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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其仪不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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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当年,还是群雄逐鹿的时代,天下英雄并起,各占一隅,世道乱,人心也散漫。
北边的萧氏是先秦时的贵族,势力盘踞整个江北,隐隐已有统帅天下之势。
而那时的孟家祖先,却还仅仅只是永安乡镇间一个小小的士绅罢了。
后来萧氏选贤举能,又命几位皇子各自在民间寻访奇才,体察民情。
却说那时永安地界,有一位名叫孟良的怪人,种田不好好种,成日里给禾稻读些《诗》啊,《礼》啊的酸腐文章。
到了收获的时候,总是不收干净,留那么十丈见方的稻谷。
人家见了便去偷,他不但不呵斥,反而笑眯眯地请人继续,故而乡间都管他叫十丈生。
这一日他正在田间理禾,却见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立在田埂之上。
男人玄衣佩剑,毫无来由地大声呵斥他,说他是贼儒,还诘问他为何助长偷窃之事。
孟良不怒反笑,“听尊驾的口音,想必不是本地人。你若想知道我为何要留十丈稻谷,便请在秋天再来此地罢。”
日出月升,一眨眼又到收获之时,孟良如往年一般余下十丈,几夜过去,那些金黄的稻子便被邻人偷了干净。
望着一片狼籍的稻田,如约而来的黑衣男人冷笑:“这就是你想让我亲眼见证的事?”
孟良并不直面回答,只是温声道:“尊驾以为人性本恶,还是本善?”
男人毫不犹豫,“自然是恶。”
孟良微笑:“尊驾像是深有体会。”
男人冷嘲道:“你年年留下十丈稻米,任乡人撷取,他们不但不感激你,还给你起诨名,大有鄙夷之意。人性若非恶,又怎会如此行事?”
孟良点头:“你说得对。”
男人拧起眉毛:“你还没告诉我,你如此作为的原因。”
孟良极目远眺,伸手指着远处蹒跚而来的人影,说:“你要的原因,已经来了。”
那群人衣衫褴褛,全都面黄肌瘦,像是一辈子没吃过饱饭的样子,一望便知是逃难而来。
其中有女人,有六七岁的孩子,还有驼着背的老人。
“他们是流民。因为十年前官府颁布的秋逐令,许多没有田地的人,到了秋天交不起赋税,只有四处躲避,以乞讨为生。”
男人抿着嘴不说话了。
流民向村中走去,挨家挨户地敲开乡人的门,祈求他们施舍一些陈谷。
乡人们仿佛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面对他们的哀戚,虽然并不能十分感同身受,却会在自家的厨房中舀一碗稻米,倒入他们的粗呢袋中。有心善些的,还会给他们端一碗水润润嗓子。
男人无言地望着这一切。
那些流民原本死寂的脸上忽然焕发出微茫的希望,他们千恩万谢地离去,天地渐渐笼上一层霞光,乡村又安静下来。
孟良笑着问:“尊驾可明白因果了?”
男人凝视着他,“他们用偷来的东西赠予旁人,难道你要告诉我,这就是所谓的善意?”
孟良哭笑不得,“尊驾为何非要执着于一个偷字?我自愿留下十丈稻,他们自愿取得,自愿奉送与可怜人。他们并未潜入我的家中,偷窃我的口粮。更何况,有些人并未在我田间采得稻谷,有些人赠送出去的,比在我那儿获得的还要更多。这里没有贼,我亦不是助人偷窃,我们仅仅是在身体力行一件事——有余力者,则惠人。”
那位黑衣男子正是日后统一六合的奉昀帝萧宣,也是从那时起,孟良得到重用,一步一步成为辅佐新帝平定天下的一代宰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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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如今,距离孟家祖先立于田间,充满悯然地向奉昀帝阐明“余力则惠”义理的时节,已经有将近一百三十余年。
说话的人姓氏未改,却已经是另一位少年了。
孟津并未如梁荣一般站上高台,他只是站在那里,人们看见他便感到心中沉沉的,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大家却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如果说这个世上有谁能让在场所有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心悦诚服,那一定是他,一定是这个有乃祖之风,语声虽然稍嫌冷淡,却神色坚定如松石的白衣少年。
“我在幼年时候,曾无意射中一只雁。那时已经早秋,天上时时刻刻飞着雁阵,它因为翅膀受伤,无法随雁群一同去往南方过冬。到了春天,它的伤好了,去南方渡冬的雁群回来了。它想重新追随它们,却被其他大雁驱赶出来。
“我过去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幡然醒悟,原来那些去了南方的雁,已经不认它这只北雁了。
“可他们忘了,无论南雁北雁,原本就是同根同源的。昔日奉昀帝建天下,为了缓解北方的饥荒,于是从江北、西陵、洙台分别迁了百十万居民到南边垦荒定居。如今的南人,当年亦是北人。难道仅仅是因为南北的水路不同,血脉也就相异了么?”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北人有错。错在无能,抵不住西羌,护不住家国。在下不才,愿向诸位南方子弟谢罪,我们的确是逃兵,有愧于众生所托。”孟津说着,便一掀衣摆,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请诸君责难。”
北方子弟惊骇道:“元昭!何至于此!”
南人没话好说,只有去看谢岸,却见他神色复杂,一言不发,只是一瞬不瞬地瞧着孟津。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便开口,于是永安孟氏的嫡长子就那样跪着。
可是有些人即便是跪着,看起来也像是身居高位。
众人不禁叹服,不愧是孟家子孙啊,文能达意,理能服人。哪像自己,就知道瞎嚷嚷。这么一想,便都有些羞惭起来。
晚春天气,早蝉已经开始振翅,呜呜啦啦的鸣叫声,把时间如芽糖一般拉长又交叠。
好一会儿,谢岸才笑着将他扶了起来,“元昭,你看你,这又是何必呢。大家都知道,沙场战事,不是你能左右的。若论罪,人非圣贤,谁又没个错处呢。”
他眼风一扫,凉凉道:“方才最先喊叫起来的,也出来赔个礼吧。”
那两个骂得最响的红着脸走出来,低头行礼道:“方才是我们不对在先,言语之间冲撞了你们,多有得罪。”
他们两个全都鼻青脸肿,想来方才已经挨了不少老拳。
北人天生高大一些,力气上也占优势,打起架来不管不顾。现在冷静下来,看见他们脸上的伤,心中也老大不自在,忙拱手回礼道:“我们下手没轻没重,你们多骂几句,应该的,应该的。”
这话一出,两边齐齐笑起来,还有上赶着讨骂的!
有道是相逢一笑泯恩仇,在一片哄笑声中,似乎有一座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川,正在缓缓消解。
另一边,谢岸拉着孟津的手还未松开,他低声问:“如果南雁愿意接纳北雁,那么日后在统领雁阵的,又会是谁呢?”
孟津这一次没有急着抽身,反而直面他的眼睛,镇静道:“雁首是那一位……余下的,南雁北雁平分秋色。”
谢岸沉默片刻,微笑道:“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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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仅仅把这一次广文院闹事定义为学生之间的争斗,无疑大大贬损了它实际所蕴含的丰富的政治意味。
多年以后,人们会惊讶地发现,那群在庭下不愿合宿的少年,一个个都已经身居高位,掌握着整个国家运转的命脉。
而他们之间的和谐融洽,则是整个王朝最大的幸事。
这是一次并未载入史册,却又影响深远的南北对谈,为此后近乎延续三百年的南靖王朝,筑下了坚不可摧的庞大根基。
一切的一切,从少年而起,因少年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