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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日居月诸 ...


  •   “元昭还是在忙?”
      “二公子政务缠身,”侍女回禀道,“慕容公子还是早些安歇罢。”

      “不,”慕容白垂眸道,“我可以等。”

      等得来么?
      侍女惘惘地看着他。

      近来公子已经多日不曾踏足这里,大约是对他的心思已经淡了。

      这个时候巴巴地三催四请,摆出一副怨妇架势,有什么用?
      一点尊严也没有。

      侍女轻声劝:“慕容公子,更深露重——”
      慕容白忽然起身:“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侍女微微蹙眉:“二公子已经吩咐不让任何人打扰,你又何必……”
      自取其辱。

      慕容白却只是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匕首,对着光眯眼瞧了瞧它的锋芒。
      明黄的诏书就随意搁在案上。靖王旨意,他今日已经脱去奴籍。

      可是孟津始终不来见他。

      躲?
      躲着有用么?

      “我就在他门口等着。”慕容白淡笑,“等到他有空为止。”

      -

      “他还在庭下站着?”
      “回公子,赶都赶不走。”

      孟津沉着脸,冷道:“那就拖走。”
      小厮怯怯道:“试过,可慕容公子功夫了得,也拖不动。”

      “那就……那就百个千个一起上。”孟津大怒,一拳砸向檀柱,“打昏了绑回去。”

      小厮有点牙疼,这是什么架势?
      没见过啊。

      之前不是还千依百顺,恨不得天天厮缠在一起,怎么突然成了宿仇一般。

      他正要告退,孟津却又叫他站住。
      小厮呆呆的候着。

      “让他进。”孟津仿佛绝望似的缓缓坐下。

      方才还喊打喊杀,现在又让进了!
      小厮茫然地唱喏。
      唉,情之一字,也真是难解。

      慕容白走进屋内,弯着眼睛向他笑了笑。

      “元昭,你怎么不祝贺我?”

      孟津冷冷道:“可喜可贺,慕容公子重获自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若你要走,我让人帮你备盘缠……只是阿白,你一日都等不了么?”

      慕容白却抚摸着案上的铜镜,一言不发。

      孟津胸中一窒,连忙转开眼去。
      自己这样算什么?
      明明是早已打算好的事,放他自由,锦麟不该困于池园。

      可为什么一想到他要离开,身上便这样冷?

      他强自笑着:“慕容公子不是久居人下之辈,是我唐突了。明日我会吩咐婢女帮你收整行装——”

      慕容白却打断他:“元昭,你不想我走,对不对?”

      他把铜镜抱过来,搁在桌上,镜面映出两人的侧脸。
      真是风仪无匹的一对。

      孟津不知他想做什么,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

      慕容白缓缓解开解开脖子上的白绫,刑刺的红字跳入眼睛。
      室中烛火给一切蒙上柔丽的纱雾,隐去他眼角眉梢的锋芒,微光闪动的眸中仿佛还藏着情意。

      孟津看着他欺身靠过来,坐在自己腿上,领着他的手,去摩挲那个带有侮辱意味的“奴”字。

      “我知道,你帮我脱去奴籍,却又不想我走。”慕容白在他耳边低语,“可你也看见了,我是这么一种污秽的东西,谁沾染上,谁就要走霉运。你不如现在杀了我,让我永远也走不成。元昭,今夜我的命是你的,你来做决断。”

      他摸出袖中的匕首,强迫孟津握住刀柄。

      “来,我给你机会。”慕容白如情人般低语,“你可以选择是横还是竖。”

      孟津低吼:“慕容白!”

      男人恍若未闻:“手别抖,刀要快,你知道该怎么做。是杀,还是放我自由,元昭,靖王说了不算,我只听你的。”

      他这样逼他。
      他这样逼他!

      孟津犹如困兽:“你明知道——松开!你松手!”

      他一把夺下匕首,可慕容白是有备而来,顺势抱着他翻倒在地,跪坐在他身上。
      孟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而刀锋已经正对着慕容白颈边,相差不过毫厘。

      刀刃离他那样近,慕容白却低头吻了吻他的手。

      “你怕什么?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怕握刀?”

      孟津恐惧地看着刀锋沿着他的脖子向下,青蓝色的血管就盘布在那里。
      他额上全是冷汗:“别说话,阿白,别说话。”

      “是杀我,还是放我走?”慕容白灼灼地盯着他。

      孟津说:“我放你走,你把手松开。”

      慕容白笑了笑,皮肤被一寸一寸划开,鲜血如同涨潮的河。
      微茫灯火下,如同鬼魅。

      怎么会有对自己这么狠的人?
      怎么会有将身体发肤当作敝履的人?

      玄寒铁打的匕首,又冷又快,说剥皮绝不割肉。
      慕容白就这么握着孟津的手,剜下那个鲜艳的奴字。

      虽然不过瞬息之间,却仿佛过了千百年那样久。
      匕首哐当一声落地。

      慕容白轻声说:“元昭,我自由了。”

      河潮漫涌过来,孟津身上手上无一处不是赤红。
      他抱住慕容白,浑身颤栗着高喊:“来人,来人,快传府医!”

      -

      “慕容公子,我费尽千辛万苦,又是帮你张罗,又是说好话,我哥才肯把你的画放在店中最显眼的位置。这不,已经全卖出去了,整整一百两!买主阔气,看中你的才气,要订全套,你可真是走了运了!”

      慕容白心知这全是场面话,也不戳穿他,只喜道:“好了,家姐的病有着落了。”
      侍从笑道:“有公子这样的弟弟,真是她的福气。”

      慕容白微笑着敲了敲养着鲤鱼的水缸:“有病么,就要治,总不能放任不管。”

      “是,是。”侍从顿了顿,问,“这么些时日,公子还有其他大作要卖么?”

      他倒心急起来。
      慕容白却只是笑了笑:“没有了,该卖的,都卖完了。”

      -

      侍从匆匆走到园中,摸着袖中鼓鼓囊囊的银子,正喜不自禁,却不料撞见孟津。

      “公子贵安。”

      孟津瞧他一眼,正要走过去,却又偏过头来问:“你袖中藏了什么?”

      侍从一惊,忙道:“回公子,小的刚发了月俸。”

      “哦?”孟津正要发问,忽听身后一声低呼。

      “慕容公子,您要走,好歹也先向公子——”

      “我已留书一封,孟公子见了,自然晓得。”慕容白淡淡道,“放心,他不会责难你。我们早就说好了的。”

      孟津心下一跳,遥遥望过去。
      慕容白芝兰玉树似的立在桥边,颈上还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那夜的寒刃和血河还在眼前挥散不去,阴郁的天闷得他无法呼吸。

      慕容白早就望见他,对侍女道:“你家公子就在那里,你去问他罢。”
      小丫头急急回眼,孟津却只是偏开头:“让他走。”

      慕容白微笑着拜了一拜,风拂杨柳,碧水亭台。
      长风一卷衣袂,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孟津身形晃了晃,神情有些恍惚.

      侍从连忙去扶:“公子,您没事罢?”
      孟津喃喃:“走罢,走罢,走了干净。”

      侍卫额上全是汗,暗道这真是劫后余生,连忙躬身告退。

      -

      红腹锦鸡在檐下款款地走着,时不时一个神龙摆尾,把枝头的麻雀全看呆了。

      “你不住孟家啦?”男人一副震天嗓,手长如猿,“跟我们挤破庙?”

      慕容白没抬眼,应了一声。

      “那你那个相好……”
      “什么相好。”慕容白挟菜的手顿了顿,淡淡地说。

      “孟二啊!你们的话本现在可火了,一本五两碎银。”
      “咳咳,周游,吃你的饭!”另一个男子布衣青衫,试图打断他的作死行为。

      周游不理他,兴致勃勃地从怀中拿出几本书,神秘道:“卖得最好的都在我这,要不要来一本?”

      慕容白信眼一瞥,一本名为《贵公子的宠奴》,下头一行小字:高门贵族的甜宠日常。
      另一本名为《狂渴》,小字:公子家奴之罗帷香艳秘传。

      他抚了抚额,看向段廉:“你写的?”
      段廉无辜道:“我只负责润笔。”

      慕容白咬牙:“周游。”

      “哎,这个这个,赚钱的大好机会,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他收起话本,吊儿郎当地一抹鼻子。

      “本来你在牢里那会儿,兄弟几个也想把你赎出来,可是,十万两,我们没钱啊!所以我痛定思痛,钱这东西,多多益善,说不准哪天就能救命。”

      “行了行了,别一脸要吃人的样子。现在谢家的恩,你也报了;奴隶身也消了,皆大欢喜的事儿!是不是该准备着——”

      他话未说完,慕容白忽而淡淡道:“孟家的十万两,要还。”

      周游木了:“什么?”
      慕容白:“我不喜欢欠人情。”

      “十万两!”周游哗得一下站起来,“我们上哪儿找那么多钱去?”

      慕容白:“前两天你杀的那个,身上的油水应当还不止这些。”

      周游这才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不让动那狗屁府君的包裹。

      “好不容易发一回横财,”他哭丧着脸,“结果还要帮你赎身,我寻思修心院的头牌也没你这么贵呀!十万两。”周游觉得肉痛,“要不你还是回孟家去吧。”

      慕容白:“孟家,我会回;钱,一分也不能少。”

      周游愣了愣:“那我们不亏大发了!人没了,还白贴嫁妆……”

      慕容白冷眼扫过去,周游心下一抽,闭嘴了。

      段廉道:“公子如今恢复自由之身,行事更加便利,自然是好事。只是这下一步,是先走山道,还是先走水道?公子还需有所定夺。”

      “我在秘石帖中早已言明,先生何必多此一问。”慕容白整整衣袖,漫不经心道。
      “秘石帖?我正要问你,”段廉有些犹疑,“我们跑遍全城的字画铺,并未看见你的手迹。”

      慕容白蓦然抬眸,眉头微蹙。

      -

      孟津在房中展开画卷,乱石堆叠,隐隐有沉压之气。
      虽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他一见便觉心中坠坠,故而全部买下。

      正在出神,却听见父亲的声音。

      “此画乱象横生,定然出自心机深沉之辈。”

      孟津一惊,请安道:“父亲贵安。”
      孟弈抬抬手:“慕容白走了?”

      “是。”

      孟弈道:“你本该留住他。”

      留不住啊,孟津心中不由得苦笑。

      “此子才谋过人,能忍常人不能忍,如果心思在正道上,倒也算个可用之才。”

      孟津顿了顿,道:“父亲慧目如炬。”

      “你那狂病,葛良医怎么说?还是无药可解?”

      这时候提起他的病,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父亲不想放过阿白。

      孟津不动声色地挡回去:“回父亲,已有可以抑制症状的药物。”

      “是我误了你,当初就不该让你与皇家接触过密。”孟弈以退为进,“罢了,眼下城中府君之位缺着,你递个折子,把慕容白的名字写上去。”

      孟津心下一沉:“他未必——”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为靖王挑选可用之才,是臣子的职责所在。”孟弈沉着脸,不容置疑道,“把他的名字放在首位。”

      孟津握紧拳头,垂眸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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