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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夏屋渠渠 ...


  •   祝袖走入长长的回廊。

      朱红色的富贵围墙建造了一个假想中的宫殿,离开这里万应只是万应。
      可是在这里,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掌握着生杀大权。

      这里的所有人都活在恐惧之中,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庭院上空,时时告诫他们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绝望与飞来横祸。

      人可以因为一杯酒或一个细微的眼神失去,鲜血与屠杀每日在这里上演,如同一出低劣的折子戏,已经无法引起任何波澜。

      只有祝袖例外,在万家他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活得像万应的一条狗。或许正因为他连人的尊严也完全抛弃,才能在残暴的主人跟前存活。

      长长的回廊上头长满了长长的紫藤,祝袖走啊走啊,厌倦地想路真是长得没有尽头。

      虞娘向他下了最后通牒,加大毒药的剂量。

      那是一种令人无法自控的白色粉末,无色无味,装在小巧玲珑的瓷瓶里,祝袖每日每夜悄然无声地将它们混入万应的茶水之中。

      他还记得一开始见到万应的模样,那时他脾气暴躁,可是没那么爱杀人。最多有种恶趣味,床第之间总是喜欢在人腰侧留下深深的咬痕。

      那时他最爱说的话是:“老子一定会功成名就。”

      他坐拥万贯家财不过是近十年的事,却仿佛天生就该睡在金玉堂里,用最贵的器物,喝最贵的酒。
      祝袖想他小时候大概很穷,因为他的腿上有许多疮疤。
      尽管万应从不承认自己有贫困潦倒的日子,却会在夜里的梦境中悄怆地喊着“不要”。

      不要什么呢?

      祝袖不知道,只知道在药物的作用下,万应的梦似乎越来越可怖,他渐渐无法入睡,狂躁地在室内走来走去;有时从梦中惊醒,眼睛赤红如血,拿着剑四处乱挥。

      他不再说不要,却反反复复地怒吼:“去死,去死!”

      祝袖亲眼看着这一切,那些具有魔力的药粉如同诅咒,将一个普通人变成嗜血的怪物。
      她承诺事成之后让他回到慕容山庄,同时万应所拥有一切,日后都归属于他。

      祝袖做梦都想回到过去,人是为了期望而活的。纵然知道这期望成真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是谁敢亲手打碎自己活着的意义?

      毒药由他亲手撒入,恶果也由他亲口品尝。

      万应愈来愈残暴,对他的态度也愈来愈诡谲。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是虞娘的报复,报复他起意残害她的弟弟。
      她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算计慕容白,可是其他人不行,纵然是受她的指使,也该受到惩罚。

      祝袖花了许多年才明白这一点。一个女人可以在仇恨一个人的同时爱着一个人。她把弟弟当作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只有她能销毁,其他人不能动。

      彻悟之后他把装药的瓷瓶砸碎,粉末随风飘扬,如同沙砾。
      然而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他无数次希望能夺下万应手中的剑,让事情回到原点。

      可是碎掉的东西要怎么拼回原状?

      祝袖一步一步走向高台,万应站在那里,他每天都会在这里眺望他的疆域,希冀着功成名就。

      虞娘承诺了他什么,祝袖不知道,但可以想象应当是十分诱人的条件。她很擅长蛊惑人心。

      他眼中闪烁着天真而快乐的光芒,白手起家的富商万应对此深信不疑。一块金子甚至能够颠倒黑白,那么很多金子自然可以颠倒乾坤。

      看起来他今天心情不错。
      他抓起一把铜钱,随意抛掷,哗啦哗啦。有的落在木质的地板上;有的飞向高空,随即下坠,像一场昏黄的雨。

      多么令人愉悦的声音,比一切乐声更美妙。

      哗啦哗啦。

      铜板四处滚落,侍从们听见心潮涌动的声音。

      这是万应最喜欢的游戏:十万枚铜板,这些仆从如果能在天黑之前全部拾起,便能获得恩赏;少了一枚,就得死。

      连侍从自己都喜欢这个游戏,富贵险中求,赌一把,也许他们能做到呢?
      在这个世道,十万铜板买一条命,那是绰绰有余的。

      自从上回虞娘来过这里之后,祝袖便下定决心,要阻止这一切。
      她的野心全部写在媚笑着的眼睛里,旁人看不出,可是他已经看透了,并且厌倦了这样的假面。

      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劝告万应断绝与慕容山庄的来往,可是已经尝到甜头的商人怎么会听得进这前后矛盾的谏言。

      祝袖望向辽阔的云天,太阳像一只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人间的罪恶与丑陋。炎热的天气给了他一点坦诚的勇气,他决定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就在今日。

      “当初是你劝我,说与他们合作有好处。”万应倚在玉塌上,侍女为他打着扇子。

      “我撒谎。”

      万应眯着眼睛看他:“祝无衣,当初你流落街头,是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

      “是。”

      “现在你告诉我你背叛了我。”

      “我从未忠于你。”祝袖说,“我忠于慕容山庄,我生来就属于那里。”

      “你曾说你恨那个让你丢掉一切的女人。”

      “我恨她。”祝袖顿了顿,“但是在那之前,我爱过她。”

      这句话如同某种暗器的开关,将在场的两个人都射得鲜血淋漓。
      万应狂怒地掀翻了案几,青筋暴跳地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好像只剩一缕游魂留存世间的男人。

      原来如此。他想的没错,这个人从未真心待他。
      这么多年,他从未真心待他。

      其实六年的罪恶坦白起来竟也不很长,压缩成一段极度浓缩的话,听起来还有种别样的生动。
      万应静静地听着,可是脑子里却在嗡嗡作响,他必须竭力抑制住自己心底的杀意,才能听清祝袖带着决绝意味的一字一句。

      “离开山庄之后,她还时常给我写信,说一切只是迫不得已,庄内有暗鬼,我之所以中毒就是因为暗鬼与慕容白里应外合。谎话说了一千遍,就会变成真话。我竟然相信她正在努力寻找治好我身体的药方,并且还要与那些阴险狠毒的背叛者斗智斗勇。”

      “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你,她说山庄亏空巨大,需要钱财支撑,让我与你交好,我便以报恩为借口跟在你身边。后来就是我们醉酒之后……我那时恨不能杀了你,虞娘却立刻知道了这件事,写信来一遍遍地质问我,我痛苦不堪,自以为负她良多。现在想来,大概那酒里的□□,根本就是她授意暗桩放入。她说她可以原谅我,只要我每日往你的茶水中下毒。这种毒不会致命,却能一点一点……”

      万应屏住呼吸。

      祝袖闭上眼睛:“让人发疯。”

      发疯。
      他想让他变成疯子。

      也许他现在已经是了。

      万应颤抖地看着自己的手,头剧烈地疼痛起来,狂躁与嗜血再度席卷而来,他嘶吼道:“我要杀了你!狼心狗肺的东西!祝无衣,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那个被他遗忘多年的万应似乎露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时他是怎样的呢?

      也许一开始的他只是个不太明白怎样表达感情的别扭商人。小时候穷怕了,不敢和人谈感情;后来太富有,和谁谈感情,都像是用钱收买。
      所以他干脆不说,只是偶尔盯着祝袖,盯着盯着,就露出微笑来。

      日渐狂暴的万应已经忘却了那些令人怦然的晴夜,忘却了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拥抱着怀中的人,生怕将他碰碎。
      爱欲沾染上毒药,扭曲得面目全非。

      他也面目全非。

      祝袖等待着尘埃落定的一剑,等待着万应干脆利落地结束他可笑可鄙的一生。他却只是发疯似的在空中乱挥,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怪物搏斗。
      那怪物的名字,大约叫作命运。

      最后他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剧烈地呼吸着,像是彻底败阵的模样。

      祝袖不忍道:“伯安。”

      “滚,你给我滚!”万应胸口起伏,指着门大吼,“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为什么不杀我?”祝袖抱着必死的决心,却不曾料想这个杀人如麻的男人不愿亲手杀掉害他沦落至此的仇人。

      “你以为我傻吗?我杀了你你就解脱了,你就以为你不再亏欠我了。我不杀你,让天杀你。”万应癫狂地仰天大笑,“让这瞎了眼的老天杀你!”

      侍从们遵从命令将祝袖丢出尽欢园。

      万应拿着剑独自坐到日暮,没人敢去打搅。

      只有那个终于在太阳沉落之前捡回十万枚铜币的幸运儿兴高采烈地走向高台,希冀着主人应允过的恩赐。

      这一次万应却露出惊惧的表情。
      他乱发披拂,一剑砍向那个试图靠近他的人。

      “你想害我,你想害我。”

      “你们想害我!你们想要我的钱!”

      巨大的口袋倒在地上,铜板如尘土般铺在他的脚下,鲜血淙淙流淌,倒映出半个斗室。
      他恍若未觉,紧紧地抱着剑,反复呢喃:

      “骗子,全是骗子!你们想害我,你们想拿走我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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