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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芄兰之支 ...


  •   万家,尽欢园。
      阳春未至,花木了无生意。枯瘦枝桠呆板地刺着云天,碧水红桥,唯余萧疏而已。

      “慕容白只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寥寥犬吠,万公何必放在心上。”

      眼前的女人一身紫纱,举手投足尽是妖媚之态,面目却被纯白面具遮住。面具上一朵红莲,妖异如火。

      万应冷道:“这么说,慕容白和你很有交情嘛,慕容庄主?”

      虞娘低声道:“交情谈不上。从他决定离开山庄的那一刻起,便与慕容家恩断义绝了。哎,不过他是无情人,我却狠不下那个心。”

      “为什么不杀他?”万应懒得和她兜圈子,单刀直入,“如今他攀上孟谢两家的交情,你这个庄主之位,只怕坐得不大稳当吧?”

      虞娘闻言淡淡道:“这也是底下人不会做事。找了大半年不说,最后眼神不好,竟然杀错了人。”

      万应蹙眉:“谢岸是你们杀的?”

      “不是我。”虞娘娇声软语,“祝公子与他的渊源深,我怎好横插一脚。”

      万应蓦然沉下脸:“祝无衣?”

      “怎么,他没同你说过?”虞娘掩唇笑了笑,“这也难怪。万公须知,猫儿这东西是养不熟的,别看他们笑脸相迎,装出一副病西施的模样,等他们亮出爪子挠人的时候,再想上镣铐,可就晚了。”

      万应冷笑道:“慕容庄主今日是来赐教的?”

      “岂敢岂敢。”虞娘低眉道,“我不登门拜访,万公嫌我没诚意。我巴巴地来了,您又嫌我爱说教。我能怎么办呢?只好送万公一件见面礼。”

      万应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冷笑:“礼在何处?”

      虞娘好整以暇道:“万公想在何处,便在何处。”

      万应狐疑地盯着她。

      “给靖王花这么多银子只买个散官,这买卖做得实在不值。”虞娘低声道,“我这里倒有几条门路,不知万公可有出仕之意?”

      -

      “刚查探出来,这个户部的老家伙是慕容山庄的暗线。”段廉笼着袖子道,“还记得那个辛家的书生吗?三天两头请他喝酒,我觉得其中有蹊跷,便派人跟了跟,倒摸出一条大鱼。”

      慕容白倚着池栏不说话。

      段廉瞧了瞧他的脸色,说:“慕容虞身在沈家,手却能伸到辛万,乃至户部。慕容山庄在武林中的声势也愈来愈大,我看她是要——”

      “她要什么,不关我的事。”慕容白淡淡道,“但我要的东西,一定要得手。”

      段廉便知公子仍是不肯下定决心对付她,不由得心中一叹。
      公子的这个姐姐,才智心计都是一流,更兼野心勃勃,日后只怕是个心腹大患。

      他暗自摇摇头,续道:“线人亲耳听见,他醉酒时宣称自己身上有一样东西,若拿出来,连慕容虞也要忌他三分。我猜想,正是我们要找的——”

      慕容白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猜?把人杀了,扒光了探个究竟,何必猜来猜去。”

      段廉回道:“此人小心谨慎,身边伏着几个高手。周游领着人去了西边,其他人都各自有用处,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人,或许等周游回来——”

      “等不得,虞娘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处,说不准什么时候利用完了,就会动手。”慕容白瞧他一眼,“我去。”

      段廉一惊,连忙道:“万万不可,你如今是千万人盯着的,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白沉吟片刻,道:“我听说那人是个色鬼。”

      段廉不明所以:“是,此人以色为荣,每旬都要大摇大摆地上修心院转悠两圈,生怕人家不知道。”

      “修心院。”慕容白缓缓抬眼,“自家的场子,总该去看看盈收了。”

      -

      几个官员脱了官服,一副名流雅士的打扮。时人讲究食色酒气谈,说白了就是吃喝嫖赌吹牛皮,换个名目就成了雅趣。

      孟津一向对此敬谢不敏,然而身在官场,便免不了酒场。为了流民安置之事,他只好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

      其中有个严松涛,自诩风月佳客,且一向与老板娘交好。
      今日老板娘特意告知他楼中新来了一批的姑娘,邀他来品鉴。他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拉着大家一起来掌眼。

      孟津自然是兴致缺缺,只想着如何早些找个由头脱身。

      鸨母领着一排姑娘上来,果然颜色各异。

      姑娘们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处,可只有一人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去。

      那姑娘脖子上围着白绫,花名叫做白姑娘,是个哑巴。身量极高,天生带着一股气势,仿佛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花楼的姑娘难免染上脂粉气,可这一位真是人如其名,霜雪似的白,凛冽得动人心魄。

      严松涛立刻点名要“她”伺候饮酒。

      一开始孟津还未发现异常。
      直到严松涛色眯眯地将酒盏递到她嘴边,逼着人饮酒,他分明瞧见,那柔婉和顺的眼中似乎闪过一抹寒芒。
      那眼神,像极了……

      孟津只怔忪片刻,脸色便难看起来,白姑娘?再细细观察身段动作,心中已有八分笃定。
      什么白姑娘,分明就是阿白!

      他死死盯着“她”,“她”却好似浑然无事,只是妩媚地向他笑了笑。
      看起来,还真像一位姑娘!

      孟津信眼一瞥,严松涛那个色鬼眯着眼睛,动手动脚,脑子里不知在转着什么腌臜念头。
      他愈发觉得怒火中烧,男扮女装?他倒很有本事。

      严松涛越看越觉得心痒,伸出手去环住这绝色佳人的腰,刚要开口调笑,孟津已经咬着后槽牙,起身带翻了酒案。

      众人都是一惊,只见传闻中不近女色的孟二公子一言不发,拉着那姑娘便走,急得仿佛后头有鬼在后头撵。

      严松涛呆了呆:“这是怎么回事?孟大人这不是……这不是横刀夺爱嘛!”

      -

      横刀夺爱的孟津怒气冲冲地将慕容白推入房中,两人身高相近,孟津却还要再高一些,寻常他在慕容白面前从来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今日却凶得眼睛都红起来。

      像血。慕容白走了个神,人被孟津压在门上,动弹不得。

      方才他瞧见座中有孟津,便知今夜要死的人,死不成了。
      他虽然易了容,身形却没变化。
      其他人认不出,与他同床共枕那样久的孟公子,又怎会看不出蹊跷?

      “白姑娘?”孟津冷笑,“我怎么不知道,堂堂的南城府君,竟然是位姑娘?”

      慕容白不紧不慢道:“府君的俸禄太少,出来赚点外快。”

      孟津简直被他气笑了,他就拿这样的借口搪塞,当人是三岁小孩吗!

      “钱不够?”孟津捏住他的下巴,眼神锐利,“怎么不来寻你孟二哥哥?我人傻钱多,养得起。”

      这个傻字咬得极重。慕容白从他的语声里闻见一丝血腥气,不由得暗想,这回真是气狠了。
      又想,原来他也不是没脾气的人。

      慕容白低着头不说话,孟津却愈发狂躁,是他可笑,指望一个骗子能有真心。
      纵然有,会给他么?

      “你的刀呢?拿出来给我瞧瞧。”怒到极点,他的语气反而平缓下来,“白姑娘,今晚你想上谁的床?用它抹谁的脖子?”

      慕容白抬眼看他:“孟公子和所有的花楼姑娘,都这么多话么?”

      孟津:“……”
      事到如今,他还敢拿话堵他!

      慕容白却抿起唇角,一副倨傲又受伤的模样。

      假的。孟津告诫自己,那是假的。

      慕容白飞快地乜他一眼,一言不发,眼眶却慢慢红了。
      这样的表情若在寻常,定然有几分怪异,可他今日做的是女子装扮,不知用什么法子柔和了面部棱角,更兼桃花粉面,在灯影之中,陡然生出几分妖异。

      他眨一次眼睛,便在孟津心底扇起一阵风暴。

      孟二公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两人现下靠得极近。慕容白身着轻衣,推搡之间已然不成样子,裸露的一小块肌肤如脂如玉。

      孟津仿佛又被魇住,千万条名为慕容白的藤蔓细细密密地缠住他,屋中的合欢香愈来愈浓。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里,那时他亦装出一副含情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仿佛情难自抑。

      怪谁呢,他根本心甘情愿上他的当。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在无尽□□的焚烧下化为飞灰,飘着扬着,融进春意无边的夜色。

      他们曾在无数个夜晚紧紧相拥,交颈厮缠,如同天底下最亲密无间的爱侣。情香海潮般翻腾涌动,蛊惑人心。再装模作样的人,卷进欲海里,也只得眼尾氤着水汽消受恩情。

      南钟敲着撞着,撞散了魂魄再填上,折尽浓露沾湿的山寺桃花,才算求得功德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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