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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莫啸也歌 ...


  •   广文院位处远郊,世家子弟们大多住在城中繁华地带,若每日驾车往返,花费的时间便太久。

      故而书院提供学舍,一居两人。入住的学生都要到学官那里抓阄,签子相同者同住;若有幸抽到零号,便可单独享有一间屋子。

      沈平在旁边巴巴地看着,见谢岸迟迟不去抽签,问道:“谢兄,你想独住么?”

      谢岸瞧他一眼,淡淡道:“不。”

      沈平咦了一声,“难道你真的愿意跟北方人住在一起?我可听说了,他们很多天都不洗澡的!”

      两方虽然在孟津的劝告下暂时握手言和,但是一贯以来的偏见可没有那么容易消除,沈平的担忧正是许多人的担忧。

      文化差异,才是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谢岸闲闲道:“反正我也不爱洗澡,正好臭味相投。”

      此话一出,在左前方站着的孟津忽然回头看他一眼,谢岸勾唇向他笑了笑。

      孟津抽签的时候便有些心神不宁,总不会那样倒霉,跟那个姓谢的住一起罢?一看签子,六号,还没人抽到过。

      千万不要是谢岸,千万不要是谢岸,千万不要是谢岸。
      他望着学庙后的青山云烟,心中无意识地默念。

      “呀,巧了,我也抽了个六。”

      孟津绝望地回过头去,看见谢岸拿着签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心中咚得一声,怎么会这样巧?怎么偏偏是他?
      他几乎想去跟学官说他绝不跟这个……这个花花公子一起住!

      然而他是北方典范,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一旦开了这个头,人人都去找学官抱怨,南北合宿还怎么继续?

      安平王可是再三叮嘱,这件事是重中之重,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退也退不了,逃也逃不开。
      孟津闭上眼睛,认命了。

      -

      今天并非正式入学,学官说明了学制和一些其他的琐事,通知七日后正式开课,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沈平与谢岸同路,便追上来,欲哭无泪道:“谢兄,我可惨了,跟方才那个打架打得最凶的住在一起,要是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他,他肯定会对我动手的。我完了,我命没了。”

      谢岸嗤笑:“怕什么,他要是敢动手打你……”
      沈平眼睛亮起来,“谢兄你会来救我么?”
      谢岸漠然道:“我就会帮你收尸的。”

      沈平只觉得身后阴测测的,身上汗毛倒竖。
      谢岸随即粲然笑道:“我开玩笑。”

      不知道为什么,沈平的直觉告诉他,这人根本就是认真的!
      至今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谢岸的沈平感到一片凄凉。

      -

      谢岸回到家,看见玉骨正在跟着行吟学插花。那丫头鼓着脸,倒是十分认真的模样。

      他把路上买的栗子酥糖往她们面前一搁,行吟立刻喜道:“是锦苏记?”
      谢岸微笑颔首。

      两人剥着板栗,一面问:“学堂里还好么?”
      谢岸知道她们心中好奇,便挑了几件新鲜事,说与她们解闷。

      闲话说到一半,却有小厮过来通报:“公子,有位姑娘说要见你。”
      谢岸好整以暇,随口问:“哪位姑娘?”

      “她不肯说名姓。个子很高,瘦瘦的,眼角一颗泪痣。”

      谢岸的脸色陡然变了,他猛然起身,甚至没留神带倒了凳子。
      玉骨与行吟呆呆的,眼见着他一柄飞箭似的冲出去,片刻之间,却又停住脚步,缓缓转身回来了。

      “让她……”谢岸发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哑,便咳嗽一声,复道,“让她走吧,就说我们缘分已经尽了。”
      小厮诺诺地去了。

      谢岸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随即低声道:“我去看看母亲。”

      谢岸走后,玉骨有些好奇地问:“那姑娘是谁?公子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行吟摆弄着手中的天珠莲,低声道:“还能是谁,肯定是公子的某位红粉知己呗。咱们公子一向四处留情,可是……”她有些迟疑,“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公子为哪个姑娘伤心成这个样子,想必是动了一点真心的吧。”

      玉骨迷迷惘惘,谢岸的确招女孩子喜欢,就是不谈他那张脸,光凭他的风趣与体贴,就足以令许多芳心为他怦怦怦怦直跳了。

      可是他对孟公子……玉骨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夜宴归来的那一晚,公子总是在偷偷地望着孟公子,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散。

      她有些看不透那是怎样的感情,像是深重的欲望,又像是……厌恶?

      虽然不大明白,但她没来由地觉得,谢岸之所以骑着一头牛去赴宴,根本就是为了在回来的时候,可以跟孟公子坐一辆车。

      可是,如果他是为了与孟公子呆在一起,为什么一直和她聊天,又为什么要对他摆出那副轻佻的态度呢?

      她想得脑袋有些痛。

      算了,这种复杂的事,不适合她这种简单大条的小脑瓜子。
      她吃下一口酥糖,甜得眯起眼睛,生活在谢家,真的太幸福了!

      -

      入学广文院,便意味着谢岸糜烂的待业生涯正式结束。

      可能是知道以后大概再也没有这样放肆恣意的时候了,他每日都喝得大醉,回来时带着满身的胭脂香粉,一双含情目如山涧清水,“虞娘,虞娘。”

      他抱着玉骨不肯撒手,闹得小姑娘大为窘迫。
      好在他只是轻轻地抱着她,时不时拍拍她的头,不像抱一个情人,倒像是抱着妹妹。

      期间老爷夫人都来瞧过,不知怎么,寻常家教最严的谢家二老,居然没有出言呵斥。
      他们站在庭下,久久地沉默着,半晌吩咐她们好好照看,便悄然离去了。

      只有嫣小姐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看看你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你连他一个指头都比不上,你根本就不配做谢家子弟!你给我滚出去,滚!”

      谢岸闻言恍恍惚惚地抬了头,醉眼迷蒙道:“哦,是小嫣啊。今日没有买琉璃兔子,你不要生气,哥哥改日给你买,好不好?”

      谢嫣颤抖着后退一步。

      他近乎讨好地笑了笑,“好不好?”

      谢嫣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一般地捂住眼睛,最终落荒而逃。

      -

      七天很快过去,学府迎来了第一批学生。各家香车如云,车上满载着贵族公子的生活用品。

      学官看着他们一车又一车地往里头运东西,不由得青筋跳了跳,这究竟是来学习的,还是来游玩的?

      他随手翻出一个锦绫云纹包裹,沉着脸问:“这是什么?”

      那华服公子瞥他一眼,似乎对他随便乱动他东西的行为十分不满,不过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答道:“秤、镊、碟、瓦、鼎、瓷……”

      学官听得耳朵嗡嗡直叫,连忙让他打住,“用来做什么?”

      华服公子理所当然道:“称香、取香、盛香、赏香、燃香、研香……”

      他是品香世家出身,随手拿出一点家藏的香料,都是价值连城。
      他从小耳濡目染,跟着爷爷爹爹一起成了香痴,饭可以不吃,香不能不点。

      毕竟是个人兴趣爱好,也没什么害处,学官阴着脸让他过了。

      下一个更过分,竟然直接搬来了一个巨大的琉璃缸子,里面满是水草游鱼,还有许多活蹦乱跳的小虾。

      学官拧起眉毛,“这又是什么?”

      散发公子一身纱衣,飘飘欲仙,“此乃乾坤造化。”

      学官表示没懂这个脏水缸怎么就和乾坤造化搭上关系了。

      散发公子一脸鄙视,仿佛一切显而易见,不懂的简直是傻子。

      碍于他是学官,他还是勉强解释道:“老子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清浅水缸,对于其中的生灵而言,不就是乾坤,不就是造化么?水中鱼虾不知缸外世界,正如你我不知世外人间一般。它时时警醒着我,世人皆是这水中蜉蝣,纵使汲汲营营一生,也跳不出这一方狭隘天地。”

      学官被个学生说教了,关键是学生说得还很有道理,他老人家很没面子,挥挥手也让他过了。

      最后看见谢岸轻装轻行,身后只一辆马车,都是些寻常物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心道不愧是大家风范,不骄不奢,不为外物所扰。

      正要夸他几句,不知怎的,一挥手却碰倒了一个盒子,里头跌出许多木牌来。

      学官连忙俯身收捡,恍惚间看见修心、问道、寻仙等字样,心说难不成这位还是个有心向道的?
      他有心套近乎,便笑问:“谢公子钟情道学么?”

      谢岸一脸正气,“怎么可能。这都是花楼的贵宾牌,很难得的。”
      他把木牌装好,冲呆滞的学官一笑,便浑然无事地走进学舍。

      学官独自在风中凌乱,是他老了吗?是他太保守了吗?是他太大惊小怪了吗?

      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难懂啊!这可怎么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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