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默默黑狐

3、奇怪的婆婆

　　东西是乐缘陪着我到老房子那去收拾的，同去的还有乐缘妈妈——是她开着车载我们过去的。自从那次车祸之后，乐缘和我都对开车敬而远之。
　　按照老家的规矩，守夜的时候除了要烧些必要的东西之外，还要找些死者生前最深爱的物件。我走之后，父亲就一个人住在那里。他走了之后，乐缘告诉我他母亲找附近的一个邻居帮忙看房子。
　　如果碰到他，我一定会对他说声谢谢。
　　可惜，不巧没遇上。
　　爸爸的卧室在一楼，一进去就看到一本他经常会翻阅的东西，而现在却只能称之为遗物。
　　那是一本从小到大，我所有的相片合集。父亲曾经笑着说，他之所以可以提高摄影技巧，完全归功于喜欢给我拍照的原因。那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我，大大小小的我，喜怒哀乐皆有的我。
　　将半开的相册按在胸口，希翼如此能将心头占据的酸意拭去。
　　再没有人如爸爸这样，全心待我了。

　　一上楼梯，我习惯性径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打开门，什么都没变。依旧是一尘不染 ，所有的东西都是整齐地放在原处，仿佛我每次回家来时见到的一样。
　　“爸爸……”我泣不成声，当所有回忆排山倒海般涌来时，任谁都无法承受。
　　“芳芳。”乐缘想拉开我关上门，我隐约听到挂在窗上的风铃突然响了一下。猛地打开门，却失望于什么也没看到。
　　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
　　再去爸爸的书房里一整理才知道统共几样东西，更多的是他平时查阅和工作需要的书籍——这些还是留在这里的好。
　　“走吧。”
　　不一会，乐缘抱着好大的一个箱子，里面大部分是我例如相册一类的东西。
　　“刚刚是谁在说话？”远处就能听到他和另一个人交谈声，似乎夹杂了一些不满。
　　“没什么。”
　　“怎么拿了这些都是我的东西？”
　　他说，这些就算留作纪念，一部分给父亲，一部分拿到新房子去；这个家暂时是不回来的了。我不置可否，或者离开这里也是明智的，这里充斥着那么多的曾经。
　　于现在的我，太过残酷。
　　回过身，这是我第二次如此深切的望着这里。这最后一眼——
　　“芳芳，回来！”
　　突然大叫了一声，不顾乐缘在后头大声疾呼飞快地奔上楼。我就觉得刚才的风铃还是象父亲小时候为了逗我一样发出的声响，窗户明明关着是没有风的，可风铃却欢快地响着；而在刚才……是的，在那个书房的窗户上，明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一直站在窗边上的黑影！
　　是爸爸！
　　依然是那么慈祥的笑，和照片上的生硬一点都不一样。
　　我确定是他！
　　看吧，我就知道他们弄错了！
　　心里面一点点升起的希望，在打开门把的那刻升到了最高！
　　“爸爸！”

　　乐缘把东西放到了后备箱，顿了顿又折回取了一样东西在手。打开后车门正想和我一起坐进去，便被乐缘妈妈叫住了。
　　我们都一怔，眼见着婆婆将乐缘按到了副驾驶的位子，用力扣上了保险带。
　　“妈妈，芳芳还在后面。”
　　乐缘有着一个寡母，和父亲一样，很辛苦的把他拉扯大。他很孝顺，几乎未曾忤逆过她。
　　婆婆因失眠而红肿的眼睛狠狠地盯向我，复又收回转向不安的乐缘。
　　“你不要再这样了。”
　　“婆婆……”
　　乐缘也蠕动着双唇，仿佛不明白刚才平静的母亲为什么会一下愤怒。
　　我沮丧的心跌到了谷底——刚才跟上来的乐缘和婆婆一定以为我发疯了。
　　是的，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如前那么慈祥友善，或者自我们从医院出来的那刻开始，一直就是充斥着怪异和排斥的；尤其当他们在瞪着正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笑着流泪的我时，更加确定了我的不正常。
　　可是，我的确是看到父亲了。他和那天我离开时候一样，叼着烟斗，安然地坐在那张书桌前，定定地看着我。我甚至认出身上的那件还是我用打工赚的第一桶金买给他的格子杉……
　　“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啊！”
　　车座镜里，是婆婆痛苦流泪的表情。隐忍的哽咽在那样一个辛苦半生的女人传来仿佛锯刀一样，在空气中狠狠割裂着我的心。
　　不忍地，伸出手去安慰她。她也是我的母亲，我只是想让她不要难过。
　　“不许碰——！”
　　婆婆骇人地尖叫起来，将我的手吓地停在半空中。
　　“妈妈，你需要好好休息。”
　　乐缘放下手中的东西，我看到那是整理时随手放在一边的相册。拿下来的时候翻看过，也没有什么不同啊？
　　“你别碰——你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前面这个几乎失常的母亲，乐缘无奈地朝我使了个眼神，象哄我一样哄着婆婆。
　　“妈妈，不哭了。乐乐在呢，别难过……”
　　我望着远处越来越黑的天色，落末的夕阳仿佛是一道被硬扯开的口子，生生狰狞在沉默的天空中。
　　此刻，我便是如这被她母亲丢弃而来的黑皮相册，鄙弃到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