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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施于中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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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亭飘着绿纱,半下午的时候,暑气散去一点,浮空里寥寥落落地涌起荷风。
虞娘卧在贵妃榻上,手边的玉碗里冰镇着浑圆饱满的荔枝,她百无聊赖地支起身子,望向西边的楚楚楼阁。
“是谁在弹琴。”她仿佛不经意地问。
“大约是二公子。”侍女乖巧道。
琴声黏黏糊糊,像是心中有怨,却又不敢发作成恨,只好不上不下地假作闲适。
沈平是个草包,草包就连弹琴也不堪入耳。
可是草包有草包的好处,指东他不敢往西,乖顺得令人怜爱。
虞娘懒懒地玩着手上的扇子,锦绣扇面上绣着红岩兰草,虽然好看,却终究有些看腻了。更何况为了搭它,还得穿一身繁复衣裳,太累。沈钧喜欢,她不。
她摩挲着白玉柄,穗子腻在身上,怪痒的。她忽而一抬手把价值不菲的绣扇丢进水里,噗咚一声响,沉沉的,云罗锦在暗绿的光影中游荡。
侍女瞪大了眼睛,却都不敢作声,生怕哪里惹恼了她。
“取我的玉笛来。”
虞娘吩咐了一句,片刻之间,那段短竹似的小乐器就送到她手中。悠扬的笛声涌向八方,卷起细碎的涟漪,琴声顿了顿,声音忽而亮起来。
瞧,又一个被“高山流水”哄骗的傻瓜。
一曲奏毕,虞娘百无聊赖地等着,等那小小的飞虫扑入罗网。
半个时辰后,沈平“偶然”路过,虞娘含笑请他坐下吃一点杏仁露,消消难捱的暑气。
从头到尾,两人行止合乎规矩。沈钧未娶正妻,沈平唤她一句姨嫂,她便规规矩矩称他二公子。
只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为了避嫌,沈平起身要离开。
“不多坐一会儿么。”虞娘慢慢地笑了笑,仿佛悠然绽开的一朵夹竹桃,露出细幼的齿和左颊上的酒窝。可等人望过去,她已经垂下头,拿起一颗荔枝,用葱白的指尖剥去裹身的外壳,柔婉地,安谧地,露出乳白而晶莹的果肉。
她含吮着汁水,眼睛汪着一潭泉,细细地漾着秋漪。
沈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天气热,他背后冒出火来。真怪,他本不是怯热的人!
“天这样闷,要下雨了罢?”她忽然转开眼眸,疑惑地问了一句。
沈平呆呆地答:“大约是罢。”
虞娘起身,叹息道:“将这些收了罢,免得一会儿淋上雨。”
侍女们听见吩咐,便游鱼似的端起果盘、甜羹、卧榻、软枕。
虞娘趁着她们忙碌,往沈平手心里塞了个东西。后者茫然地望着她,她却没什么额外的表情,庄重地向他一点头,道了别,便与众人飘然而去。
沈平望了望天色,阴沉沉的,真是要作雨的模样,蜻蜓在四周绕啊绕,绕的人眼花缭乱。
他摊开手心,一粒小巧玲珑的荔枝核静谧地躺在那里,通体漆黑。是她方才含吮于唇齿间那颗。
忽然雷声大作,他从呆滞中惊醒,沉胀的云翳压在头顶,他连忙一路小跑,却免不了半路被暴雨浇透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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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真是不详。”
周游脱下蓑衣,拧了拧头发上的水,长刀搁在桌案上,水珠凝成无数双眼睛。
“回来又碰上那群阴魂不散的下三滥,折了七个兄弟。”他啐了一口,“慕容山庄越来越猖狂,西边怎么也没动静?真打算以后让慕容虞坐庄?”
段廉观察着慕容白的神色,说了句废话:“我看慕容虞的野心不小。”
慕容白不说话,周游有点发急:“怎么个意思?她想当女皇帝?”
慕容白和段廉的眼睛齐齐攫住他,周游心底一虚,向空旷的大门望了望。还好,没人。
他还想说点什么,慕容白淡淡道:“去换身衣服,当心寒气入体。”
周游虽然怵他,却生来心直口快,且今日又死了几个得力干将,胸中不平。
“她是你姐姐,我知道,疏不间亲。可是没有大诫,小惩总该有一个罢?哦,这么多年来,她做了多少黑心事——”
段廉忙道:“周游!”
“去,你别拦我,我今儿非把话说清楚不可!她与祝无衣发绝杀令买你的命,如果当初不是你正好戴着面具,杀手将谢公子错认,你那时只怕已经死在荒郊。后来你到了西边,慕容虞弄出那场大疫,害得你差点死在野地。回到南城之后更是三番五次找咱们的麻烦,你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般心慈手软,只怕终有一日,你要死在她手里!”
“你高估我了。”慕容白嗒啦一声搁下长刀,负手而立,“心慈手软?周游,你被雨浇昏头了?还是死几个人就足以让你失去理智,口不择言。”
周游拧着眉凶狠地看着他:“去你妈的。”
“你可以骂我,逞逞口舌之能,数着过去的悲惨发几句不痛不痒的牢骚。”他忽而一掌拍向桌案,“可是握刀的人不该放下刀。”
话音未落,长刀已被掌风震出,如同紫电青霜,恶狠狠地撞向周游的腹部,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被力道逼退几步,呕出一口鲜血。他紧紧地攥住刀柄,用手背抹去血沫。
“你觉得恨,就杀掉那些夺去他们性命的人,你不是身无长物的困兽,只能在洞穴中嘶吼。你甚至可以亲手杀了慕容虞,割下她的头颅祭奠亡灵。可你杀不了她,你没把握赢,却只能在这里发泄情绪。”慕容白冷冷道,“可笑。”
“我当然可笑!”周游低吼道,“你运筹帷幄,连命都可以不要,别人的命自然也不放在眼里。”
“命算什么?”慕容白低笑道,“一文不值。男男女女如野兽般媾和,造出一个千百年来都了无新意的玩意儿。眼睛,鼻子,嘴巴,还有什么?一颗心?狗也有这些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有命活的才叫命。善恶有报?在天之灵?我不信那些连活都活不下去的人,能有什么轮回,能有什么灵佑,死对他们而言也许是件好事。”
周游身形摇晃了一下,想说什么反驳他,却发觉自己嗓子哑着,发不出声音。
慕容白淡淡道:“我要做什么事,从不借着死人的名义。我当然会杀掉慕容虞,那是因为她挡了我的路,不是为了给什么人复仇。”
“我与她是同一个洞穴里养出的蛊,她想我死,我要她亡。欲将取之,必先予之。我猜她现在一定春风得意,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那就让她再高兴一些。看一只自以为就快变成凤凰的小鸟折断羽翼,从高台坠落,不是很有趣吗?”
那一刻周游感到整个大地正在电闪雷鸣中震动,他刚从血雨的中走出,七个兄弟的魂灵还落在肩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慕容白告诉他这不算什么。
他的眼神凌厉而疯狂,对神明与道义不屑一顾。
他从来不与任何人亲近,抵抗一切亲密无间,朋友,家人,情人,仿佛是柄不需要感情的剑。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除了他自己,还有那位一心置他于死地的姐姐。
他们相互仇恨,谋划着让对方命丧黄泉,仿佛急于杀掉过去的自己,好走向另一片天地。
慕容白了然地看着他,“周游,你才是心慈手软的那个。”
周游通红着双眼,茫然地想:我该不该握刀,我该为谁握刀?
“你说这雨不详,我却觉得这雨好极了,在这样的雨天杀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慕容白偏头看向他,“想报仇吗?我告诉你一个名字——严松涛。”
“杀他有什么好处?”周游问。
“让对手自乱阵脚。”
周游抿抿唇,半晌拿着刀走入雨中。
段廉蹙眉道:“他连日奔走,又在城外遇上伏击,现在让他去刺杀,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周游是一把好刀,”慕容白淡淡道,“既然是刀,不磨就会锈。他今日如此,只怕是西边对他说了什么,动摇了他的决心。”
段廉迟疑道:“那群老不死的会让慕容虞——”
“不是说了吗?养蛊,他们要的是能大获全胜的那个。”
段廉冷笑:“他们想激出一场恶斗,逼我们为了赢,彻底依附于人。真是好一手如意算盘。”
慕容白道:“他们手再长,也拨不动我的棋局。只是……如果虞娘当真吞掉万家,这个蛊王的名号,只怕就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