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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景山与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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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白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逃。
他们荒唐了大半夜,他竟累得昏昏沉沉睡过去。好在他意念远胜常人,只睡了半个时辰,就自动醒转。四周依旧阒寂无声,天还没亮。
他动作轻缓地从孟津的怀抱中退出去。
这人天生一张雅正绝伦的脸,即便发怒发狠,即便含情含嗔,也严整得如同一朵挂在凤凰台上的凌霄花,可望不可及。他现在沉睡着,吐息均匀悠长,睡颜完美近乎天人,显得那种浸在骨子里的矜贵愈发明晰。
只在怀中人彻底逃离的那一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如同古井幽潭泛起涟漪。
慕容白悄然无声地给他掖好被子,不知为何,漫无目的地在原地站了一晌。
我弄脏了他。
他这样想着,屏住呼吸等心间上的阵阵钝痛过去,随即仿佛又有力气重新给自己穿上一层盔甲似的,恢复了冷漠神情。
慕容白换下女装,向毕恭毕敬的鸨母说:“找个与我肖似的小倌,别让孟公子醒来以后,怪我们照顾不周。”
鸨母虽然有些犹疑,但慕容白作为她们的幕后主子,向来说一不二。她只得低声道:“是,公子。”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盛,孟津面色阴沉地瞧着身旁衣衫半褪,气质清冽的小倌,气得浑身打颤。
慕,容,白!
一夜云雨之后,往他床上塞男人!他咬着后槽牙想这个人是不是连心都没有,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谁让你来的?”他满面郁色,风雨欲来。
小倌被他周身的威压吓住,却行云流水道:“昨夜孟大人拉着我进来的……您都不记得了么?”
记你个姥姥!
修养良好的孟二公子在心中酝酿了一篇说出来足以令孟氏蒙羞的脏话,最终还是没让怒火伤及无辜,行止端方地给小倌裸露在外的肌肤蒙上厚厚的被子,随即杀气腾腾地奔向城主府。
不太出人意料地吃了闭门羹。
看守的侍卫一本正经道:“城主政务繁忙。”
孟津再好的涵养,这会儿也被这句装腔作势的套话烧得一干二净,他是修身自持,不是泥雕木塑。他是大将军孟戟亲自打磨出的利刃,虽然等闲藏锋于剑鞘,可要真动了横扫八方的意念,就是天兵天将也拦不住他。
政务繁忙的慕容城主正在池塘边钓鱼,听见孟津一路弄出来的雷驰电掣的响动,眉心微微一动,却并不惊慌失措,仿佛早有预料。
“贵客上门,你们拦什么?下去罢。”慕容白淡淡道,仿佛之前那句政务繁忙的回复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他已经恢复了寻常打扮,轻衫缓带,眉宇如剑刻刀裁,整个人锋利无比,却又笼在一层茫茫的寒雾中,叫人看不分明。
“不知孟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和他打官腔?
孟津眼中隐怒一闪而逝,又被他强自压下,虽然五脏六腑都还七零八落地埋在焦炭里,却勉强找回一丝粉饰太平的理智。
“许久不见府君,甚是想念,特意过府来瞧一瞧。”孟津走近他,低声道,“不知府君昨夜,睡得还安稳否?”
昨夜是襄王迷了巫山道,云雨混沌,归途泥泞。
睡什么,怎么睡?
慕容白面上仍是严丝合缝,点头道:“有劳大人记挂,下官一向睡得沉。”
“睡得沉?”孟津猛然靠近他,攥住他的手腕,如昨夜一般似有还无地轻捻着,“不做梦么?”
“一夜无梦。”慕容白恍若未觉。
“我倒是做了个梦,府君想不想听一听?”
慕容白笑了笑:“梦就是梦,烟尘一样的东西,大人何必费心记着?南柯黄粱,皆为笑谈,耿耿于怀的是愚人。”
“愚人。”孟津恍然道,“我自然是愚人,不如府君看得通透。”
“大人大智若愚,下官这点浅见,只是贻笑大方而已。”
孟津倦了他一口一个大人,一口一个下官,若不是旁边还有人,他恨不能直接捂住他的嘴,就地扒光他的衣服,如昨夜一般让他眼带薄红,低吟出声……愚人,谁愚弄谁?谁被谁愚弄?不重要,干脆一起化灰化烟,免了这些故作从容的机锋。
他就不信这人真是铁石心肠,与他同床共枕那样久,连个梦也印不到在心上。
孟二公子这么多年动过的怒气,拼拼凑凑攒起来也不过一升,慕容白一人便耗去八斗。
他好能耐啊!
从从容容地演戏,从从容容地离场,剩他一个人在台下怅然若失。现下又改头换面,明目张胆地把他当傻子耍!
他宠他纵他,生怕伤了他。
换来了什么?
耿耿于怀的是愚人!
在他眼中他大概便是最可笑的丑角,捧出一颗真心让人践踏,踢着碾着,惹上一身伤尘。
是贱啊。
这人从一开始就说得明明白白,谁喜欢你呢?别自作多情了。宁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要挣一个自由身。
孟津肝胆欲裂,强忍住心头浮起的暴虐,大彻大悟了么?床上那点事,再缠绵悱恻,再水乳交融,穿上衣服还是远隔山海的两颗心,两个人。
他久久不语,慕容白也并不催促,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可是孟津分明看出这张无懈可击的假面底下有一条缓缓涌动的暗河。
那双因为休息不足而略带困倦的眼睛,身上似有若无的那点云山雾罩的合/欢香气,再怎么遮掩,也遮掩不掉的几许无措。
他将这些一一收归眼底,心头又没来由地快意起来。
躲啊,藏啊。
死不承认啊。
痕迹抹得掉吗。
印在腰间的淤痕抹得掉吗?
如春日雨水般落在肩背后和□□的咬痕吻痕抹得掉吗?
疼痛散了吗?
余热散了吗?
孟津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就那么在眼神里讲述他昨夜的梦。那隐密的,翻腾的,他们一同如浮舟般沉溺其中的梦。
慕容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睛:“大人还有旁的事么?”
孟津却追过去,语声沉沉的落在耳边:“府君是在下逐客令?”
“下官怎么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朝廷命官你都敢带着刀子去杀,哪一日你就是谋朝篡位,我也不会觉得吃惊。”
慕容白掩唇,面带震惊道:“大人这可是诛心之论啊。我何时——”
“你最好没有。”孟津淡淡道,“真有那一日,我们就是仇敌了。”
他终于松开了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层笼罩在周身的阴翳消散殆尽。
慕容白望着他的背影,支在水中的鱼竿抖动起来,已经有鱼咬钩了。
他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冷静地拉起钓竿,那一条肥鱼甩着尾巴,鳞片在日光下微茫闪动。
在一旁默默地、含蓄地围观了一出好戏的段廉十分正人君子地问:“昨晚你跟他——”
慕容白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段廉识时务地闭上嘴,然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逼着他再次开口:“孟二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整个人就跟行走的冰碗似的……你杀个严松涛,怎么又把他招惹上了?”
“严松涛没杀成。”慕容白道,“运气不好,被孟元昭认出来了。”
段廉一脸沉痛,实则内心给孟津比了一个大拇指,他本就不赞同公子冒风险去杀个破官,把自己搭进去怎么办?哦,不过昨夜公子大概确实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继续装着公事公办道:“唔,按道理有什么怒气昨晚也发完了,怎么好端端地跑上门来发火?”
慕容白出了会儿神,凝眉道:“不过是找了个替身做幌子,被他发现而已。”
替身?幌子?
段廉勉强猜了个七七八八,觉得有点牙疼,“对他,你怎么想的?”
慕容白顿了顿,神色镇定道:“还能怎么想?从前是事出无奈,现在……最好是一刀两断,无挂无碍,相见即陌路。”
段廉:“……”
听起来是挺像那么回事的,不过这一手“替身幌子断情刀法”委实舞得不甚高明啊!
孟二公子又不是脑子有问题,连自己夜里跟谁翻云覆雨都分辨不清。但凡有点气性,就不可能不来闹一闹。
以公子的智虑,竟然选了这么个下策中的下策,还自以为能“一刀两断,无挂无碍”。
这这这,这不是玩呢吗!
段廉感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想必怒火快烧到云头上的孟二公子也是这么个感受。
他有些发愁地想,要么就是公子跟人睡了一晚上,脑子被搅成了一锅浆糊;要么就是公子嘴上说得潇洒,实际上心里挺想继续跟人纠缠不清。
他盯着面无表情的慕容白看了一会儿,痛心疾首地发现后者的可能性基本上跟公鸡打鸣,母鸡下蛋一样,十分的合情合理。
“我脸上有东西?”慕容白有些不悦地开口。
“不,没有。”段廉垂头丧气地走开。
先前他信誓旦旦地向周游保证公子绝不可能铁树开花,对任何人动感情,现在……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并不由分说地往他嘴里塞了一把有毒的狗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