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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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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澜殿外。
润玉双手将一青蓝色的瓷瓶捧给暮雪,暮雪接过,眼里涌动着不一样的光。今日的她一袭鹅黄色的轻衫,褪去了那缕魅惑,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恬静的姑娘。
邝露死后,她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暮雪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邝露,是在浮玉滩的沙场之上。虽只远远相望,她也看到了她的眼里闪耀的坚定的光。
那一次,润玉没能把她带回来。这一次,也没有。她原本以为,她们此生都会各为其主,却不曾料想是这样的结局。
“暮雪拜别少主。”她向他行礼,泪落玉阶。
润玉虚扶她的手臂,“珍重。”
起身离开之时,她极力忍住了自己想要回望的冲动。月色清寒,她于暗夜再次张开双翼。上一次,她独自回去只为了报复。这一次,她带着她的临终嘱托一起返回云浮。
“邝露,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润玉喃喃,颓然倚靠在榻边,沉沉睡去。
星光点点,慢慢凝聚,穿过两界的天光云影。青衣仙子俯身,覆在白衣男子冰冷的唇上。而后跪坐在一旁,纤柔的手臂自背后环抱住他的身体,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她不知道,等他带着人间历劫的记忆回到天界,他们之间发生的这一切,在他看来算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一段历劫的过往于她而言,已值得珍藏余生。至少那些所有的所有,都是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他给予她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
“润玉,谢谢你……”
还记得那夜昙花香气沁人心脾,她于花间浅笑。
润玉,谢谢你。
洛宸感应着周围的环境,可以确定的是,这里并不是他熟悉的地方。隐隐听见水流嘀嗒声--这里一定是云浮,一处他从未来过的地方。而事实上,他对城中很多地方均不知晓。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他几乎已经在苍兰山扎根,不愿理会这里的喧嚣和纷扰。
眼睛里是火辣的刺痛,视线模糊难辨周遭事物,就连适应微弱的光线亦是不能。一道温暖柔和的光恍惚中映入眼帘,明丽跳跃着,只是他无法看清。
暗夜里,那光像是来源于某种饰物,又似是一角衣袂。隐约间,飘然而过芷兰的香气--是一名女子。他只能从这寥寥获得的信息去判断。
“这是什么地方?”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暗哑无比。耀灵殿上空的迷烟,似乎专为他而设。自己去南地,除了天翊之外,并无人知晓。可是他信天翊,绝对不会出卖他。既如此……只一瞬,他明白了所有。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明白了所有的算计与利用,明白了所有的浮华背后。
他能感应到身边不远处的人,然而她始终不曾回复他。眼睑处忽然而来的一抹清凉之意,缓解了刚刚灼热的刺痛感。他抬手,顾不得许多,握住了身前之人的手腕。腕骨纤细,触手柔滑微凉。
洛宸微微松了力道,仍然捉住身前女子的手腕并未放开。沉声问道:“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女子并未回答他的疑问,只是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有一股宁静而神秘的力量,如和煦的春风般安定人心。洛宸缓缓松开了手,也许在潜意识里,他并不能觉察到任何来自于她的伤害--尽管他看不见她的面容。
入夜,恍惚间听闻有弦音流淌,盖过了滴水的落寞。他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那声音柔美清澈如山泉,婉转清脆如玉碎。
空山凝云,亦真亦幻。
俯首谛听,为之凝滞。
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那首《清影》。自妙黎君后仙逝,箜篌之音已成绝响。如今彻夜响起,似是在诉说着什么,又似在暗示着什么。
自那以后,每日戌时,箜篌之声夜夜响起。
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
………
天界,三日后。
“小露珠啊,自上元节后,你日日下界。天界琐事千头万绪,你这身体可吃得消?”
邝露轻轻摇头,微笑着行了一礼后离开。一阵青光拂过,透尘镜开启。
主君大婚之仪,典礼盛况空前。
耀灵殿上,霞光万丈。红毯两侧,丛丛满天星为路引。十二翼卫于耀灵殿上空盘旋数圈,迎风洒落细碎的花瓣。
一玄一橙两道身影于万千跪拜人潮之中走过,天风扬起衣摆。礼乐隆重,祝颂绵长。二人拾级而上,自最高处站定旋身。
“恭贺新君……”
“恭贺君后……”
新君神采英拔,气宇不凡。
君后芳华绝代,从容华贵。
并肩而立的他们,宛如日月同辉。
人群之中,几个年轻的女子小声议论着。
“处处都是满天星,寓意怎会好?”
“听闻悦橙君后喜欢。”
“满天星,甘愿做配。”
“繁星尽落,无他繁花,她便是主。”
“菁王之女,果然自信不同凡响……”
“是啊,就连婚服都没有墨守成规遵循云浮惯例的白色。”
……
邝露静静地看着,除了经历那场动变的人,便只有她知道,这繁花似锦的背后,是怎样残酷的一场血与火的洗礼。
他筹谋三年,一朝动变,举座哗然。
她陪伴三年,安然自若,处变不惊。
而今,平地楼台,大功千成。
为的,只是战乱早日得以平息,双方皆不愿再见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如今,南北两地一片祥和--正是她最初的愿望。
翌日,金陵江畔。
两军列阵南北,一袭白衣翩然而至。洛宸递上一卷帛书。
“迟来的约定,愿守护水族,一族万民。”
“我会的。”润玉浅笑。
人间七年。
“小殿下……别再跑了,前面那处门是不能进的!”
孩子尚且年幼,然眉宇之间,已然有了一丝英气。他回身望了望,“吱呀”一声推门而入--门没有上锁。
一处偌大的宫殿,应该是已经废弃了多年。
一应陈设布置却不见蒙尘。一条长长的回廊,廊间两侧,一串串金色风铃随风舞动,斜阳下映射那一抹余晖,淡淡光泽萦绕,发出阵阵悦耳动听的声音。
男孩拍着手跑跳着穿越廊间,伸手试图去触碰那些令他欢欣雀跃的事物。绳线断裂,惊呼声起:“殿下小心!”
就在他翻身后折的瞬间,一抹明丽的橙色掠过,男孩旋即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腕间一串橙月光,点点金沙,辉光流转。“母亲……”
“这么不小心,就知道贪玩……”
“参见君后……”年轻女子行大礼跪拜,大抵是因为没有看顾好小殿下,她的身体因紧张而瑟瑟发抖。
“你先下去吧。”橙衣女子淡淡。
“璨儿只是见这廊间风铃好看,想摘回去一个送给母亲。母亲不是最喜欢风铃了吗……”
悦橙轻轻放下景璨,眸中闪动着欣喜的光。
“父君……”男孩见到来人,奔至他的身边,男子抱起他,宠溺得摸了摸后脑。
悦橙回身,对来人轻轻行了一礼。
洛宸望着回廊两处依旧摇曳的风铃,眸中涌动着复杂的光。
多年来,他只是吩咐下人打扫云影宫,自己却从未涉足这里。如若不是今天偶然得知景璨误闯入此,他应该也不会前来。许是尘封记忆,许是没有勇气。
邝露,是你吗……
你已经看到那些花灯,把它们换掉了,是么?你是在祝福我,希望我……
谢谢你,邝露。
洛宸将怀里的景璨抱得紧了紧,一滴泪无声隐于孩子华丽的外衫之中。
“主君,廊间这风铃……”悦橙走近他的身旁,轻声问道。
“还喜欢吗?”洛宸微笑回应。
“当然喜欢……”明媚的笑靥绽放,一如当年与他一起经历那场动变时的无畏。
“喜欢就好。我看璨儿也很喜欢,稍后命人在天光宫也挂上吧……”
她浅笑,依偎在他身边。他抬手,轻放在她的肩膀。君临天下,妻贤子孝。老天还算待他不薄--曾失所爱,终有另一份爱可相依相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