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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盟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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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江畔。
休战数日,给了双方喘息的机会。水翼两族陈兵金陵江畔南北两岸,多日未动。还维持着上元节约战后的形势。
两方首将皆不在军中,任何一方都无心再率先发动一场战役。他们就那样隔着尚不算宽阔的金陵江相望,江面窄处甚至可以看见对方军士在做什么。无非起火生烟,就连磨炼兵刃都很少见。
两军之中,议论纷纷。
未婚妻身死,云浮上将军带她回了北地,无心再战。
碧霄宫少宫主心仪武陵军少将,武陵少将以命相要挟,不攻云浮。
云浮少将军乃水族王室遗孤,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是背叛。
……
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
逸洲岛海边。
岸边一袭白衣远眺海面,宛如气质清绝,与世无争的谪仙。海风拂过,雪一样的衣袂猎猎翻飞。
冰冷粗砾的砂石上,一截金线暗纹的袍角拂过,缓缓行至白衣男子身边。
白衣男子头未回,“不知将军到此,所为何事?”
“少宫主,可愿今后照拂水族一族?”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洛宸此语,试探意味颇浓。原来,润玉他已经知晓,自己并非弈瑶之子。润玉听闻洛宸对自己的试探,两人虽非兄弟,却依旧有一种天然的默契。
“时间紧迫,相信我不多说,你也明白。你可愿接管南地?”
“将军这是来言和的?”润玉微微侧身。
“算是吧,南北两地旷日持久的战争,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要放手之时,你倒是把如此重担托付给我,拱手让出半壁山河……你的父君会甘愿么?”
“你果真会放手么?”洛宸反问,并没有直接回复润玉的问题。
润玉没有答言,问道:“你把她葬在哪了?”
洛宸刚刚刻意没有提起邝露,就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威胁他做出选择。未曾想,他却突然提及。
“北滨海城,她的故乡。”
“邝露是水族王室遗脉,这里的一切,理应由她接管。只是……”润玉顿了一顿,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自复族之日起,云浮帝国可会对水族一视同仁?废除南地二十四律,开放青林渡至金陵江一线的驿站,通商道航道,建自由港?”言毕,他回身看着洛宸:“我微不足道,可水族需要重获自由。”
“明白。我会尽力让我们的约定落实在和约之上。”
“如此最好。待通航之后,我想去一趟。”
“好……”洛宸知他已答应,前提是他开出的条件得以满足。
终究,他还是为了完成她的夙愿。
“将军有什么条件?”
洛宸笑了笑,“没有。如此,我先回云浮城,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润玉望着洛宸远去的背影,唇角一丝笑意。
邝露生前,他们各自以为对方是自己兄弟的时候,尚且针锋相对。邝露走后,他们还能站在一起安然交流--关系何其微妙。
“为什么不出来见他一面?”润玉负手而立,眉宇间尽是云淡风轻。
白衣男子自石后现身,“能为水族争取的,你已经都尽力做到了。我是否出现,并不重要。”
“你应该明白,我指的不是这个。”
“让他知道,有个兄长尚存于世间,莫不如不知道的好。如此,他还可以放手做他想做的事。何况……我希望与他的情分,只终结于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就好。”
“按说,水族一脉,本就不属于我们。母亲所谋一世,皆是为了一己之私。水族这些年得以不被欺凌,多亏有你。”
“听你这话,大有避世之意。”润玉浅笑。
“不瞒你说,我正有此意。你我相处多年,自是知晓我是什么样的性子。”
“云浮的两位殿下,真是性情迥异。洛宸不难理解,只是你,可并不怎么像他们二位。”
洛羽轻笑,他知润玉所指是城主和母亲两人。“或许……就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太要强了吧。”
“今后有什么打算?”
“待通航之后,我想带母亲回北地隐居。”
“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只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一些事。”
“你后悔吗?”
“从未。”洛羽望了一眼远处的海面,“她如今,远离了那些仇恨,应该是更快乐了些。”
“你对她……也是用情极深。”
洛羽微微愣了一下,微笑道:“只是我能做的,实在太有限了。有太多的人和事,我们无能为力。邝露她是水族王室遗脉,而你出身鲛族王室,千年前本就是这片海域的统治者。今后这一族万民由你照拂,也在情理之中。造化弄人,却也有注定。逃不开,也躲不掉……”
洛羽言毕,上前轻轻拥住润玉。“明天,我就带母亲离开碧霄宫了,今晚是过来向你辞行的。”
润玉知道,他已经做的决定,很难改变。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珍重。”
“珍重。”
洛羽离开后,润玉转身再望向海面之时,幽幽开口:“露儿,你在那边还好吗?长久以来的夙愿即将达成,你会欣慰吗?我一直都觉得,两地分治是绝无可能的事,可是你知道吗?是你,让它成为了可能。我们都在努力,让它变成可能。”
茫茫海面,她在水天交界处对着他微笑。
他伸出手,穿过一片虚无。
“陛下,纵这人间千年,于你我而言只须臾……邝露,也会一直陪着您的。”
仙子下凡,仙身不显。
“露儿……露儿是你吗?”润玉转身,望向四周寻觅。
邝露吃了一惊,一闪退至远处,过后又暗暗笑着自己—他根本不会看见自己。
旋转晃动之间,润玉一个身形不稳,跌倒在冰冷粗砾的砂石间。丝毫没有了刚刚与洛宸会面时的泰然和与洛羽道别时的自若。
邝露上前,眸中水雾弥漫。
“露儿……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有走,你还在我的身边……”滩上粗糙尖锐的石子咯伤了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一点鲜血淋漓滴落在石缝之间。
“陛下……”邝露抬手,轻轻拭去颊边泪。
对于这个世间来说,她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而他的心里,也将藏着一个死去的人。这一场邂逅,宛如飞鸟和鱼,一个是浮出水面无意的张望,一个是掠过天空不经意的回眸,偶尔有过那么一瞬的交错,却又参商永隔。天高海阔,再难相逢。
天界,姻缘府。
“小露珠又下界去了吗?”
“是啊,天天去。每每从七政殿出来后,就像是一缕孤魂一样。那日我叫她,她也似没听见。就那么径直走着……”
“唉……要我说啊,直接把龙娃带回来算了。也省得他们二人,分别两地,各自神伤。”
“带回来?哦,你说得倒是轻巧,怎么带?你带一个给我看看!”
“那还不简单,直接在人间杀了龙娃,一了百了。”
“红红,看不出来啊!你居然有这胆量……敢谋逆!还要杀了天帝!”
“你小点声!”丹朱上去堵住缘机的嘴,又四下瞧了瞧,“他现在又不是天帝,就是一条伤心的小鲛龙而已。小露珠也真是的,还说为了补他的寿元,让他在人间足足历劫满一千年。”
缘机耸开了丹朱的手,“千年时光,对于天界来说,不过弹指。你有什么好着急的?”言毕白了他一眼。
“弹指?你给我弹个指我看看,龙娃他回来了吗?回来了吗?!真是……”丹朱气急坐在一边。
“左不过,就是两年的光景。”
“哼……两年?小露珠她这两年,每日都要下界的!”
未待缘机仙子说话,丹朱又爆发出了一阵哭号:“这俩苦命的娃啊,什么时候才能得以重聚啊……”
“陛下和上元仙子,自有他们的劫数,也自有他们的归处。你在这里着急,也没用。”
丹朱中止了哭声:“什么归处?”
缘机未答言,“你是糊涂了?仙人的命数,不是我能掌握的了的,我就是那么一说而已。”
“啊?”丹朱被蒙,“我叫你一说,我叫你一说……”说罢拿着一团乱了的红线追了上去。
北地云浮城。
洛宸刚刚飞过金陵江抵达北地上空,风散雨收,雾轻云薄。希望明日,依然晴空万里。然只一会,就遇到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
待他意识到是什么,为时已晚。
迷烟瘴。
自耀灵殿上空加速坠落,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想清楚,便跌进了一张细密如水的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