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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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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翊回营之时,举军皆震。
“少将……”
“少将……”
曾经那些军士,或是信任追随,或是怀疑诟病,眼下已经都不那么重要了。邝露少将殒身金陵江,很快传遍了整个云浮城。
温岚奔出营帐之时,望着天翊将军怀中横抱的女子,一袭蓝衣自胸腹蔓延至裙摆,被鲜血浸染。风过,衣衫的下摆随风轻轻飘动,纤柔的身形仿若也要随风而逝。苍白的脸上已没了一丝生气,宛如一只疾风骤雨过后奄奄一息的蝶。
温岚难以置信地摇头落泪,踉跄地冲过去晃动着天翊怀中的女子。
“叫军医啊!你为什么不急不缓的?”她近乎崩溃地哭喊着,扯着他怀里的女子。天翊心如死灰,任凭温岚生拉硬拽,手上稳稳紧紧地抱着邝露。
寒铮见状,慌忙上去拉住温岚。温岚在他的怀里不停地挣扎哭喊着:“寒铮,你看,你看他不去……你快去……你快去叫军医啊……”
寒铮死死拦抱着温岚,看了邝露一眼,热泪滑落。转而柔声道:“岚儿,岚儿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她的身体明明还是热的!你去摸一下……你去……我没有说谎,她明明还是热的……”她拽着寒铮的手凑近邝露,寒铮拦住她死命回拽温岚因过于激动而不停挣扎的身体。此刻,她的力量竟大得惊人。
温岚见所有人都没有动,边挣扎边哭喊着:“你们凭什么耽误?凭什么耽误!若是延误救治的时间,你们不怕上将军怪下来?!”
“岚儿!你别这样……学姐她已经走了……”
“不!你胡说!她没有,没有!”温岚近乎疯了一般对着寒铮喊道。
寒铮痛心,微微加力扭住温岚。就在他控制住温岚的时候,天翊走了过去。身后传来温岚的哭叫:“露珠!!!别走!别走……你又骗了我……”未待说完,刚刚还声嘶力竭的她,脱力软在寒铮的怀里。
“岚儿!”寒铮暗暗叹了口气,抱起满面泪痕的温岚。
就在此时,洛宸回至营中。
军士们依旧跪拜行礼,洛宸机械地挪动着脚步,从中穿行而过。他的眼神空寂无比,玄凌在地面上划过一道浅浅的拖痕。
寒铮看向洛宸,微微点头行礼,随即离开。
北地,云影宫。
洛宸一步一阶,缓慢地走在大理石梯上。天高风劲,扬起了他斗篷的下摆和怀中女子的衣袂。他深深望了怀中女子一眼,怀抱又紧了几分。
行至寝殿之前,需穿过一片回廊,回廊两侧皆挂着天蓝色蝴蝶形状的花灯。每行一步,花灯依序而亮。微蓝的光芒投映在怀中女子苍白秀气的脸庞。
“邝露,我遵守了诺言,找到了你童年记忆中的蝴蝶灯。可是你却失信于我……你看这廊边两侧所挂着的,可是这样的?”
怀中女子沉静安详,睫毛如翼,在廊灯下落下一层阴影。
“没关系,不想看也没关系的。明天醒了再看也不迟,它们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看了,随时都可以。既然你累了,就先睡吧。我就在一旁陪着你……”
行至寝殿,洛宸将怀中女子放在殿中央的床上。月白的帷幔翻飞,绣着纷繁复杂暗纹的轻纱扫过床角,似是在极力挽留着什么。
他的掌心覆上她的侧脸,手指轻轻划过颊边的泪痣。“邝露,这是我第一次带你来。你还喜欢这里么?”他自言自语着,“你一定不喜欢,因为……”洛宸抬头望了一眼偌大的宫殿,“我也不喜欢。所以,我不经常回这里。好怀念我们一起在苍兰山的那段时光,还有南地,甚至金陵江驻营……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就不会觉得没有希望。可是邝露,现在我真的……”他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我曾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并肩看这天下……然你一生所求,并非如此……”
风声穿越大殿,盖过了他的呜咽。
碧霄宫。未晞殿。
“快放了我……你把我锁在这里干什么?”
“主君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润玉剥落自己的外衣,锁骨下方,肩膀后侧,左肋骨处……新伤旧伤,几乎遍布全身。
复又披上之时,润玉指着自己锁骨下方的贯穿伤口,对着弈瑶说道:“这碧霄宫的一切,原本都不该属于我。是你!是你让我得到了不该得到的,让我失去了不该失去的!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恨你?你要我如何能够不恨你?”
弈瑶爆发出一阵阴笑:“什么是你该得到的?什么是你不该得到的?分明,只有你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可是,人生在世,哪来的那么些选择?”
“对!就因为我年幼,没办法选,不能做出选择,所以我的一生,都是你替我做出了选择,都是你替我安排好的!”
润玉上前拽住铁链,控制住发狂的女人:“邝露她何其无辜?做了这场权欲斗争的牺牲品!我又何辜……被你当作他的替身,承受着本该他承受的一切!”
弈瑶眸中闪动变幻,她定了定神,问道:“羽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怎么听不懂呢。”
润玉苦笑,“你还想隐瞒多久,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么?你的羽儿,他早就夭折了!那个传闻中,有翼有尾的怪物,他早就死了!而我,我不是那个怪物。我不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哈……我知道的太晚了……太迟了!”
“我是纯粹的鲛人一族,不是你口中所谓的有翼有尾的怪物!我的寿命是整千年,根本不是百年!我本没有性别,是为了邝露才变成了男身!你让我自幼与族人隔绝,这么多年,只有你给我灌输的那个身世!我阴郁,自卑,不愿与人接触,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世。我以为,我的不一样,完全是因为我是一个怪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鲛人,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一直不知道!”润玉激动着,眼尾通红。
“直到……我遇见了邝露。我为了她落泪,为了她选择性别……可是,当我确认自己是个鲛人,不是你生出来的怪物之时,已经太晚了……”
“在碧霄宫的那段时间,无论她身体上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心上承受着我对她怎样的误会,邝露一直都没有告诉过我,她中了噬情蛊。还是出自你!为什么?因为她认定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她不希望我为了她和你起争执!她深知自己与我同处两个阵营,无法受你的威胁背叛武陵军!最后,她选择了那样决绝的路,就是因为你剥夺了她终身的健康,让她丧失了为人母的权利!我修炼禁术,而她居然知道解法。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只是我没有告诉她。待我确认之时,只想带她走,远离这些是非。”
言至此,润玉闭了闭眼,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与我共生,成为了那些极寒之蛊的宿主,去解我修炼的苍穹烬产生的热毒……可是当我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你不是我的母亲,凭什么选择我的人生?!我不是水族的少主,就算被奴役千年,你们说着谁该活谁该亡的话,与我又何干?我和她之间,原本就没有那些所谓的家仇国恨,我们原本就是可以在一起的!”
“我因仇恨而生,她因爱我而亡。是她教会了一个不懂爱的我,什么是爱。我不会再被你利用,去进攻北地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润玉自幼性格孤僻,这是弈瑶第一次听润玉对自己说这么多。然而,她还在试图劝解着什么。
“事已至此,战局只差一步。你坐上云浮主君的位置,这天下都是你的!有何不好?”
“呵……我要这天下,有何用?”
顿了一顿,润玉又道:“润玉与主君之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他缓缓走近她,抬起右手,手腕微转。数枚晶莹剔透的针在他的掌心萦绕。
“你要干什么?我养育你多年,你竟要如此对我?”弈瑶疯狂喊道,扯动得铁链叮当作响。
“你养育我多年?”润玉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你的控制,你的利用,你的摆布,这些也就罢了。是你,是你害死了我最爱的女人!我这一生,不过是笑话一场。是你,是你让我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真实和快乐!”
或许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润玉的眸瞬间亮成了幽蓝的色泽。不过只那一瞬,重又恢复如初。
“你……你是……”弈瑶看着润玉眼中那一瞬闪过的蓝芒,竟是大惊失色。“鲛族王室,已覆灭千年……居然尚且,有后人留于世间!”
“哈……”润玉爆发出一阵阴郁的笑声,“我还隐隐记得,自己被生生劈开尾椎骨的那种疼痛,每一步,都似在刀尖上行走,要慢慢去习惯,慢慢去适应。忍受了那么多,为的就是在云浮统治下的大陆上,过安静的日子。是你!是你夺走了这份安定!只是当时我尚且年幼,自觉与水族同类无异……”
“还有你……灭了我多少族人?杀光了看顾我的人,然后将那一村对你没有威胁的老弱妇孺远放至极地南川。天不亡我,亦不会永远包庇你所犯下的罪孽!你自我幼时,逼我修炼苍穹烬,产生的热毒,无法承受。只能靠着上一层的修为,去压制下一层产生的反噬。于是,只能修炼一层又一层,直到这所谓的极上修为,我自身已经无法控制,竟需依靠外界……”润玉言至此,极力克制着语中哽咽。
“而那些热毒,湮没了太多我作为鲛人的特征。只是,你没有料到的是,有些东西,是你怎么想去掩饰,都掩饰不了的。你可以掩盖我的外表,却无法控制我的心……”
再不多言,抬手用力间,数枚银针如寒光倾泄而出。
一道白影闪过,竟是迅捷无比。伴随着弈瑶爆发出的一声哭号:“羽儿!!!!”
他紧紧护着她的身体,缓缓萎靡至地面。弈瑶近乎疯狂得挣弄着铁链,却是徒劳。嚎啕声响彻整个殿宇。
白衣男子抬眼望向弈瑶,唇角染血,眸中尽是隐痛。“母亲,您竟瞒孩儿至此……”
弈瑶目光躲闪,然而刚刚情急之下的称呼,已然暴露了一切。
“少主,对不起……我知母亲,做了许多错事。求你放过她,连舟愿代母承担所有……”
“羽儿……”弈瑶身形不稳,簌簌落泪。
润玉望着地上的男子,眉宇间尽是复杂的神色。“原来,你才是……”
连舟望着润玉,鲜血自嘴角不断涌出。“少主多年来所承受的一切,本该是由我……是我,没有尽到为人子的责任。”
润玉闭目别过头,眼角清泪落下。
“少主,对不起。我知晓少将身中噬情蛊之时,已然是回天乏术。”他望向殿顶虚空,仿佛看到了一张沉静清丽的容颜回眸对着他微笑。原本已渐渐暗淡下去的眼里,一瞬间重燃起了光,随即消弥。
“润玉……”弈瑶的声音已暗哑无比,“看在你我母子多年的份上,求你救救羽儿,救救我的孩子……”她隐瞒他们之间的关系多年,甫一相认,竟是如斯场景。
连舟的身体随着血流带走了热度而渐渐冷却,他安静地睡在弈瑶的身前。
直到这一刻,润玉才更加彻底得明白--这么多年,他只是一个替身。不是云浮驱逐的那个有翼有尾的怪物,更不是那个女人的儿子。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至高无上的权力,那缺失扭曲的亲情,本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一直不明白,弈瑶为什么会那么对待他。一个母亲,究竟是怎样爱自己儿子的?此刻,他看着洛羽,才真正明白,弈瑶也是爱自己孩子的。不爱他,只是因为,他不是她的孩子而已。
润玉指间运力,随着两道细微的白光,束缚弈瑶的铁链应声而断。并不出乎意料,弈瑶没有再继续歇斯底里地叫喊,她只是安静地将洛羽抱在怀里,轻轻哼着那些他只在儿时听过,如今早已忘却的歌谣。
润玉轻袍缓带,飘然出尘。离开未晞殿之时,袖袍轻动,两片珠帘窸窣乱散。未待平静,殿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