,“小雨,我们走。”
说着径直朝门口走去,陈总被她几句话一说,连上去拦都忘了。她们走出门时,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着工作装的年轻女人,看上去像是一个助理或是秘书。此人被两人的突然冲出来吓了一条。
在走过整条漫长走廊的时候,林医生因为气愤一句话都没说,余心雨从没见过一向心态极好的小姨这么生气过。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一刻,林医生忽然像是一只漏了气的皮球似的,挺直的腰杆一下软了下来,叹了一口好长的气。
余心雨困惑不已,不过她知道小姨已经不生气了,试探着问:“我们怎么突然走了?”
林医生突然转过头朝侄女笑了笑:“工作完成了呗。”
“啊?”余心雨心里头像是有一万个问号,“你不是没能说服那个陈晓诗做心理治疗吗,怎么算完成呢。”她觉得小姨像在开玩笑。
林医生略显得意地一笑:“陈晓诗啊,两天,不,最多一个礼拜吧,她一定会主动来找我的。”
“啊?小姨你哪来的信心啊。”
“哼,小雨,今天你看到的这个陈晓诗可不是真正的她,今天的她只是情绪激动导致行为举止失态而已。”
“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我看不过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余心雨撅着嘴,肚子里现在还窝着气。
她们走出电梯的时候,林医生拍了下侄女的头:“你这丫头啊,要是有人家陈晓诗一半能耐就算出息了。”
“小姨你什么意思啊,我还不如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净说人家好啊?”余心雨拿开小姨的手,一脸埋怨地看着她。
“陈晓诗十岁一个人留学美国,花了八年时间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西方文学和古典音乐双硕士学位回来,你有这本事吗?”
余心雨先是一愣,这个陈晓诗看着倒一点都没修养学的竟是这两种需要极高修养的专业,可马上不服气地不屑一顾道:“哼,这有什么,她爸爸有钱嘛,要是我爸妈这么有钱,也送我出国,这种花钱买来的硕士学位谁拿不到啊?”
“买来的?”林医生惊讶侄女竟然说出这种话,“这个陈晓诗可是八年没有回来过一次,衣食住行从十岁开始可全都自理,在学业上她爸爸除了资金支持没打过任何关系。”
“那……那也是有钱才去的,我也能啊。”
林医生就是觉得侄女这方面不好,总是看不起别人,好像唯独自己天下无敌似的:“小雨,不是我要在你面前说这个陈晓诗有多么优秀,但你知道中国富家子弟出国能够学成归来的比例是多少吗?”
“多少?”
“百分之一,能够达到她这种程度的,是这百分之一里的百分之一。”
余心雨看着小姨,觉得她是不是在骗自己啊,这个陈晓诗真有这么出色吗,林医生继续说道:“陈晓诗这个人与我见过的所有富家子弟都不同,她的独立性是非常强的,在美国八年,她没求助过她爸爸一次,甚至连一次主动的电话都没有过。小雨你想想看,十岁小小年纪,没有一个陪从,孤身前往美国,就算你钱再多,一个人能照顾得面面俱到吗。”
余心雨这回真的无话可说,可她就是想不通,既然陈晓诗这么有能耐,可今天却是这样一副样子。
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只见那辆S600L停在了门口,司机站在车前,一见到两位出来,赶紧迎了上来。
“哦,不用麻烦你了,我们坐出租车就可以了。”林医生客气道。
“哦,陈总打过电话来了,让我务必把两位安全送回。”司机说着闪过身躯,打开车门。
林医生和余心雨互看了一眼,坐了进去。
车子开动的时候,余心雨问小姨:“小姨,可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就这么确信她会来主动找你呢。”
“其实,就她本身而言,她并不拒绝我,你看刚才,她没有哪句话是特意针对我的,全是针对她爸爸。至于为何显得完全不接受,是因为她们间的矛盾太深,而她又是一个好胜心极强的人,她爸爸越是让她做心理治疗,她越是反对。”林医生突然看着侄女,“这就跟你一样啊,你原来是打算做作业的,可你妈越是催你做,你越是不肯做,不是吗?”
“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余心雨撅着嘴,不过小姨说的确是实话。
“刚才,从她的言词中,我可以看出她是愿意配合的,只是碍于父亲的面子,不肯拉下脸,而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啊,就跟她爸爸商量好了,唱一出双簧。”
“啊,你们串通好的。”
“只能这样,而且也是刺激她一下,她的自尊心很强,我刚才故意说她没修养,她不会容忍自己在我的心里保持这样一个坏的印象,所以她必定会来,在我面前重塑她的高贵形象。”
余心雨吃惊地完全没话说,为了骗自己的女儿做心理治疗竟然还要设计这么一出,真是煞费苦心啊:“可我还是不懂,好好的父女俩,怎么像有深仇大恨似的,一见面就咬牙切齿的。”
林医生又叹了一口气,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其实现在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她看了眼侄女,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因为……陈总不是她的爸爸。”
这边陈总刚刚反应过来,林医生已经走出了门,他赶紧打电话给司机,吩咐一定要把她们安全送回去。
他放下电话,回头看了看还坐在那里的女儿,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垂着脑袋走过去。陈晓诗胜利了吗,不,她不觉得自己是胜利了,相反,她有一种挫败感,在林医生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她心里头猛地一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真的就一点控制力都没有了吗,落得在人家林医生心里这么一种印象。在刚才爆发过后的突然宁静中,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修养哪去了,自己的素质哪去了,自己一向应对自如的心态哪去了。
陈总走过来,都没去看女儿一眼,直接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皮片,拍在桌上,拿起西装和包,走到女儿的一边时,面朝门那边:“我知道我们的矛盾很深,我也说不明白,你也不想听。这是林医生的名片,你愿意的话,去找她聊聊,不愿意的话……拉倒。”陈总说完径直朝门口走去,再没回头看女儿一眼。
他走出门口的时候只见女儿的贴身助理也在:“小张,你也在啊。”
“哦,陈总,您好。”小张先是一惊,怎么一个个通通走了出来,赶紧一欠身,“陈总您这是……”
小张原是陈总身边的一个助手,自从女儿回国后,就被她挖了去。
陈总不快地看了她一眼,尽管不快,但还是要吩咐一句:“里面没人了,你进去吧。”说完,没等小张再说半个字,他已经脚步沉重地匆匆离去了,在他走过走道的时候,迎面的每一位服务生都躬身向他打了招呼。
小张赶紧走进去,只见陈晓诗一个人背对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人都走了,就剩她一个,尽显没落,桌上的那杯百利拿铁还一口没喝过。
“晓诗你……”小张走到她身旁,弯下腰询问道。
陈晓诗突然转向她,整张脸写满了憔悴,仿佛妆都化了似的:“我真的一点自制力都没有吗?”
小张当然知道陈晓诗的意思,不过如果连陈晓诗都没有自制力了,那这世上就没有人有自制力了,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因为陈晓诗绝对是她见过自制力最强的人。但她也知道陈晓诗为什么这么说自己。
“……”
“走吧。”没等她想好说什么,陈晓诗突然站了起来,她显得很累。
“哪里,回去吗?”
“啊?”她甚至连思维都变得迟缓了,“哦,回去。”
“你,刘斌那里不去了?”
“不去了。”陈晓诗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径直走下了台阶。
小张看着陈晓诗略落寞的背影,在这一点上上帝是公平的,他老人家给每个人的幸福感都是一样的,你越是亮丽风光,也必定会伴随着更多的人生苦恼。
“陆天翔,你准备好了吗?”李雨菲上楼的时候问他。
“啊?”陆天翔的心思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从早上到现在,他的脑袋就一直没清醒过,给人的感觉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至于为什么魂不守舍,似乎只为了一个人,就是李燕。李燕到现在都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甚至连一条短信都没来过,他在想她在哪里,她在干什么,并且是一天到晚地想。昨晚李雨菲打电话来问他是否准备好了,那时候他心里头全是李燕,以至于拿起电话喊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李燕”两个字,弄得李雨菲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雨菲看了吴欣一眼,吴欣心领神会:“陆天翔你想什么呢?”
“啊?哦,没想什么。”
吴欣朝李雨菲使了个眼神:“你是不是在想徐睿呢?”徐睿今天又没一起来,说是学生会有事。
“啊?”陆天翔心一寒,“没,没有啊。”吴欣狐疑地看着他,陆天翔赶紧转移话题,“我说这么早来干嘛嘛。”
他说着肚子一阵叫,她们两个就怕来不及,非要早点走,陆天翔又慢吞吞的,结果晚饭都没吃,昨天啃了一干面包,今天又啃了一干面包,肚子饿得都慌了。
这一叫真管用,李雨菲赶紧说道:“如果真早的话,你待会下来吃碗面吧。”
陆天翔一下从萎靡状态来了精神:“我说了,肯定不会这么早的,你不是最后的几个吗?”
“哎呀,李雨菲她就是想看看人家唱得怎么样嘛。”吴欣辩解道。
陆天翔没话说,肚子又一阵叫,他现在真想冲下去吃碗热汤面,人在饥寒交迫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会觉得好吃的。他觉得女孩子就是麻烦,总是怕这怕那的,一天到晚杞人忧天,不就是一歌唱比赛吗,赢了又怎样,输了又怎样。
在他肚子的不停抗议中,她们终于来得三楼大厅。正中间的红色舞台已经搭好,舞台前面是一排桌子,那是学生会几个评委的座位,陆天翔打心底里觉得这根过家家没什么两样。在舞台的两侧是两个巨大的功放喇叭,他记得第一轮的时候是没有喇叭的,只是这两只喇叭实在太老旧了。舞台的正中间就一个麦克风的架子,舞台正上方是校园歌手大赛的横幅,如果说有什么让他眼前一亮的话,就是舞台一边的一套架子鼓,尽管样式很古旧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学里见到架子鼓。整个大厅的装饰仅此而已,舞台下的所有桌椅都被挪到了一边,空出老大一块场地,可此刻,陆天翔略微数了一下,不超过50个人。
“你们看。”陆天翔说着掏出手机看时间,“这么早。”手机的电还是满格的,下午出来前他生怕没电了,特意充了一下。
“你下去吃饭?”
“那当然,要不我还饿着肚子上台啊。”陆天翔说着就要转身下楼。
“哎,要不,我陪你去吧。”吴欣有些不好意思,硬把他拖了上来却又要让他走下去。
“不用了,我自己吧。”陆天翔满肚子不快,不过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停下脚步,回过头:“喂。”
“嗯,什么?”李雨菲看着他。
陆天翔的眼光闪了一下:“看着点别人怎么唱,最重要的是表现力。”说完径直走了下去,连李雨菲说“谢谢”他都没回头。
在他下楼的时候不断有人上来,走下楼道出来,突然,只听迎面两个人同时喊他,陆天翔一抬头,发现竟然是林俐和余心雨,余心雨的边上还有她的男朋友,再一看,她们还都背着吉他和贝斯。
“嗯,哦,林俐,余……”陆天翔一紧张,名字竟然叫不上来。
“余心雨。”余心雨接过他的话,她忽然觉得好巧,自己跟陆天翔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却因为林俐,不知都是第几次相遇了,陆天翔还是那一副一紧张就有点犯傻的样子。
“哦,陆……陆什么来着。”
“何亮。”余心雨毫不客气地瞪了男朋友一眼。
林俐瞟了一眼何亮,根本没理她,自从上次在河畔遇到后,他们之间没有过任何联系,此刻她真正关心的是这都已经过了晚饭时间,难道他这才来吃饭吗。
“你……来吃饭?”
“哦,我,不是……”
何亮突然抢过话头,满口嘲笑加讽刺地说:“你不会是来参加比赛的吧。”
陆天翔猛地看着他,可余心雨抢在了前头,一脸厌恶:“何亮你有完没完。”
“我就问声是不是,这有什么?”何亮根本不以为然。
陆天翔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实话吗,很尴尬,不说实话吧,待会一定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上台,真是进退两难。
林俐似乎知道陆天翔有什么不想说的,赶忙说道:“哦,那我们先走了。”
陆天翔像是就在等这句话:“嗯?哦,再见。”
余心雨疑惑地看了眼林俐,你们不是认识的吗,怎么没说几句话就走呢。可林俐硬是拖着她绕过陆天翔往前走。
“怎么,你们都认识他?”走过陆天翔身边时,走在他们后面的一人问,他是乐队的鼓手。
何亮咂咂嘴没回答他,只是他怎么觉得余心雨好像对他很不满意似的,他都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女朋友却对他那样一种态度。
一群人走远的时候,林俐回头张望,只见陆天翔正站在面条的窗口前。她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她跟陆天翔还什么话都没说上,她想独自过去,问问他怎么现在才来吃饭,上次鼻子和膝盖的伤好了没有,可犹豫之下,还是跟着余心雨一起上了楼。可是她刚走到二楼,像是忽然打定了主意:“心雨,你什么时候上台。”
“啊?怎么?”余心雨看了下手表,“还早着呢。”
“哦,那我有点事去,你先上去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赶紧往楼下奔去。
“林俐,喂……”可这时候林俐早已到了楼下。
“她怎么了,干嘛去呢?”何亮走上前来问。
“她……”余心雨不是很确定,但除了去找那个陆天翔她想不出林俐还能有什么原因突然这么着急,“她有事吧。”她的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很大胆的念头,林俐跟陆天翔不过是高中同学,普通的高中同学遇见了顶多打个招呼而已,难不成他们之间有感情?她立马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很可笑,林俐是有男朋友的,而且她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残疾人。
小碗鸡块面,陆天翔发现自己的胃口越来越小,或是自己食欲减退了,现在他对什么吃的都不敢兴趣。刚才肚子饿了想吃饭是不错,可面端到了面前,却一点食欲也没有,再加上太烫了,他正无聊地夹着几根面条一上一下。
突然,身边出现一个人影,挡住了上面的光线,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发现是林俐,可突然间他觉得莫名其妙,照例自己应该感到惊讶啊,可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好像林俐会回过来找他是注定要发生的似的。但为了需要,他还是要表现出一点的惊讶来。
“啊?林俐,你……”
“你这么晚才来吃饭?”林俐一边说,一边坐在了他对面。
“哦,嗯。”
林俐不满意地咋了一下嘴:“我是问你怎么现在才来吃饭,你就一个‘嗯’,一个‘哦’。”
“嗯?哦。”林俐白了他一眼,“哦,我,我……我来给人家做伴奏。”陆天翔终于说出了口。
林俐的反应跟他想象中的一样,瞬间吃惊地张大嘴:“什么?你给人家做伴奏?”林俐吃惊的样子就像章鱼哥不相信海绵宝宝没死一样。
“嗯。”陆天翔尴尬地赶紧埋下头吃面,却不小心被烫着了一下,“哎呦。”
“哎,你小心点啊。”林俐手伸出了一半,却又突然缩了回来,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出来,抽了一张递给他。
接过纸巾本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动作,可有些东西有了沉睡的记忆做铺垫,就会让人心头为之一振,确实在接过来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很久以前的一幅画面,林俐坐在她前面转过来递给他纸巾。
“哦,谢谢。”陆天翔轻轻按了下嘴唇,刚才确实是烫到了,可感觉不到什么。
“来,我来帮你看看。”林俐说着要站起来。
“啊?不用,不用,没事,没事。”陆天翔的过激反应让林俐有些尴尬,“哦,你是来……”
“她们参加比赛嘛,拉我来的。”
“哦。”
“你怎么会高兴……做伴奏呢?”林俐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要不是陆天翔亲口跟她说,她绝不会相信。
“嗯。”陆天翔自己都说不出个明白的理由来,也不知道当初被他们几个忽忽悠悠地就答应了。
林俐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为什么陆天翔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是讨厌她懒得多说话,还是真就这副德性,可林俐又不好意思说他。
“上次,你膝盖的伤好了吗?”
“啊?哦,没什么事,好了。”
“你……从没发过短信来啊。”林俐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的,她想看看陆天翔到底是何反应。
可陆天翔这个呆瓜,眼睛一懵:“嗯?什么。”
林俐撑着下巴的胳膊一滑,差点磕在桌子上:“我说你从没联系过我。”林俐一下来了气,声音大了好几倍,我好心回过来找你,你就这样一副二愣子样。
“哦,呃,没什么事吧。”陆天翔垂下头,忽然又抬起来,“我怕,你可能会嫌我烦,而且我们已经不是……”
林俐先是一灰心,不过陆天翔再度抬起头的这句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了一大推干草上:“我不会嫌你烦的,不会的。”
“嗯?”林俐的回答也让陆天翔感到意外,他嚅动了一下嘴唇,看着林俐,她的脸有些苍白,没有一丝的血色,给人的感觉分外寒冷,如果不是她闪动的眼神,陆天翔几乎感觉不到她身上的生气。
“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呢。”陆天翔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
“哦,没什么。”林俐一点也无所谓,“你知道的吗,我不是一到冬天就……”
陆天翔突然插了话:“怎么,现在也还是这样。”说话间他脸上的关切像是80年代改革开放深圳土地上的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分外明显,没等林俐说话,他就接道,“你看你,既然这样干吗不多穿点呢,多穿点不暖和点吗,抵抗力不强一点吗。”他看着林俐只一件简单的羊毛衫外面一件很单薄的外套,脸部因为不由自主地关切扭曲在一起。
有些话是要有特定对象的,像陆天翔这么说,换了别的女孩可能就是一拍桌子,扬长而去,我穿多穿少我妈都管不着还轮得到你瞎操心。可现在的是林俐,自从天气越来越凉身体不太好以来,她的男朋友从没出现过一次,每天只是简单地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了事,除此之外,似乎再没有人关心她身体怎样,当然也只有陆天翔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到了入冬时节会变得多么地糟糕。
陆天翔早已忘记了碗里已经凉了的面,从林俐的面色看她整个人都很虚弱,陆天翔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突然伸出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碰了碰林俐缩在袖子里的手背。林俐被他这突然的举动一惊,但没有退缩,而是愣神看着他。
陆天翔的手一颤:“你的手好冷啊。”说着不由分说地脱下母亲给他织的黑色羊毛手套,拿起林俐的手,就要往上戴,他都忘记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他的男朋友了,因为如果知道的话,性格里有些保守的他绝不会碰任何一个女孩子的手。
林俐的手腕被陆天翔的一只手托着,她惊愕地都不知道如何是好,颤抖了两下,却没有缩回去,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任由陆天翔把手套一步步地戴了上去,从手指到拉到手腕上,然后又拿起她的另一只手,重复刚才的动作。
两个人仿佛把外界的一切都屏蔽了,整个世界里就剩下陆天翔在为她戴手套,林俐看着他带,偌大的空间变得没有任何的扰动,连一丝气流的律动都没有。
忽然,只听从天外传来一个人声……
李雨菲还不敢上前,吴欣一个箭步冲上跟前:“陆天翔你在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