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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浮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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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镜换景,北地将军府邸。
庭院落英缤纷。一个小女孩坐在院中,专心地似是在研究着什么。她约摸六七岁的样子,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好动的时候,而她却安静得出奇。
不多时,只见一只竹木制作的鸟飞了起来,扇动着机械的翅膀,眼睛咕噜转得灵活。女孩望着越飞越高的竹鸟拍手笑了起来,随着它奔跃在院落里。
大抵是因为出现了某种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故障,竹鸟挂落在庭院中一棵古木的枝桠上。女孩追着竹鸟落下的方向跑了过去,站在树下,定定地望着头顶上方的枝桠。
不多时,她找来了类似于弹弓一样的发射装置,眯着一只眼睛,看准了高度,按下了手旁的按钮。石子一样的小物什弹出,“咔”的一声,竹鸟应声被击落。速度之快,力量适中又不失准头。
女孩踢了踢地上已经断裂开来的竹鸟,一点也没有心疼自己耗费了数日成果的意思。她蹙了蹙眉,蹲在地上摆弄起来,嘴里还嘟囔着:“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加了一道的……”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她回身看了看石桌。凝眸处,唇角浮现一丝笑意。正自聚精会神,背后唤她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念露!”
“父亲……”女孩惊喜地奔过去,男子半蹲着张开双臂,抱起奔至怀中的女孩,举起她一连转了好多圈。女孩脸上洋溢着烂漫的笑容,与刚刚研究损坏的竹鸟时神情截然不同。
“父亲是何时回来的?”女孩搂抱着男子的脖颈问道。
“刚回来不久,看我给你带什么了?”男子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枚洁白的贝壳。
女孩看着瓷白发亮的贝壳,眼里尽是欣喜的光。“回音贝!哈哈……”
“喜欢吗?”男子宠溺问道。
“喜欢……”女孩边说着,将贝壳放在自己的耳边,那是阵阵海浪的声音。
“念露就是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搞破坏。
你瞧瞧那门板上的碎屑,是不是被她试验烂了的?还特意后涂了漆胶,怕我看不出来是怎的……”
父女俩见了来人,相视而笑。念露跑下地。“呀……玫瑰饼,我最爱吃了。”
女孩端着碟子跑了开,女子无奈笑笑。
“念露这孩子像你,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爱摆弄这些?”
“我可没有她聪明,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不会研究这些呢。”
“一个女孩子,一点女孩的样也没有。将来可怎么好?”
“母亲不用担心,未来我虽然不能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上将军,但是一定会成为一个像父亲一样优秀的机械师,自己可以养活自己的。”念露边吃着玫瑰饼边说着。
女子听着这话,顿觉好笑—念露就像个小大人。
“是啊,我们家念露,研究的可是帝国未来征天武器的雏形。”
女孩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越发开心地笑了起来。
动乱多年,北地初定。他们一家,也是聚少离多。他知她辛苦打理这个家格外不易,每次回程,他都会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宴请,早早回来共享天伦。
“念露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女子依偎在男子的肩膀,幽幽地说着。
他搂抱着她,下颌抵在她的额角。“放心吧,一定会好的。”
镜前女子,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是的岚儿,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看到你和寒铮有这么可爱又优秀的女儿,我是由衷欣慰的。
紧接着,一道青光注入透尘镜。
“呀!凤蝶!好美啊……”女孩稚嫩的童声将温岚的思绪拉回。
温岚的目光望向突然飞过来的那只尾翼如水滴状的蓝色凤蝶,恍惚间,抬起手来。蝴蝶落在她秀丽的指尖上,舞动着轻盈的翅膀。
温岚泪光盈然,“我知道是你……”
蝴蝶振翅飞离指尖,只一瞬,两行清泪长划而下。
尘镜前,邝露抬手,轻轻拭去了腮边泪。
北地,绝云峰。
是处青山,绝顶无云,鸟飞不尽--此地可闻天语。
红衣女子站在山巅,天风扬得衣袂猎猎作响。
血红霓裳,皑皑白雪。舞动长袂,清风阵阵。多年以前,她在他的琴声中起舞。他说,喜欢看她摇曳生姿的舞。似一朵令人迷乱的罂粟,又似开在冥界的曼珠沙华。
君不见舞衣寸寸填沟洫,细腰谁惜?算只有多情,昏鸦点点,攒向断枝立。
朝朝含笑复含颦,人间相媚争如许。
还记得在这里,她遇见了他。也是在这里,她斩断了与他的过往。如今又回到这里,终结与他的一世情缘。她这一生,爱过,也被爱过。
而那个时候的她,只是单纯的以为,他喜欢她的舞,是因为他喜欢她。却不知,早在她以前,他已经遇到了一个终其一生都让他难以忘怀的女子。原来,她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并且,永远无法代替她的全部,成为他心里的那个人。
眸中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光,她对着虚无的云海伸出了手。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旋身之间,红云坠落。
绝壁之上,徒留一株红梅绽放着凄婉的颜色。
南地,飘零海。
晚潮初落,无限蒹葭。
岸边男子一身戎装,那是武陵军多年以前的制服。此刻,略显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里。他一个人兀自站着,目光空茫。
他还记得,初遇她之时,自己穿的就是身上的这件衣服。那时的他,还是武陵上将。那时的她,一舞名动南北。水翼两族青年才俊,皆为之动容。
一袭白衣翩然,灵动如水柔美。
清溪转处,柳荫低。碧窗纱下,人画眉。陌上公子笑,座中丽人嬉。
她爱舞,爱词,爱画舫。
他爱她,可他更爱这天下。
他这一生,曾拥有过三个女人。年少轻狂也好,权衡利弊也罢,他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在他登顶云浮权力巅峰之时,便已为他人之妻。他和她,不经意相遇,短暂的相处,终致别离—那是他的选择,亦是她的宿命。
就连她多年不曾有所出,多半也是受了他的影响—那一夜,他醉酒后的偏执癫狂和极度的落寞,影响了她多年。她始终觉得愧对于自己的夫君。
他率精锐直闯碧霄宫,救出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抹牵挂,他的下属,他的情敌。而她,永远的留在了那片孤凉的水域。
祸福轮转,宿命有回。他的孩子,也和他一样,经历过爱而不得。他虽非始作俑者,然而那个在阴谋中沉浮却依旧坚定的女孩终究被他推向了深渊死境。
他这一生,权力至上,终究负了太多人。兄弟,爱人,妻子,情人,孩子……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云浮历来,没有一次政权的更迭是平稳嬗变的。数年前的那场动变,他知他的孩子,已经蜕变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海天交界处的落日余晖下,浮现出她绝美的面庞。一如当年,嫣然一顾。
他对着前方伸出了手,彼时海水已漫过了他的双膝。
“雅然,对不起……”
他望向远方,目光尽是眷恋。当她的脸消失在虚空之时,他倾身跃入了这片温暖的海域。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天空是那么高远,而此刻的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北滨海城。
暗夜里,一袭白衣轻盈浮出水面。海风掀起了风帽,他半身隐于水中,深蓝色的长发随风飘扬,湛碧的眼眸盛满了星光。
南北两地通航日久,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潜游数千公里来到此地。这里的海域,有他熟悉的味道。或许只是错觉,可他宁愿相信这种可以让他内心安定的错觉。
风停,发梢漂浮在水面上。他望向墨蓝色的夜空。
露儿,我终于来到了你的故乡。
我只想悄悄地来看你,不想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远岸华灯初上。那点点灯火,是美满,是祥和,是团聚。他的嘴角浮起欣然的笑意—露儿,你还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我吧?这才是我本来的样貌。不知道你看到以后,会不会被我吓到。
露儿,以后每年的上元节,我都会逆流而上,回到北滨来看你……
风再起,一如她的关切--那么远,又那么近。他闭上湛碧的双眸,微微抬头感应着这轻轻拂过的风。他呼吸着清凉的空气,于风中张开了双臂。
透尘镜前,望着他破除禁术褪却热毒后慢慢恢复的绝世容颜,她流泪微笑。
“殿下无论去哪里,邝露都愿誓死相随。”
“上元仙子邝露,愿一生追随陛下,效忠陛下,死而后已。”
一念至此,她化作一道青光注入尘镜。这一夜,他在海边唱了一夜的歌。
而她,就在这里,他看不到的地方,陪伴了他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