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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月出照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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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城主新官上任,却很知风雅,没把宴会搬上亭台香榭,反而临水依竹,辟出一块旷地,燕乐旨酒,以飨宾客。
开宴前,帖子飞得四处都是,几乎城中排得上名号世家名门都在受邀之列。
可世家一年接的酒帖比平民吃的盐还多,一个小小的城主,又岂会放在眼中?
他们正打算推拒,却听说孟家与谢家都打算赴宴,这时候,大家不免仔细思虑起来。
这个慕容白,究竟是哪边的人?
说他是谢家的亲信,绝非空口无凭。昔日的养子,宫宴上谢王后那一番话,实打实地点明了他是忍辱负重。他与谢家虽然明面上不来往,但是私底下必定还有粘连。
也有人觉得他与孟家关系更密,首先孟二公子对他的情谊,人尽皆知,不仅苦心孤诣地为他免去奴隶之身,还直接推举他做府君,这显然是当自己人呐。
众人猜来猜去,稀里糊涂,谁也劝不服谁。各自跑去问孟谢二公,得到的答案却模棱两可,叫人摸不着头脑。
那就去吧,去宴会上看一看端倪!
南城的贵族,一半的时间在赴宴,另一半时间,在赴宴的路上。
车马琳琅,流水浮灯。
他们已经忘却了战事,忘却了流离的过往,重新捡起秦淮花月,在丝弦竹管中品咂人生的况味。饥饿与死亡离他们太远,只是奏报上的寥寥数语,他们看在眼里,却记不到心上。
怜风月,叙酣宴。人生苦短啊,何不秉烛夜游。这些贵族最害怕的东西,莫过于时间,莫过于权利的更迭。不过混沌的酒场上还有一群清醒的看客,一面假意沉溺于酒香,一面嗅到带着腥气的暗流。
“阿白。”谢乾依旧是那副笑模样,低声对慕容白说,“你消瘦许多。”
慕容白知道他心底在恼恨。
谢乾将所有人当作可堪玩弄的猫犬,他下棋不讲规则,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规则。
设置规则的人容不得有人跳出他的棋盘,可是有些东西竟然失去了控制,譬如谢嫣,譬如慕容白。
当初慕容白跪在谢家西门,他将人拒之门外;如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顾念旧情的模样,仿佛心底对他还有什么不舍似的。
“父……谢公。”慕容白仿佛受宠若惊,“您近来可好?”
“老了。”谢乾道,“夜里总是头疼。”
“谢公操劳,还要多多顾念自身。”
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他真是信手拈来。不过谢乾会不会相信,就要另说。
小狐狸与老狐狸相视一笑,旁人看来真是亲厚无间,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除了这点稀薄的假笑,六年的父子恩情,已经走到末路穷途。
虞娘跟着沈钧身旁,说是小妾,恩宠身份却已经与正妻无甚差别。沈大公子甚至迟迟不娶,与家中关系闹得很僵,算是除了孟津之外的第二个痴情人。
今夜他出席酒宴,并非自己的意思,父亲要他观望局势。
他远远瞧着从容应酬的慕容白,在他身上已经找不到谢岸的影子,他从酒里喝出一丝苦味,有人死了,有人却活得如鱼得水。
他与谢岸自幼相识,那么多年的情谊,却连为他报仇雪恨都无法做到。
虞娘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低声说:“不要紧,恶有恶报。”
沈钧捏碎了酒盏,鲜血涌出,虞娘低呼一声,想要为他包扎。
他第一次推开心爱的女人,走向灯火辉煌的名利场,这里人们脸上都有一层厚厚的垢,除非用刀用铲,否则别想看清他们的真实面目。
“慕容城主。”他盯着眼前的人,冷冷道,“城主步步高升,真是可喜可贺。”
“多承吉言。”慕容白缓缓道。
“可是高处不胜寒,城主当心着凉。”
“大热的天,宁可伤寒,也别中暑。”慕容白笑了笑,“我看沈公子现在脸色发黑,就有燥结于胸的症状。最好是戒心火,远女色,病症可消。”
沈钧冷道:“治病自有医官,不劳城主代俎越庖。”
慕容白瞧他一眼,实际上瞧的是端坐在席间的虞娘。
女人一身紫纱,她从前就很喜欢紫色,恶紫夺朱,她喜欢抢夺的快意,喜欢一切名不正言不顺。
她妩媚地举起酒盏,遥遥一敬,不知是敬他,还是敬他身后的紫竹。
沈钧这样恨他,大概是把他当作杀害谢岸的凶手。他都能猜到虞娘怎样为他编织仇恨,一点一点,这里描一笔,那里添一句,用无影无形的罩子养着怨。
有时候他自己也不免怀疑杀死谢岸的究竟是谁?
是决意要他性命的虞娘和祝袖?
还是那个雨夜围困他们的杀手?
抑或是自作聪明令他戴上面具的谢乾?
还是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的自己?
他们一起杀掉了谢岸。那个如太阳般耀眼夺目的少年,时间永远停滞在十六岁。
而他们这些杀人犯,看起来还不像是要遭报应的模样。
慕容白不想与沈钧纠缠,在他眼中他已经是个死人,被虞娘用蛛网牢牢缠住,自己却无知无觉,追着苦痛要一个答案。
没有答案。
如果有,也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恶有恶报是小孩子才会相信的谎言,不择手段的人活得最好。
慕容白近乎报复似的想着,心里却一片空茫。
没留神被水酒呛了一下,脑海中竟然浮起孟津沉睡的侧脸,仿佛某种心电感应,一抬眸就看见孟津立在那里,一竿竹似的,身后摇漾流水风灯。
你还在戏台上,慕容白提醒自己。
他直起身子,走向孟弈,谦恭至极地向他问安。
无数双眼睛盯住他们,心里盘算着,琢磨着,同时又惊疑着,不解着。
这个慕容白究竟是谁的人?
现在看来这个问题依旧没有答案,他左右逢源,这在官场上是大忌。
南北看似融和无间,实际上势力还是那个势力。
靖王了然为君之道,偏倚有度,有时东风压倒西风,有时也要让西风长一长威风。
上司太聪明,属下的日子就难过,南北的内斗总也消解不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如今竟然出了一个慕容白,看似两边都沾,又好像两边都不沾,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是个无甚门第的庶民,靖王却准他做一城之主,是不是代表,王上有意拔擢寒门?
众人带着疑惑赴宴,又带着疑惑离开。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宾客尽散,慕容白却没有急着走,他独自坐在溪边,沉入夜色。
莲灯早已寂灭,今夜一过,他在南城的处境,便会乘风而上。
达到了目的,他却无悲无喜。
“你还没走?”
“我……我掉了件东西,回来寻。”孟津长身玉立。
慕容白随意道:“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让元昭特意跑一趟?”
孟津僵了僵,那自然是借口,如果非要说出是什么,那也只有眼前这个眉眼浓烈的人,可称珍重。
慕容白久久没有听见回答,不由得抬眼望向他,那一刻他的神情甚至有点单纯。
仿佛一个提出问题后,却没有得到回答的孩子。
孟津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醉意。
今夜他是宴会主人,大家又拼命地想从他口中套话,几乎人人都来与他把盏。
但微醺的人也未必是因为酒。
“什么样的?我帮你找。”慕容白毫无知觉地向前走着,没留神踉跄了一下。
孟津连忙伸手去扶,恍惚间触到他的指尖,温热的,和他凛冽的气质全不相同,这具身体是鲜活的,血是热的。空气中翻腾起微妙的香气,浓郁而窘迫。
慕容白显然嗅到了他心头的起伏,这种味道代表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可他眯起眼睛笑了笑:“你在想什么?”
孟津移开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尽力压抑住心下翻腾的欲念,却只能绝望地看着它们如龙蛇般腾跃燃烧。
“你想要我?”
“不……”
慕容白盯着他看了半晌,凑近了在他唇边一吻:“撒谎。”
孟津心如擂鼓,那人眼中混杂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慕容白太复杂,一个人掌心的纹路乱成那样,多半不会有什么好命途。握住他的手,便如伸手去拉一个即将坠入悬崖的人,要么拼尽全力救他性命,要么与他一同落下深渊。
父亲调查了他的背景,慕容家是个曾经显赫一时的西临贵族,如今已经没落。可慕容白出身于何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知晓,他仿佛是一个已经被抹去的人。
孟津看不透他想做什么,颠覆王朝?汉人不可能承认他,没有贵族的拥戴,任何人想要在这里夺取权位,都是痴心妄想。
或许他只是想扰乱新朝的秩序,让这个本就乱象丛生的时代愈发混沌不堪,他好从中坐收渔利。
不,有没有可能他们都想错了,孟津不禁想起广文院中,他那句被夫子视作大逆不道的话:有黑才有白,有偏才有正。
这到底是“谢岸”的想法,还是慕容白的信念?
慕容白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知晓他心中所想,却默然不语,比潺潺流水更安静。
他的眼神如此深挚,如同南方粘连心间的霜雪。
他每每这样看着他的时候,孟津心中便会浮起一种古怪的错觉:这人深深地爱着他,爱得无法自拔,非他不可。
这可能吗?
孟津随即自嘲,白日作梦。
不过现在是深夜,人在夜里有做梦的权利。在梦中糊里糊涂地让人骗一骗自己,应当也不算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抑制不住地吻住一片薄红,一只手牢牢按住慕容白的后颈,反复确认他就在自己怀中。
孟津解开他脖子上的白绫,露出那一块淡粉色的疮疤,如同朝圣般细密地啄着。灼热的气息拂过白皙的肌肤,如同春风吹过湿润的裸地。夏夜卷着热潮在四面涌动。
慕容白觉得痒,偏开头去,孟津却固执地握住他的手,用白绫一圈一圈地缚住。他们十指紧扣,被绳索紧紧缠在一处。月色下缎带闪动着海浪般的纹路。
慕容白看了许久,喃喃道:“元昭,你可以试试抓住水中的月亮。”
“为什么要抓住?”孟津轻声在他耳边道,“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浸在水里或悬在云间,我会将他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