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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墓门有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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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的林,一点风也不透,空气死了一般滞在那里,蝉发狂般地嚷着,仿佛正跟老天爷叫板。
祝袖石像似的凝着,灰白的脸蒙上一层黯淡的影,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阎王爷看漏的鬼。他眼睛望进虚空里,望进去,仿如濒死的鱼望着一片褶皱的团栾。
树影缭乱中走来一个人。
虞娘。
他约她在此地会面。
生死也罢。他们之间应该有个了断。
六年了,他头一次感到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事,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虞娘着一件紫衣,只有美人才能将这颜色穿得这样美,惊心动魄,含有一点微微的诡谲。她眉眼里带着一点媚,她用妖媚遮去倦怠。
这些男人总是让她觉得无聊且可鄙。
“无衣,你怎么还是去不掉那些软弱?”她压低了声音,仿佛还带点情意似的,“只差一步,荣华就到手了呀。听我的,你想办法回万家去,万应已经疯了,你知道么?他疯了,只剩一个十来岁的小儿子,那是不足为惧的。只要把万应囚起来,再哄哄小的,万家的一切——”
“虞娘。”祝袖忽然打断了她,“我很累了。”
虞娘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鄙薄,一个男人,用这样恳求的语气说话,她心底只有冷笑。
“好,那你今日叫我来这林子是做什么呢?”她随意地摸了摸保养得宜的指甲,“你累了,想回山庄去?是不是?”
祝袖默然半晌:“我曾经想过,可现在……我已经毁了,健康、人格、清白,一无所有,我还怎么回去?”
虞娘淡淡道:“人总要向前看的。”
“我还有前路吗?”
“你自己说了算呀。”
祝袖凄惶地笑了笑:“我自己把自己推到悬崖边上,如今只有跳下去。”
虞娘不耐烦地扫他一眼,她最恨人摆出一副可怜相,这让她想起多年前软弱无依的自己,凄凄惨惨戚戚,真是恶心。
“悬崖怎么了?悬崖上照样能开出花来。”她挥手扇了扇飞舞的小虫,“当初是你自己选的毒药,可没人逼你。”
“我罪有应得。”祝袖眼睛射向她,沉声道,“但是你就没有错么?”
“错?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虞娘冷冷道,“有人一出生就是贵族,有人一辈子都是草芥,这就是对么?”
她很快恢复了妩媚:“算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也是快死的人了。”
祝袖心头一窒:“从头到尾,我只是一枚棋?你对我一点真心也没有吗?”
虞娘浅笑:“怎么会,你可是大功臣,我都不知怎样感激你才好。”
她伸手抚过他的脸庞,又掐住他的脖颈,温柔道:“瞧你,比从前消瘦多了。恶疾缠身的滋味,只怕不好受罢?我真不忍心你受这种望不到尽头的折磨……来,我帮你结束这一切。你不是怕悬崖么?我拉你一把呀。”
祝袖早已无力挣扎,面皮下漩涡似的转着绝望的绯,如一朵重台花,酽酽的,带股泥腥气。
“唔……沈公子……”
“沈公子?”虞娘笑了,“啊,沈钧。他和你是一路货色,糯米团似的黏糊,你见了他,一定会与他要好的。别急,你先走一步,他很快就来与你作伴了……别急。”
“货色?作伴?”有人不可置信地低喃着。
虞娘看见祝袖嘴边的冷笑,忽然意识到什么,一回头,沈钧果然站在那里,仿佛被扼住脖子的人是他。
她了然地一眨眼,甚至有些赞赏地瞧了祝袖一眼,这病鬼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嘛,临了临了,还知道算计她一手。
祝袖倒在地上,浑身颤抖,急促地咳嗽喘息着,闹出的动静甚至盖过铺天压地的蝉鸣。
沈钧伸手指着她:“你……你……”
虞娘神色安然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别气呀,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呢?大热的天,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若不是方才目睹她意图杀人的一幕,谁能想到,说出这样温婉熨帖话语的人,是个机关算尽的毒妇。
虽然他近来的确听见一些关于虞娘对待下人过于严苛的流言,却也自以为是他们因为看不起她出身而编出的谎。直到有人说看见她与二弟关系不大寻常,他才开始生发疑虑,暗中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今日他处理完事务,提早回府,听说虞娘不在家中,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随后便收到一张匿名的纸条,说要让他看清自己女人的真面目。
若在寻常,他定然置之一哂,不加理会。
可是……他匆匆赶来,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只是来保护虞娘的安全,直到亲眼目睹方才的一幕!
毁了!
他心爱的女人不仅想要杀人,甚至还想杀他!
沈钧努力平复心境,一把将她甩开,拔出身上的佩剑,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如你所见,是个小人。”虞娘凛然地闭眼抬头,“你杀了我罢。”
沈钧见她如此决绝,反倒狠不下心去,只得揪住她的手臂,低吼:“为什么?”
“不为什么。”虞娘冷冷道,眼中仿佛闪过一丝水泽,旋即垂眸,“沈爷是妾的夫君,便是妾的天。天要我死,我还活着做什么?”
祝袖嘶哑道:“别……别听她……”
沈钧却只是盯着眼前的女人,阴沉道:“我问你为什么杀他?”
虞娘沉默片刻,道:“他害死我弟弟,我要他偿命。”
“别听她……”祝袖绝望地哀鸣着,如同一声一声的丧钟。
“你还要杀我?”
虞娘凝视着他,随即痛苦地别开眼去,低声道:“是。”
“原因。”沈钧心头如同烧了一把火,“告诉我原因。”
“我们有宿仇。”
“宿仇?”
虞娘转了转眼睛,仿佛在欣赏他的表情,这种看戏的神情如同涟漪,一触即散。
“你可以去问问你的父亲,二十年前,在国都,他是不是醉酒纵马,撞死一个名叫吴庸的护卫。”
沈老爷不在此地,自然无法当面对质。然而虞娘声色凄厉,倒像有十分把握。
宿仇,宿仇。
沈钧茫然道:“那么,你……你对我只是演戏?”
虞娘呜咽着捂住眼睛:“不然呢?沈公子,我与你隔着血海深仇,纵然……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你动手杀了我罢!”
沈钧后退一步:“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虞娘仿佛火上浇油似地低声道:“你细细想,事情怎么会那么巧呢?顺手在街边救下一个身世凄惨的姑娘,这姑娘还与你心有灵犀,无话不谈。沈公子,为了接近你,我足足准备了半年。”
沈钧绝望地嘶吼一声,原来……原来这一切只是骗局!
原来他以为的真心,于人家而言只是逢场作戏!
虞娘眼神飘渺,不知望向何方:“你等什么?还不快动手。”
沈钧感到背后扫来一股劲风,猛然回过头去,他多年来百般爱护的弟弟,正决绝地持剑向他攻来。
寒刃在空中交接,哐当一声,震得两人连心底都麻木起来。
“你!二弟!”
沈平惊慌失措地看了虞娘一眼,后者正伏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碾死一只爬上她掌心的蚂蚁。
“……大哥。”沈平有些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被沈钧的剑势逼的连连后退。
“你想杀我?”
沈钧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仿佛人被悬在炭火上,炙着烤着,火苗烈烈地舔上他的掌心,使他连剑也几乎无法紧握。
“不不,我没有!”
“你方才分明是往要害上刺!”
“我只是——”
“我真是瞎了眼!”
沈钧绝望地咬紧牙关,不肯再说一句话。
剑招如同雨点般砸向沈平,他惶恐万分,生怕哥哥要置他于死地。他害怕,虞娘说哥哥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事情,他害怕呀!万一哥哥要告诉爹爹,告诉旁的人,他就一辈子身败名裂了!
现在看来虞娘说的果然没错,哥哥对他起了杀心,他知道,比剑他是比不过哥哥的,他连哥哥的一根小拇指也比不上……
他要死在这里了,他要死在这里了!
沈钧经此大变,正是怒火攻心之际,此刻只想发泄胸中凝滞的恼恨,剑意便显得十分凌厉。谁知不知怎的,忽然脱力,眼前一片漆黑,仿如永夜降临。
沈平见他挥剑向前,吓得连忙错手去挡,谁知沈钧直直向他倒来,这一剑直接刺入胸膛。
沈钧呕出一口鲜血,仰天大笑:“好,好啊!”
话音未落,便脸色灰败地歪下头去。沈平颤颤巍巍地一探手,已经没气了。
哥哥……哥哥他死了。
沈平呆滞一晌,随即白日见鬼似的推开沈钧,抱着头瑟瑟发抖。
“你做得很好,你看,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压在你头上。”虞娘向他走来,眼中闪烁着微光,“谁也不敢再轻视你了。”
沈平呆若木鸡地望向她,手中剑哐当一声落地。
“我杀了他,我杀了我的亲哥哥……我杀了……”他痛苦地抱着头。
虞娘鄙夷地望着他,做了就做了,摆出这么副追悔莫及的样子给谁看?
她伸手止住他的呢喃。
“不,你哥哥不是你杀的。”虞娘妩媚一笑,“你与他兄友弟恭,感情再好不过。”
她眸中流光暗转,循循善诱:“杀人的,是这个来历不明的病痨鬼,他杀死沈家长子,还想杀你。”
听见她将罪名安在自己身上,祝袖毫不意外,甚至有点想笑。
“哦,对了,要是有人问为什么他副病怏怏的样子还能杀人,那是因为他心思狠辣,居然提前用毒。”虞娘偏了偏头,“这也不算冤枉他,他本来就喜欢给人下毒。”
沈平呆呆地听着,忽道:“毒?你还给我哥下了毒?”
虞娘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我的傻公子,你剑法几斤几两自个儿还没数么?要不是他中了毒,你能赢得了他么?”
“你……你这个毒妇。”
“谬赞,谬赞。”虞娘语声轻快,“不过,亲手杀掉他的可是你呀。人呐,就是不敢正视自己的卑鄙……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别盘算着把我卖了,我可不是你能随手丢掉的刀。和兄长的女人纠缠不清,藏剑弑兄,哪一个都够人写一出好戏了……公子总得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罢。”
是,她说的没错。自己是大罪人了,弑兄,弑兄……沈平颓然地倒坐在地上。
“站起来。”虞娘忽然扬声道,把沈平吓了一跳。
“想让心仪的女人多看你一眼,不站上顶峰怎么行?”
沈平心头一跳,脑海中浮现谢嫣霜月般的笑脸。
他怔忪半晌,终于以利剑支撑着起身。
茂林簌簌,虞娘赞许地望着他:“这才像样。”
祝袖嘴角扯起一丝冷笑,又一个……又一个自以为是的傀儡。
仿佛心有所感似的,虞娘柔柔地望向他:“至于你,无衣,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叫我怎么谢你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