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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顾瞻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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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季像个顽童,没留神就从眼底溜过去。除了一场半场玩闹似的雪,和阴冷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天气,什么也没留下。
“呦,这就是城主府!”周游嚷嚷,“怪气派的。”
近来园林讲究中正四方之美。
府内中心是一间水阁,四面筑起短石桥,将水塘等分划为四块。藏书的阁楼在南边,经卷,史料,城志,文学之类应有尽有。北边用于会客,东边为起居,西边则是一间雅房。
师爷毕恭毕敬地领着慕容白来到雅室之内,心中暗暗发苦。
天知道这小子怎么就成了走马上任的新官。所谓大腿傍得粗,跳蚤也能穿龙袍。
那个老不死的第一时间把好东西换了钱,卷铺盖逃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逍遥自在。
他却又惊又忙,连夜命人挑了一批宝贝上来,指望着哄得这位爷高兴,好保住自己这顶冠戴。
周游跟着慕容白进门,晃眼一看,好家伙!
一室之内字画无数,架上尽是文玩古器,这是做官还是做土匪?
慕容白随手拿起一件紫砂茶壶。
师爷连忙道:“如意斋恭祝府君到任,连夜送来贺礼。”
慕容白嗯了一声,又拿起一只玉壶。
“这是属下与府中几个管事凑的一点心意,府君气宇轩昂,腹有乾坤,正是玉壶冰心呐。”
慕容白看着他笑了:“你很会说话。”
师爷心中一喜,忙道:“府君谬赞,属下这点碎嘴子,哪比得上府君一字千钧。”
他趁机抬眼一眄,续道:“府君若有不合意,知会属下一声,下官立即寻您合意的来。”
慕容白道:“不必,这些正合我意。”
师爷心道此人眼皮子还浅,见了这点东西,就走不动路,比之前那个还好拿捏。
立时放下心来,连连作揖道:“府君合意就好,府君合意就好!”
慕容白搁下玉壶,“嗒啦”一声响,环顾四周道:“这府院也不必走下去了,一草一木皆得我心,只有一样不好。”
师爷立刻道:“哪里不好?小人即刻着人改换。”
慕容白向他一笑,“你。”
师爷满以为官职得保,这会儿好似晴天响了个霹雳,不由得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这位新府君。
慕容白已经转身走出屋去,“三日之内将职务交接出来罢。”
周游似笑非笑地提起呆若木鸡的师爷:“那就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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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廉与慕容白并肩而行,低声道:“孟家推举你来做这个府君,看来是有意拉拢了。”
“错。”慕容白看向他,“是控制。”
段廉思量片刻,道:“大约是孟弈,他这人一向笑里藏刀。”
“他藏他的刀,我看我的戏。”慕容白冷冷地笑,“戏唱完了,刀也就锈了。”
“也是,只要孟二一日对你——”
慕容白忽而望向他:“不要提不相干的人。”
段廉有些心惊:“是,公子。”
那只谢嫣赏赐的红腹锦鸡趾高气扬地在旁边走来走去,
慕容白沉着脸:“怎么又放出来了,赶紧关到笼子里去。”
段廉道:“这畜生娇气惯了,关了几日,天天撞笼子。王后的赏赐,它要是撞死了,你的罪过可就大了。”
慕容白沉默片刻,道:“谢家送我一只鸡,孟家送我一顶官帽。礼一个比一个大,叫我怎么还呢?”
段廉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缓缓道:“那就……都不还。”
慕容白抿起唇角,半晌道:“来而不往,非君子也。”
正说话间,侍从忽而来报:“府君,孟家来了帖子,今晚设宴,请您去吃酒。”
段廉问:“去是不去?”
慕容白接过帖子扫了一眼:“老东家的酒,不喝怎么行?”
周游处理了师爷,回来一看,慕容白已经没影了。
“阿白呢?”
“走了。”
“问你他去哪了!”
“孟家。”
周游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
段廉疑惑道:“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周游苦着脸,“我想到那十万两银子,怄得慌。他这一去孟家吧,我就觉得……女儿又倒贴婆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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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疫虽然已经缓解,事情却还没完。
孟津大病初愈,便要入宫述职。宫中为安置流民的事吵得天翻地覆,走出宫门,却依旧是一片和平景象。
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比疫病还要消耗人。
街上有人唱莲花落,声音清脆如冬枣,孟津掀帘望去,看见一个身着斑斓衣的少年。
乍暖还寒的天,他的衣裳却一缕一缕的垂落,遮不住腿肚子。
这些因遭受不幸而颠沛流离的人,在他们口中是妨害市仪的污渍——“应当尽数铲除。”
铲除。
仿佛这些人的命只是园中恼人的野草。
回到家门口,却见路边站了个人。
“阿白?”孟津愣了愣。
慕容白冲他笑笑:“我没见识,说有宴会,立刻就来了。谁知晚上才开始,元昭愿意先陪我喝杯茶么?”
孟津明知道这笑是假的,这亲昵也是假的,然而就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悸动。
怎么一点出息也没有?
他心中无奈,却点点头说好。
慕容白如今已有功名在身,会客自然要在花厅。
二人对坐饮茶,一晌无言。
孟津悄悄抬眼看他,多日不见,他仿佛瘦了一些,不知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颈上还蒙着纱布,这些日子是谁在给他上药呢?
慕容白忽道:“元昭为何一直偷瞧我?”
孟津一口茶咽岔了,呛得直咳嗽。
慕容白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起身给他顺气,半晌问:“怎么这么不小心,可顺畅些了?”
孟津心中千头万绪,顺口道:“该堵的还不是堵着。”
慕容白抬眼看他,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孟津立刻掩饰:“我是说政务。”
慕容白也不拆穿他,倒真的顺口与他谈起政务:“舜帝在位,天下大水,派了鲧去治理。他便盗来息壤「1」,妄图将洪水堵上。由此可知,这一派‘添堵学家’由来已久。”
孟津知他对政局了然于胸,便叹道:“我有时候真想敲开他们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慕容白挑眉道:“息壤?”
孟津掌不住笑了:“那可真是间不容隙!”
气氛一时松弛下来。
“天下战乱已久,四处都是流民,若不妥善安置,总是一块心病。”
“靖王是什么意思?”
“自然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孟津整了整衣袖,“穷。”
这是真话。
江南这个地方自古养着一窝肥虫。
仗着天高皇帝远,家底又厚,这里咬一点,那里咬一点,早把整个台子蛀成了中空。
靖王现在来接手,到手的不过是片啃得只剩脉络的桑叶。
要在这么个破地方做文章,没个十年八载,难。
慕容白淡淡道:“那就让他们堵。”
孟津蹙眉:“那些流民就不管了?”
“管不了。”慕容白垂眸,“没钱就别装阔佬。”
孟津被他一句话噎住。
“除非去借,去偷,去抢……”慕容白笑了笑,“钱生钱,总有办法。”
“你让靖王去做盗贼?”孟津瞪眼瞧他。
“自古以来,哪个帝王将相不是盗贼?”
孟津闷闷道:“盗亦有道。”
慕容白笑了:“哦,没驳斥我,你也知道自己是强盗窝里出来的?”
孟津气不过,想掐他的脸,又舍不得,便只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礼记》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如今却是天下为私,用人唯亲。世家是国贼,皇帝就是贼头。”
这话越说越过火了,孟津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当心被人听见。”
慕容白缓缓移开他的手,道:“我这样骂你,你不气?”
“气。”孟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但你说的是实情。这里有一条关系网,盘踞错节如蛛丝,等闲看不见,扑进去才知固若金汤。”
“世家。”慕容白道,“养这么一方树,方圆百里的土寸草不生。树越肥,草愈衰。”
孟津抬眼:“自前代以来,世家积弊已经显露。阿白,我实话跟你说,我每每看见孟家的富贵,便觉心惊。”
“那为何不改?”
“怎么改?”
慕容白知他明知故问:“寒门。”
孟津沉默不语。
寒门于世家好比一条侵犯领地的狗,拔擢寒门势必招致天下高门的非议。
“西靖究竟是怎么亡的,是被打垮的,还是自己烂的,你我心知肚明。如今换个皮囊装败絮,做出个光鲜亮丽的新人偶,你以为活得长么?血还是死的。”
“我是贵族子弟。”孟津喃喃道。
“鱼和熊掌,”慕容白微笑道,“你总得选一个。”
士与贵熟重。
若从士,当执玉笏,砭时弊,言天下政。
若从贵,车马羔裘,闭朱门,享天下乐。
孟津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昔年封仪人见孔丘,叹道‘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我便做不了震响四海的铃,也愿做铃上的木柄……阿白,多谢你点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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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白第二次见到万应,他已经不再是气焰嚣张的宴会主人,而是排在末席的“添头”。
世家设宴,往往喜欢在数字上讨彩头,有时少了一个二个,便会勉强邀请一些寻常看不入眼的客人。
万应显然对这个座次很不满意,席上不住地喝酒,也没人睬他。
除了慕容白。
“万公向来可好?”
万应眯着眼看他,“哦,是大名鼎鼎的伪谢公子。”
这话着实恶心人。
伪谢说的是慕容白假冒之事,音同“猥亵”,是骂他与孟津有染。
慕容白礼仪不废:“鄙姓慕容,单名一个白字。”
“慕容家。”万应偏头,“是我知道的那个慕容么?”
“是无慕贱容的慕容。”他不动声色。
万应鄙夷地笑了一声:“滑头。”
“昔日尽欢园一宴,生出不少典故,连孟家也不过是宴上陪衬。如今却沦落末席……我为万公鸣不平。”
“我看你是想天下大乱罢?”万应咬牙。
“乱不好么?”慕容白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总是古井无波,不嫌无聊?”
万应转了转眼睛,很快反应过来:“你在套我的话。”
慕容白很无辜的模样:“我以真心待万公,奈何奈何!”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他低声吟唱,飘然远去。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万应面色阴沉,再去倒酒,铜壶已经空空如也。
他恶狠狠地望向身旁的侍从,怒道:“瞎了?给老子满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