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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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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江,月落桥。
桥头一袭白衣迎风而立。
“少宫主果然守时。”
“将军之约,怎会辜负?”
洛宸隐在斗篷内的手紧了紧,微微感应着四周。
“将军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我是一个人来的。”
是的,他的确是一个人来的--他也无需带任何人前来。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想感应的,是武陵翼军。
他根本就没有把握杀了眼前这个人,更别提活捉。他那清风浅笑的背后,藏着可以燃尽天下的杀机。
“你们不能先行去埋伏,他会察觉。待我与他交战之时,你们找寻时机出手。如不能生擒,那就助我一臂……”
洛宸想起了自己昨天下午交代天翊的话。
洛羽,对不起了。
时值正午。
玄凌剑锋如墨玉,赤烨剑刃如流火。
二人各自屏气凝息,等待着某种隐秘的机缘--只有等到出手的那一刻,才会知道何时才是真正出手的时机。
玄凌先发,以雷霆万钧之势--第一招往往是胜败的关键。
赤烨于午阳之下,摇曳辉光。故露破绽诱敌强攻,伺机寻隙反击。
远山雄奇,近水晶莹。
观逶迤枯藤,闻风之味清。
演一场生死,生死皆是虚空。
坠万丈红尘,红尘渡尽浊世。
风起云涌处,震碎一江河冰。
日至中天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腾身跃起,空中横刃相接后,各自向后飘开。
赤烨似是被激起了灵性,发出了绵延不绝的龙吟之声。日光正盛,为其凭添助力。
玄凌依旧乌蒙暗沉,剑刃上点点液珠,似是人流落的汗湿。
“将军把时间改在此时,真的是不巧。玄凌没有月华的助力,怎能胜我?”
“因为今晚,尚有更重要之事。”
润玉微微疑惑,待清楚他可能是为了什么而更改了时间,赤烨剑刃变得血红,隐隐颤动。
虽是稍落下风,再不多言。洛宸纵身扑入润玉前五步以内,重又集结内力,玄凌虚晃一下,右掌向对手顶心拍落。
润玉向后仰身,堪堪未及避开。赤烨剑仿佛受到了什么吸引一般,剑气震开玄凌,转瞬就消失了一半剑刃。洛宸的手掌停在润玉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随着身体的下落,错失了最佳的攻势。
润玉看着手撑地面半跪在眼前的洛宸,握住赤烨的手和洛宸的身体同样难以察觉地微微发抖。
润玉眸中的血红已经散去,眼白重现。洛宸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紧紧握住赤烨的剑刃,鲜血一点点流经凹槽,赤烨暗了一暗,不似方才光华凌人--它刚刚那一刻失控了。
“为什么?”润玉开口,眼尾微红,带着睥睨天下的目光看着洛宸。“是不是因为她?你得不到她的心,所以故意死在我手上,为了让她愧疚。是么?你想彻底断了我和她之间的可能。告诉我,是不是!”
“不是……”鲜血自洛宸嘴角汨汨溢出,他抬头看着润玉,轻轻摇了摇头。
“洛宸,我不信你如此不堪一击,我不信!”润玉运力将佩剑抽出,洛宸交握的手划过整柄赤烨。待佩剑完全退出他身体之时,洛宸整个人跌落向桥外。
独立寒风,看着光华尽失的赤烨犹如一块废铁,润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惊慌抬眼之时,玄色外氅尽裂,空中明珠散落。那抹纤柔的蓝色倩影坠落,宛如一只折翼的蝶。
“露儿!!!”
润玉纵身跃下玉白的桥栏,苍白修长的手指只来得及扯落她的臂间纱。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加速坠落,跌至冰面前,他横臂揽过了她的身体。
江风疾劲,已彻底揭开了她的覆面。“露儿,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天魇阁来报,她已回了北地府邸。
浮玉滩一役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如今,他终于能再抱着她--没有横亘,没有阻拦,只有他们两个人。
如今,她终于能够安然躺在他的怀里--归还古玉,退却婚约。
她颤抖着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腹间血汨汨流出,染红了那件水天一翼--被割裂的下摆已重新接好,那是她找遍了很多地方才得以缝接成类似的。
润玉抱着她的身体,单手解开身上的斗篷,覆在她的身上。
邝露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着数月来前所未有的轻松,赤烨之火,焚尽了她身体里所有的蛊。弈瑶种下的那些毒瘤,还好有润玉为她而解,让她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间。
她对润玉,露出了虚弱却绝美的微笑。
她抬手,想去触碰润玉的脸。染血的指间,终究还是停在了他的颊边--他如雪砌玉雕般的脸。
润玉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安心覆在自己的脸上。邝露笑了,清泪滑落,笑靥嫣然。
“润玉,对不起……这一次,真的不是有意弄坏的……”
她终于,叫他润玉了。自风云刃割裂那件水天一翼后,她再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润玉托着她的背,温热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身体,抵抗着她体内正在一点点流失的热量,凝聚她脑中逐渐涣散的意识。
润玉知她指的是什么--她贴身藏着的鲛人泪手链,被赤烨剑挑落,四下皆散。十六颗鲛人泪,那串手链完好无损,并未被她拆解赠予过任何人。
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腕,声泪俱下。紧接着,他被心底的悔意,恨意,痛意渐渐湮没。
“露儿,时间是你改的,你居然为了他如此……你当真……”
邝露在他的怀里无力摇头,纤柔的手腕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眸中尽是心疼。“你修炼禁术,无论为了什么……减去自己三分之二的寿元,真的值得吗?”
润玉抬手抚在她的侧脸,微微颤抖。“你是怎么知道的?”仿佛反应过来了什么,他的目光回望月落桥上。“你的血……你的血怎么会?”
禁术被破,他再无法燃尽苍穹。
他突然明白--
那一夜她身下的血,并非医者所言的滑胎,而是血蛊发作。
还有一夜,他们之间明明起了争执,她却突然对自己主动,是因为她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为解自己的热毒。
原来,她就是那个“宿主”,而自己竟丝毫不知。
那么,她是不是也明白了,他们的第一次……
一念至此,润玉心痛无比。“露儿,如果没有你,我要这千年寿命有何用!减去三分之二,正好可以和你共赴归墟……”
邝露流泪摇头,“润玉,我们都是没有来生的人……所以这一世,不要再让自己遗憾了……”
“露儿,不要离开我……”
“润玉,我只求过你一次。可是那次,你没有答应我……现在,可不可以答应我……”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止不住地颤栗。
“我都答应你!露儿……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他放肆地哭着,颗颗明珠坠落。
邝露轻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绡纱触手微凉。“复族军已经收复了南地,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请善待云浮翼族。”
“好,我答应你。”
邝露微笑着流泪,“母亲……母亲的遗骸,在碧霄宫湖底水牢旁,废弃宫殿供奉的那座神龛里……先前,我未能将她带出来,可否将母亲的……”
“我答应你!”未待邝露说完,润玉吻在了她顶心的发间。
“暮雪,是我同父的姐姐……如果有可能,可不可以……”
“我明白,你放心……”他托住她的脸,却控制不住她渐渐弥散的意识。
“露儿,露儿!”
邝露幽幽醒转,唇边含笑。“还有,还有最后一件……好好活下去……这一千年,我一定,一定守着你……”
“不要……不要露儿……”
“答应我……”鲜血再次溢出,他再也无法与那股带走她的力量相抗衡。
“好!”
邝露靠着他,脸贴在他微凉的衣上,温热的怀里。她曾那样羡慕岚儿,如今,她也收获了属于她自己的幸福。阳光下,那渐渐冷却的身体,因为有他,竟觉是暖的。
“露儿,我爱你……”
“润玉,我……”
苍白纤细的手自他胸前滑落,一滴清泪坠没,隐入绡纱。
润玉,我爱你。
她从未对他说过,也终究没来得及说出口。她从未后悔遇见他,爱上他。她只是无法原谅自己--爱比恨更难宽恕。
一声长啸,风云色变。
天边下起了小雪,落在她的发间,融化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
“露儿,下雪了。我带你回家……”
望着停留在怀中安静沉睡的人儿,润玉托起她的脸……
唇刚至嘴角,他的怀里便是一空,而后身形便跌飞出去。
“别碰她!”
润玉唇角染血,撑住地面起身。
“还给我!”
“带她走。”洛宸对身后之人命令。
天翊接过邝露,抱着她离开。
“露儿!”润玉扑上前去,被洛宸稳稳拦住,紧接着两人厮扭起来--竟都未使用武力。
洛宸蛮力将润玉按在树上,“你还要带她去哪?回你的碧霄宫吗?”一拳打过去,润玉不躲不闪。
“怎么可能……”润玉看向洛宸,眼底尽是无边的恨意。
“呵……云浮上将军,居然不守诺言……”润玉轻笑。
洛宸的眼里微芒闪动。正自犹疑,润玉抽身给了他一记,“你们没有能力守住北地,武陵军中将士对她多般刁难不信,最终倒让露儿殒身于此!”
洛宸还手,“你修炼禁术,热毒肆虐,取她身体为引进行消弭!她日日月月忍受吞噬撕咬的煎熬,最终还被剥夺了……为人母的权利!邝露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自是宁死不愿受你们碧霄宫蛊毒的控制!”
润玉凑近他身前,“你带了那些人,不是怕你自己杀不了我吗?来啊,现在我给你机会,杀了我啊。”
洛宸狠狠放开了他,“你以为我不想?我的的确确想杀了你!我原以为,只有你的血,可以作为你母亲罪孽的偿还!可是,可是邝露……”他语带哽咽,手指向虚空刚刚天翊离开的方向,“她已经死了!”他拽住润玉的衣襟,“我杀了你还有什么用?!”
“将军,本无以血还血,以命换命之说。万望将军不要手足相残。倘若真的无法和平过渡,还望将军善待水族众生。”短短几行字,没有多语。古玉镇纸,不言而明。
洛宸心上募地一阵痛意,他松开了他,颓然转身离开。
破禁术,补寿元,解北危……
润玉缓缓跌坐在地面上,锋利粗糙的树干割裂了他背上的外衫。
“露儿……你为何破我禁术?你就在北地,我怎会动用苍穹烬……”
润玉抬头望向虚空,直视炫目的午阳。“露儿,你回来……我宁愿月月承受热毒的肆虐,更不想要这千年的寿命,我只想要你……”
他脱力侧卧,如玉剔透的脸一半隐在雪里,背上温热的血迹在风中渐渐冷凝。润玉望着地面上仅剩的那几颗染血的鲛人泪--其余的,早不知散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