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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自牧归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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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在北朝旧宫之中,孟津也生过一场大病。
那时父亲正伴着皇上巡游,朝中太子监国。
他自小出入皇宫,更得了陛下的青眼,他的面子,有时比不受宠的皇子还大。
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说的是四皇子殿下,萧晗。
孟津最不喜欢宫中的捧高踩低,见有人欺负他,便上前阻止。
萧晗亦非庸常之辈,见识谈吐,都令孟津欣赏不已。
久而久之,二人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那病来得凶猛,四月的天,孟津浑身是汗,脑子里稀里糊涂,如同一锅粥。
萧晗留他在殿内养病,每日亲自给他换巾端药。
孟津觉得很感动,自己交了个真朋友。
结果这感动没能持续多久,就被萧晗一句话弄成了惊吓。
“元昭,我要你做我的皇后。”萧晗握着他的手,仿佛发狂似的说。
孟津呆了。
他病才刚见气色,脑子里乱乱地想着,他说什么?
皇后?
四皇子寻常总喜欢和他开一些近乎荒唐的玩笑,可这一回,实在是太过出格,连孟津这样好脾气的人,都不由得心生怒意。
他沉着脸,一本正经地驳斥:“请殿下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萧晗执拗地说:“不是玩笑,元昭,我要与你共分这天下。”
这话近乎于谋逆!
孟津一把推开他,肃然道:“殿下非嫡非长,迎娶的妻子只能是可以诞下皇嗣的王妃。”
萧晗面色阴沉:“非嫡非长又如何?你曾说我有经天纬地之才。元昭,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知我懂我的人。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小瞧过我,欺辱过我的人,最后连仰视我的资格都没有。”
孟津不睬他,掀开被子下地:“我要回府。”
“怎么?”萧晗灼灼地凝视他,“你也觉得我是疯子么?回去告发我吧,元昭,我可以为你而死。”
孟津冷冷道:“我不会告发你,这些话,我只当过耳云烟。可是四殿下,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还是少见面为妙。”
萧晗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不,元昭,不要走。”
孟津甩开他起身,却浑身发软,又倒在塌上。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是你?”孟津咬牙道,“这场病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捣鬼?”
萧晗轻缓地给他盖好被子:“元昭,很快你就是我的了。”
药力发作起来,孟津模模糊糊地睡过去。
恍惚间,有一只手反反复复地摩挲着他的额头。
他恶狠狠地将手挡开,可没过多久,那冰凉的手掌,又覆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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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津醒来时已至夤夜,却见慕容白木桩似的枯坐在窗边。
他浑身无力,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好似被胶黏住。
许是听见动静,男人直直地望过来。
孟津瞧见他寂然如死的眼神,心下一跳。
慕容白望了一晌,又转开头去,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
他这个样子着实古怪。
孟津低低地唤了他一声。
慕容白却只是冷笑了一下:“你骗不了我。”
孟津茫然得很:“啊?”
慕容白盯着他看了半晌,先是一惊,随后颤抖起身,几步走到床边。
手伸到一半又僵住,随即若无其事地笼起袖子。
他淡淡道:“醒了就好。”
孟津问:“我睡了几天?”
慕容白说:“不记得了。”
“很久么?”
“大概吧。”
“那我现在是不是好了?”
“等葛良医来了,他自然会告诉你。”
孟津没想到阿白会这样冷漠,仿佛他醒来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对自己并无情意,只是先前还愿意假装,现在干脆连表面功夫也不想做了。
他心中忽而一黯,也许现在的自己,与当年强人所难的四皇子,也没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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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君脱下官府换上便衣,再次点了点这段时间暗中变现的家当,走出城主府。
守城的兵卫没有认出他,他拿出令牌,低声道:“本官要去视察疫情,尔等还不速速放行。”
兵卫们连忙收了铁戟,恨自己不长眼。
府君松了一口气。
慕容白那小子背后是孟家,纵使现在没空来找茬,可日后难保不伺机报复。
这些年他一路顺风顺水,偏偏在他身上,连着载了两个跟头。
保不齐这灾星就是专门来克他的。
好在这么些年,钱也赚够了。
他想着先找个风清水秀的地方置办家业,再悄悄派人将老婆孩子接过去。
就此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总比成日里担惊受怕来得好些。
他快步往前走着,对面却走来一个男子,牵着头毛驴,手比常人长得多,口中不知瞎哼哼些什么。
“这位郎君。”那人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住他。
府君不想被人看见面目,只低头道:“何事?”
“请问,鬼门关怎么走?”
“什么?”
“鬼门关,你知道路么?”
“我怎么会知道……”话未说完,已被男子拔剑抹了脖子。
“唔,这下总该知道了罢?”男子笑意深深。
他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嘟囔道:“这样的人也叫我杀,真是大材小用。”
林间响起一声长哨,一只鸽子扑扇着翅膀落在他肩上。
男子剁下府君的小指,绑在信鸽脚上。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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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葛良医的调养下,孟津痊愈得很快。
他乘车回府的那日,国境之内已经布下政令,城与城之间禁止人员流通。
有几个城池小范围地爆发了疫情,也因为准备得当,很快控制下来。
此次治理疫情迅速有方,百姓交口称赞,归服之心愈盛。
先前民间还有一些诋毁南廷的言论,现在已经尽数消匿无踪。
靖王大悦,要嘉奖有功之臣。
“靖王要召见我?”慕容白缓缓道。
“是。”孟津按着他坐下,“这次控制时疫,你立了大功。”
他不顾父亲的阻拦,将慕容白的名字写上功绩册,引发朝中轩然大波:
难道要给一个奴隶论功行赏?
好在靖王并非拘泥之人,反而对慕容白十分好奇,下令庆功宴上,给他设席。
倒是阿白,对此仿佛并不十分惊讶。
孟津不知他是生性稳重,还是……早有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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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不肯称帝,王宫的规制也相当朴素,只在旧王府的基础上,稍加修缮扩建。
西羌祸乱未平,此时正是多难兴邦之际,宫中一应用度,比起当初在北方的时候,简直是天差地别。
皇家的宫宴甚至还比不得世家的家宴。
慕容白饮下一杯酒,望着遥遥坐在高台的谢嫣。
她穿得很端庄,脸上的神情完美无缺。
短短几个月,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王后。
酒至半酣,靖王才笑问:“谁是慕容白?”
此言一出,四座皆寂。
慕容白身长玉立,走到大道中央,跪拜道:“奴慕容白,叩见王上。”
靖王观察着众人的表情,有不屑的,有愠怒的,有赞赏的。
他心中有了数,缓缓道:“孤听闻,此次控疫,你有首功啊。”
“奴微贱,不敢居功。”
靖王道:“梁卿似乎有话要说?”
梁公起身一拜:“自古以来,奴身寄主,慕容白既然是孟家家奴,有功绩,自然算在孟家。”
靖王这才望向孟弈:“孟公以为如何?”
孟弈温吞地起身回话:“但凭王上裁决。”
孟津却离席,与慕容白并排跪下,朗声道:“请王上按功行赏,除去慕容白的奴籍。”
众人交换了眼色,这孟二公子疯了不成?
白白花了十万银子把人买回去,这会儿又要给人销奴籍。
他图什么呀?
靖王不说话了。
正如梁公所言,奴身寄主,这次孟家有大功,他原本想着好好地额外嘉奖一番。
没想到孟津求的竟是这个。
慕容白的事他略有耳闻,谢家的养子,偷梁换柱做了三年真公子。
内情虽然不明,但看谢乾对他态度冷淡,贸然给他脱罪,谢家那边,只怕要有怨言了。
他半晌不答言,谢嫣却忽而轻笑起来。
座中文武都有些诧异地望向她。
王后虽然年轻,却一向端庄,为何今日如此失仪?
她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告罪:“请王上恕罪。”
靖王显见得很喜欢她,并不恼怒,反而笑问:“王后因何发笑啊?”
谢嫣道:“臣妾方才忽然想起一个笑话,竟然没留神笑出声来,着实失礼。”
笑话?
这个时候想着笑话?
靖王却饶有兴味道:“笑话好啊!他们太严肃,好好的宴会,倒如同朝会一般。”
他挥了挥手,“你们也别跪着了,听听王后的笑话罢。”
谢嫣一副为难的模样:“臣妾不敢违抗王命,若这笑话无趣,也请王上装着笑一笑,免得臣妾出丑。”
靖王道:“准。”
“说这前朝年间,有一对夫妇,男的呢,高大英俊;女的呢,花容月貌。两人做了好几年恩爱夫妻,结果一日另一个姑娘跑上门来,嚷着错了错了,她才是原配。”
靖王:“这是为何?”
“原来这原配先前被强盗掳了去,丈夫去救,却稀里糊涂救错了人。”
靖王道:“哪有这样糊涂的丈夫。”
谢嫣道:“男的是瞎子。”
靖王又道:“难道连妻子的声音也听不出?”
谢嫣一笑:“女的是哑巴。”
靖王忍不住笑了:“这倒是良配。孤看男的未必不知救错了人,只是将错就错罢了。”
靖王一笑,大家也都跟着笑。
只有谢乾借着喝酒,掩饰阴沉的面色。
谢嫣点头道:“王上圣明。”
靖王何等心思,早已听出弦外之音。
谢乾是瞎子,将错就错。
慕容白就是哑巴,有口难言。
王后这是在给养兄求情呢。
既然慕容白没有对不起谢家,那赦免了他,不仅给了孟家脸面,也算是顺手给谢家做了个人情。一箭双雕的事为什么不做?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几日悄悄给孟家下一道恩旨便是。
靖王喜欢聪明人,尤其是谢嫣这样生动美艳的聪明,注意力便又放在她身上。
“王后的故事虽然有趣,可是在殿前失笑,要罚酒一杯。”
“王上若赦免这杯酒,妾便为王上解难。”
“哦?”
“慕容白有功,不能让他空手而归。”谢嫣眼波流转,“来人啊,将本宫的爱宠赠与慕容公子。”
她嘴角噙笑:“请公子务必爱重,不离身右。”
侍女抱着红腹锦鸡走向慕容白。
他看见鸡,脑袋就发昏,却不得不跪拜领赏:“谢王上,王后赏赐之恩。”
宴会将散,靖王兴致足,还起意登高联句。
谢嫣嫌无聊,早早推说身乏,摆鸾驾回宫了。
歪在美人靠上半晌,却睡不下去。
正在烦恼之际,宫女来禀说有人送来一个物件。
她信眼一瞥,猛然坐起身子。
琉璃兔子。
她沉声问:“人呢?”
宫女怯怯道:“这会儿已经走了。”
“他可说了什么?”
“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日多谢娘娘。”
谢嫣默然不语,缓缓抚摸着那只莹光流转的琉璃摆件。
她陡然想起头一次见到慕容白的时节,树上蝉声隐隐,云天开阔。
“我叫慕容白,一穷二白的白。”
那时她是个小姑娘,他依稀还是少年模样。
谢嫣垂眸半晌,忽然拼尽全力将手中琉璃往地上一掷。
宫女们吓了一跳,齐齐跪下。
她望着的宫殿的木梁,抿起唇角。
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她已经不需要了。