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玉露同人]浮世殇》澜汐

30、真相

　　邝露回到处所的时候，风澈正在怀祭亡妻。今天是八月十五，邝露自记事起，就没有享受过父母都安康健在的那种天伦之乐。
　　每年的中秋，家家户户得以天伦共聚的日子，都是她最为思念母亲的日子。事实上，思念母亲是她每天的功课，只不过被中秋这日的气氛映衬得格外明显罢了。自她加入武陵军后，她与父亲，更是远隔南北，异地思念故去的人。
　　邝露小的时候，不明白那灵位的摆设和朝向有什么说法，后来懂了，却也没有关注过这个细节。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那灵位的朝向不是他们远在北方的故乡，而是朝南。母亲是水族人，魂归故里，大抵就是如此。
　　她只能看到父亲的侧脸，几个月不见，父亲越发苍老了许多。邝露的心不由得纠紧。这么多年来，她对母亲故去的真相一无所知，只有父亲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所有。从小，她就在父亲的宠爱和庇护下长大，后来加入了武陵军，一直以来也算顺风顺水。
　　北地有*军*务*琐事，父亲不经常来南地看她。自从这几月南地动乱频起，她与父亲的书信往来也渐渐少了。这一次父亲从北地而来，总觉得父亲有一些不同于以前的变化。一切都来得太过匆忙，邝露总觉得父亲有什么事在刻意瞒着她。
　　她觉得自己是不孝的:驻守南地多年，不能承欢于长辈膝下，又不知母亲去世的真相，亦无法为故去的母亲做些什么。这次父亲来南地提及婚约时，自己还是极力反对的。
　　经历了这数月种种，她不想再让父亲一力承担一切，她想和父亲一起分担。
　　邝露走进了内室，跪在母亲的灵前合起了双手。风澈看到走过来的女儿，暗自愧疚。他打量着邝露，微微失神:她和雅然长得很像，只是性格不太一样。女儿的外表随了她的母亲，温婉娴静，骨子里的性格却随了自己，倔强而刚烈。
　　其实，雅然又何尝不刚烈呢？她为了不连累自己，毅然而然做出了那样的选择……风澈念及此处，抬手暗自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步出了内室。
　　邝露的余光瞥见了父亲这个动作，心下不免怅然。她跪在母亲的灵位前开口道:“母亲，女儿身为武*陵*军*将*领，却无法面对这场战争。前有把柄落在变节者手中，而后失去了菁纯羽翼。女儿汗颜，难以服众。决意辞去少将之位，余生侍奉父亲前后，方为心愿。”
　　邝露一语未落，风澈复又出现在堂内。
　　“你在说什么？”他的眼里有着太多的情绪，惊讶、愤怒、压抑、悲痛、无奈……还有一些是邝露难以读懂的。
　　邝露起身，静静站在一旁。风澈的手又一次抬起，邝露不曾躲闪，目光定定望着父亲。
　　风澈停在半空的手，手指慢慢蜷曲，骨节分明作响--他隐忍不发放下了。
　　眼前的这个女孩，不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了。她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他的命令，除非她心甘情愿接受，否则再难左右她。
　　年近半百的男人，手臂撑着案台，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呜咽:“雅然，是我对不起你。没有教好女儿，辜负了你……”
　　虽在意料之中，然而邝露也是格外震惊。父亲果然有事瞒着她，母亲的过世原来真的另有隐情，并非像父亲自幼给自己灌输的那般。
　　“父亲……”邝露暗哑，“我只想问一句，您既然如此深爱母亲，当初为何连她都没能留在您的身边？”她知道，暮雪和姨母是被父亲遗弃的，那么母亲又是因何？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想吗？！”男人眼眶通红，仿佛回忆着一个尘封已久的，不愿再承受剥离骨髓之痛的惨烈回忆。
　　“当年，你的母亲只身回了碧霄宫，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
　　“碧霄宫？”邝露疑惑地看着父亲。
　　“不错。你的母亲，是水族前任主君霄沂的妹妹。我与你母亲相识之时，翼水两族尚可通婚。婚后我与雅然多年未有所出，你祖父命我另娶他人。就在你姐姐尚且年幼之时，城主发现年仅四岁的殿下，居然是个有翼有尾的怪胎。但在出生之时，尚未有异于常人。城主震怒，将其母子囚禁于炎冥宫。还记得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纵有惊雷暴雨亦不曾熄。炎冥宫内，九霄龙吟惊天变……”
　　邝露听着，正如暮雪所说，分毫不差。可是母亲为什么会离去呢？
　　风澈继续着:“而后不久，城主迎娶了城中身世显赫的菁翼贵族之女妙黎，封为君后，经年诞下洛宸殿下。不久后颁布了禁止翼水两族通婚的律令。”
　　“但是……就在律令颁布不久后，你的母亲居然有了*身*孕。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开心。能够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有一个孩子，这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莫大的幸福。雅然那个时候整日忧心忡忡，她害怕，怕你也和大殿下一样，是一个不祥的怪胎。因此，背着我想将你打落。幸亏我及时发现，阻止了她。我承诺，无论你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我都会和她一起面对。”
　　邝露动容，眼泪簌簌而落。
　　“你出生之时，倒是与平常女孩一般无二。只是你天生残疾，无法展翼。你的母亲怕你今后因为身残有异，被同族人欺凌，经常暗自垂泪。我劝雅然，距你十五岁成人礼之时尚且还早，我向她保证，到时你一定可以振翅翱翔于天际。”
　　“那母亲她相信了吗？您当时又是出于怎样的打算呢？”邝露流着泪问道。
　　风澈苦笑，“那时的她，未必全信……”
　　风澈没有回复邝露第二个问题--他想将自己这对菁翼给女儿。他和雅然能够育有一女，此生已是无憾。至于是否会影响到他在云浮的高位，自己从不作过多奢求。能看着他与雅然的女儿平安快乐地长大，能看着雅然都是笑意不再落泪，便是他此生所求。
　　谁知，天不遂人愿。
　　“然而，就在你出生后不久，城主开始诛杀翼水两族尚未成人的孩子--你自然在这其中……”风澈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哽咽。
　　“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的姨娘和姐姐……”邝露知道接下来的话是什么，然而终究没有听父亲亲口说出来。那是一段隐痛，他舍弃了那一对母女，只为保全他和自己所爱女人的所出。
　　邝露上前扶住了风澈，轻声安慰道:“父亲，我们还有弥补的机会。如今我已经见到了姐姐，待合适的机会，我去劝她，相信终有一日，能够天伦得聚。”
　　风澈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你见过暮雪了？”
　　邝露点头。
　　“那你的羽翼……”风澈*轻*抚*女*儿*的*后*背。
　　“嗯，姐姐拿回了属于姨母的东西。”
　　“邝露，是为父作孽，对不起你……”
　　“父亲千万别这么说，此生能够和父亲，以后和姐姐共度，女儿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何况，这些本就不属于我。”
　　是啊，不属于她的，又何止那一对菁翼。
　　还有，润玉……
　　邝露想着，一丝怆然闪过。
　　“那父亲，后来呢？”
　　“后来……弈瑶成为了水族的君妃，她性情乖戾暴躁，手段狠辣，但是霄沂仍旧对她宠爱有加。然而弈瑶心底的恨意和她骨子里的野心，不会甘于做一方主妃。于是她设计害死了霄沂，从实际上控制着水族的政权。
　　主君一死，水族动乱良久。而你的母亲，就是在那个时候回去的。弈瑶手段凌厉，雅然不是她的对手。那个时候，为父还掌握着一方兵权，我曾数度想要*进*军*碧霄宫。
　　你的母亲通过水密传信于我，让我为了你的将来考虑，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进军，那样容易将你的身世暴露于人前。只是……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邝露望着父亲那凄然的创痛，她自己也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
　　“你母亲被弈瑶封印在了神龛之中！*精*血*散落之处，那一路的夜幽昙，开得凄美而壮丽……
　　我抱着必死之心，硬闯碧霄宫。未能手刃弈瑶，反倒被其所俘。后是城主出动精锐救我脱离。但是你的母亲……永远留在了那幽蓝彻骨的水底，一座废弃宫殿的神龛里。”
　　邝露脱力跪下，眼神瞬间空洞。
　　“邝露……”风澈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她的头顶上方，“我知你近期身体欠佳，情绪低落，无心南地军务。却不曾想，你竟存了这样的心思！水族确是你的母族，但是弈瑶以残忍的方式*杀*害*了你的生母！你如今，居然为了她的儿子坚定不了自己的立场，太让为父失望了……”
　　“女儿知道……知道该怎么做……请父亲放心。”
　　邝露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